1、轮回 那孩子和他 ...
-
大燕国的老皇帝在丹房咽气时，另一处王府中，王妃诞下一男婴。王府上下欢天喜地，却没维持太久，很快稳婆又拉出一条血淋淋的肉块，不知如何是好。肉块散发出恶气，房中所有人都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王妃只看了一眼，便昏过去。
王妃已经昏迷，府中只有使女主事。王妃身边最得力的一位贴身使女盘算着让稳婆永远闭嘴，正要动手时，宫里来的老太医不知从哪里溜进来，口称奉密旨，他打开锦盒，从中拿出什么东西，喂王妃吃下。
老太医、稳婆与使女三人守了一夜，第二日，天微微亮时，使女竟然同意放稳婆与老太医一同离开王府，去给老皇帝守陵。
彼时还是王爷的新帝跪在丹房外等候，前途未明。天明时一道圣旨，这个平日优柔寡断且毫无建树的王爷一下子成为本朝新帝，府中又来人报知他，王妃诞下一子。新帝相信这是天命所归，他在心中下定决心励精图治，即使不做一个盛世明君，至少也做个守成之主。
他悲哀地扑向他的父亲，哭得伤心而真切，比宫中等待陪葬的宫妃们更真切。他伸手想掀开覆在他父亲脸上的白布，几个瘦弱的太监半跪半推着阻拦住他的举动。他泪眼朦胧中，看见父亲垂落床边的半截小臂，苍白，玉质，皮肤上衰朽的纹路，好像真龙鳞片一般闪闪发光。
从宫中到民间，人们漠然地流泪。即使是放牛的乡间稚子，也会做哭丧的游戏。擦干净眼泪后，人们私下交换着嘲弄的眼神：老皇帝炼丹半辈子，将死之时才远离那些方士，召见太医，然而为时已晚。
六岁生辰时，亦是萧时越父皇登极第六年，他第一次离开皇城，去到自家宗庙。皇族祭祀的仪制冗长而繁杂，他冠带整齐，勉强维持着仪态端庄。天气正逐渐变得炎热，他身上的服饰刺绣精美，纹样复杂，制作得十分厚重。萧时越有些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想转移一下注意力，说不定会凉快些。他微微仰头，想要转动僵硬的脖子，动作极浅极慢，似乎念头无法转变为动作。眼前，白玉砌成的蛇形巨兽，玉质无一丝杂质，反射出大殿顶端泻下的一束天光。四周墙壁上的绘画，画着大燕皇族祖先上溯至伏羲女娲时代的故事。空气里飘着金粉，不知是不是从壁画上来的。金粉弥散，混着香灰味，他觉得鼻子痒痒的，忍下一个大喷嚏。
六岁的萧时越自幼多病，怕热又怕冷，吹风必受凉，骨架纤细，连带着身量都比同龄的孩子矮一些。但他并没有养出柔顺的性格，自能记事后，他发现自己身体不适时会发出哭声，刺耳难听，此后的哭泣便再也没有声音，最后泪水和着汗水，发烧到滚烫才被宫人发现。萧时越三岁时，一场小风寒差点夺去他的性命。这件事令皇后十分紧张，草木皆兵，常因皇子的健康问题责罚宫人。宫人换来换去，皇后安排在萧时越身边照顾的越来越多。如今萧时越无论到哪里，身后都坠着黑压压一长串宫人。
祭祀大典结束时，天光大亮。萧时越跟着母后，朝大殿外走去。大殿之外，日光格外刺眼，原本高大的门槛在日光照耀下显得更加膨胀。萧时越看着大殿门槛在他视线里左摇右摆，最后彻底倒向一边。
宫人们习以为常地围上来，一个宫人抱起小皇子，四个宫人扇风，还有几个宫人从队伍中间出来，端出各式药品备用，一切有序而无声。萧时越能听见风声在耳边划过，没人给他解开衣领。
太医恭敬地立在皇后身旁，低声讲述小皇子的病情。
皇后心里焦急，两只手紧紧绞着帕子，但她五官丝毫不动。祭祀妆容比平常更厚重，不眨眼时，她就像戴上了面具。
“没有别的办法？那些药不是很有用吗？”
“药只是治标。”
皇后将帕子绞得更紧。
“带那孩子过来。”
萧时越没有完全昏死，意识浮浮沉沉，他听见“那孩子”。那孩子是谁？宫人又给他喂药了，他喜欢一些药，吃起来像蜜糖；讨厌一些药，里面带着血味，又酸又苦。
他被妥帖地安置在马车里，宫人双手奉上一碗鲜红的药汤。
“殿下，这是今日最后一剂药，喝下去就好了。”
马车里弥漫着腥气，萧时越觉得自己快要吐了，在吐出来之前，一口气灌进药汤。
如他所料，喝起来完全是血的味道。
反常的是，他没有感到更加恶心，也没有吐出来。药突然变得比以前有用，头脑变得清明，躯体的不适消退，连衣服也变轻了。
这时他才注意到屏风对面有个影子，安静地坐着。
“对面是谁？”他问身边的宫人。
“一个宗室之子。”禾青弯腰，低声回答。
“我想看看他。”
禾青笑得温和，眉头皱着。萧时越熟悉这个表情，通常是表示拒绝。
“抱歉，殿下。暂时不能，但是回宫后可以。”
“母后的吩咐？”
“是。”
“既如此，何必同车？”
禾青为难地讪笑。
萧时越此时浑身轻松，他扶着禾青的手站起来：“我会帮你说话，不关你的事。”
随后他胡乱松快几下领口，绕过屏风，见到那孩子。
没什么特别的，长发披散普通，衣服干净普通。萧时越上下扫视，最特别的是那孩子带着面具，整张脸都被挡住，眼睛还是闭上的。
“摘下你的面具。”他命令道。
没有任何反应。
萧时越有点愤怒地伸手，想拆掉面具。面具反而轻飘飘地一碰就掉，萧时越如愿以偿见到那个宗室之子，他现在很后悔碰掉面具。
那孩子和他长得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