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苕娘》喜鹊衔梅

5、第 5 章 折枝赠君，

　　暮春将尽，钱塘江堤上的凌霄花开到了最后一茬。这一回的花，比先前的更红、更艳，红得像要把一整个春天都烧进花瓣里去，连风里都带着一股热烈的、近乎悲壮的甜香。苏苕知道，花开了这一茬，便该落了。
　　说来也怪，今年的凌霄，比往年开得更久了一些。苏苕心里明白，这大约是因她近来心中有了牵挂，草木之灵便格外有了精神。可她也知道，无论花开得多好，总有落尽的一日。她望着那满树将谢的红花，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惆怅，像是这花开尽时，也要带走什么她舍不得的东西。
　　方希文也像是察觉到了这一点。这一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读书，只在青石旁坐了半晌，望着满树红花，忽然道：“苕娘，这花是不是要落了？”
　　苏苕心头一颤，道：“是。凌霄一年开两茬，这已是最后一茬了。过了这场，便要等到秋天。”
　　方希文默然了一会儿，道：“那你呢？花开尽的时候，你……”他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像是觉得这话问得唐突。
　　苏苕知道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她想，他大约是怕她这株凌霄的花落了，她这化形的人，也就跟着不见了。她心里一暖，却故意装作没听懂，道：“我怎么了？我又不是花，我是住在花里的。花落了，我还在。”
　　方希文听了，似乎松了一口气，笑道：“那便好。我还担心，花一落，你就跟着走了。”
　　苏苕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酸。她想，原来他也担心她会走。她活了千年，从没有一个人这样怕她离开过。她想了想，道：“你放心，我不走。这江边有我的根，我走到天边去，也总要回来的。”方希文听了，像是得了什么准话，眉眼都舒展开来，道：“那便好。那我日日来，你可得日日都在。”
　　苏苕心里酸酸的，又甜甜的。她想了想，忽然伸手，在头顶的花枝上轻轻折下一枝开得最好的凌霄来，递到他面前，道：“送你的。这一枝，是我日日看着长起来的，最精神的一枝。”
　　方希文怔了怔，接过来。那枝凌霄花开得正盛，花瓣鲜红，还带着晨露，在他指间轻轻晃着。他低头看了半晌，道：“我收下。改日，我把这花带回去，插在我书房的瓶子里，日日看着。”
　　其实，她早想送他一枝花了。她想，他日日在这江边陪她说话，教她认字，她却总不知该如何谢他。她活了千年，也学过一些人间的规矩，知道送礼要送用得上的、合心意的。她想来想去，只觉得这株凌霄上最好的那一枝，才是最配得上他的——他自己也说过，日日经过这江边，总要看上几眼。
　　他说着，抬眼望着她。苏苕却在这一瞬，指尖忽地一阵发烫——方才折枝时，她下意识用了灵力，好让那枝花开得久一些，那点微光便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泄了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闪，又飞快地隐去。
　　方希文的目光，恰好落在她指尖那一点光上。
　　他的动作顿住了。他望着她的手，又望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不合常理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苕娘，你方才……指尖是不是有什么亮了一下？”
　　苏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飞快地把手背到身后，强作镇定道：“哪有什么亮？是你看花了眼罢。太阳大，晃眼。”
　　方希文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却并没有惊惧。过了半晌，他才道：“许是看花了眼。只是……苕娘，你折花的手，倒真是灵巧，那枝花在你手里，像是活得更精神了些。”
　　苏苕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只低低道：“我……我从小便与花亲近，大约是养惯了。”
　　方希文点了点头，道：“那便是了。你这双手，倒像是生来便该与花草打交道的。”他说着，把那枝凌霄小心地拢进袖中，又补了一句，“你若真与花有缘，改日倒可以教教我，怎么才能让花养得久一些。我书房的瓶花，总养不过三日。”
　　苏苕见他这样轻轻揭过，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下来。她暗暗松了口气，道：“好。你若想学，我教你。”
　　可这一日夜里，苏苕躺在凌霄深处，却怎么也睡不安稳。她反复想着白日里那点泄露的灵光，越想越后怕。她想起从前听说的那些草木精怪的旧事——有的因为露了真身，被道士收了；有的因为显露灵气，被凡人当成了妖怪，放火烧了本体。她知道自己方才太过大意，差点就铸成大错。
　　“往后，我再也不在人前使那些术法了。”她对自己说。
　　她心里盘算着，往后再与人相处，便只做一株安安静静的花，不施术，不显灵，不叫任何人看出端倪。可她心里也明白，草木之灵，动了情思，便很难再像从前那样，把一身灵力都藏得严严实实。她只盼着，方希文能一直这样，把她当成一个寻常的姑娘，不要看出她真正的模样来。
　　可她也隐隐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她想藏，就藏得住的。
　　第二日，方希文来得比往常更早。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瓷瓶，瓶口还系着一根红绳。他笑着递给苏苕，道：“昨儿你说，若能教我养花便好了。这是我从巷口那家药铺讨来的‘养花露’，兑了水浇花，花能开得久些。你既懂花，便收着罢。”
　　苏苕接过来，那瓷瓶小小的，瓶身还温着，像是揣在怀里一路带过来的。她低头看了看，心里又暖又愧——他还记着昨日她随口说的话。她道：“多谢你。不过养花露这东西，我自己倒是用不着的。你若真想要花养得久，倒不如多跟它说说话。”
　　方希文奇道：“跟花说话？花听得懂么？”
　　“听得懂。”苏苕认真道，“花草是有灵的。你日日跟它说话，它知道你心里疼它，便会开得好些。”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我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方希文听了，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道：“那好，我回去便跟它说话。跟它说，钱塘江畔，有个叫苕娘的姑娘，教我养花。”
　　苏苕被他这话说得脸一红，低下头，半天没敢抬起来。她总觉得，他这话里，藏着别的意思。
　　他说的那些话，听在旁人耳里，或许只是寻常的打趣；可苏苕活了千年，又怎会听不出那点藏在话里的心意。她想，他大约是有些喜欢她的罢。这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都慌了起来——她活了千年，从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被人喜欢的一日。她偷偷抬眼，看他正低头摆弄那枝凌霄花，眉目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心头便软成了一汪水。她又想，草木与人，原是隔着天堑的；可若他真有心，若她真有意，那这道天堑，又算得了什么呢？她不敢再多想，只把这份心事，悄悄埋进花根里，等着来日慢慢开。
　　这一日，两人又坐着说了许久的话。临近傍晚，方希文忽然道：“苕娘，你日日在这江边，可去过城里么？”
　　苏苕道：“去过。我认得城里的路，只是不常去。”
　　方希文道：“那明日，我带你进城去逛逛罢。这几日城里有个庙会，热闹得很，有杂耍，有糖人，还有卖各式各样小玩意儿的。你去看看，也散散心。”
　　苏苕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她活了千年，从来都是远远地看着人间热闹，从没有真正走进过人群。她低声问：“我……可以么？我这样的人，去了，会不会被人看出来？”
　　其实，她从前是远远见过庙会的。有一年上元节，她栖在城外的树上，看着城里灯火通明，人影攒动，锣鼓喧天，热闹得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她那时只觉得那热闹是别人的，与她无关。可如今，竟有人要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进那片灯火里去。她想，若是能同他并肩走在那样热闹的人群里，那她这千年冷清，便也不算白过了。
　　方希文道：“有什么好看的？你就是一个寻常的姑娘，穿着寻常的衣裳，走在寻常的人群里。谁会无缘无故，把你认作花妖呢？”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补了一句，“只要你自己，别再不小心让指尖发光就是了。”
　　苏苕被他这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逗得又是脸红，又是心慌。她想，原来他到底还是看在眼里了。她低下头，过了好半晌，才轻轻道：“好。明日，我随你进城。”
　　方希文见她应了，眉开眼笑，道：“那说好了。明日辰时，我在这青石旁等你。你可别又躲回花里去。”
　　“不会的。”苏苕道，“我说了去，便一定去。”
　　方希文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道：“苕娘——”
　　苏苕抬头：“嗯？”
　　方希文道：“今日那枝凌霄，我还插在书房的瓶子里。它开得真好，像是知道有人惦记着它。”他说完，不等她答话，便转身大步走了。
　　苏苕立在花下，望着他的背影，脸颊烫得厉害。她把那瓷瓶贴在心口，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间，悄悄地，笑了。
　　夜里，苏苕躺在凌霄深处，把那瓷瓶看了又看，又放在月光下，看那瓶身温润的光泽。她忽然想，原来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惦记着，是一件这样好的事。她活了千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真正的、被人爱着的人了。
　　她想，明日的庙会，她一定要穿一件最好看的衣裳去。她还想，若是在人群里，她能像寻常姑娘那样，大大方方地走在他身边，那该是多好的光景。
　　她把瓷瓶轻轻放在枕边，望着满树将谢的凌霄花，低声道：“花要落了，可我的心，好像才刚刚开起来。”
　　她把那瓷瓶又拿起来，借着月光，细细地看了一遍，像是要把它的样子刻进心里。她想起方希文说，那枝凌霄还插在他书房的瓶子里，日日看着，心里便觉得熨帖。她想，明日去庙会，她要挑一根最好看的红绳，给他系在那瓷瓶上，好叫他时时想起，钱塘江畔，还有个叫苕娘的姑娘，正等着他。这一夜，钱塘的月光格外温柔，照进凌霄深处，也照进一个千年花妖，初初萌动的心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