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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潮声如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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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互道了姓名,苏苕便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日日天不亮就醒来,隐在花间,等那道褐色的身影。
说来也怪,她从前总觉这江堤上的日子漫长,一坐就是千年,也不觉有什么不好;可如今,这日子却短了起来,短得像是潮水一个起落,一天就过去了。她日日盼着午后,盼着那点褐色的身影出现,盼着他清朗的读书声。有时天阴下雨,方希文不能来,她便觉得那一整日都空落落的,连花也开得没有精神。她这才隐约明白,从前她是为看人间而活着,如今,却是为等一个人而活着了。
方希文也果然守信。每日午后,潮水将涨未涨的时候,他准会出现在长堤上,在那方青石旁坐定。起初他仍像从前一样读书,可渐渐地,他书读得少了,话却多了起来——他会跟她说钱塘这几日的天气,说巷口新开的那家铺子的馒头如何松软,说先生今早又出了什么刁钻的题目。苏苕起初还拘谨,听他说得多了,也渐渐敢接几句话。
有一日,他来得比平日更早,还带了一个油纸包。他把纸包递给苏苕,道:“今早巷口那家铺子的馒头刚出锅,我多买了两个,给你尝尝。”苏苕接过,那馒头还热着,烫得她手心发暖。她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松软甜香,是她活了千年,头一回尝到的、人间烟火的味道。她忽然觉得,原来做一个有牵挂的人,是这样好。
这一日,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阵江风卷来,把方希文摊开的书页吹得呼啦啦乱翻。他伸手去按,却没能按住,眼睁睁看着那一页被风揭去,像只白蝴蝶,在江堤上空盘旋了两圈,飘飘摇摇地落在水边。
苏苕见他要去追,忙道:“我去替你捡。”话音未落,人已如一片淡青的影子掠了过去,在那页书纸将要沾水的刹那,稳稳地接在手里。她这一掠极快,快得不像是凡人的身法,等方希文赶到时,她已经把那页书纸递到他面前。
方希文接过来,怔了怔,忽然笑了。他没有问她是如何这样快就捡回书页的,只抖了抖纸上的水汽,道:“多亏了你。这一页是我方才正读的,丢了怕就要记混了。”
苏苕低下头,轻轻道:“你日日都在这堤上读书,到底读的是什么?我听了这些时日,总觉得像是听人讲故事,又像是听人唱曲儿,好听得很,可一句也听不懂。”
方希文于是把那页书纸展平,指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念完,抬头看着她,道:“这几句是说,芦苇青苍苍,白露凝成了霜;我所说的那个人,就在水的另一方。”
“水的另一方?”苏苕顺着他的话,望向江面。江水茫茫,对面是一片低矮的桑田与炊烟。她忽然有些出神,道:“你说的那个人,住在江的那一边么?”
方希文笑了笑,道:“那是个比方。说的是心里惦记着一个人,却总是隔着一道过不去的河,怎么望也望不到。”他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轻声道:“我以前总觉得,这道河过不去。如今倒觉得,未必。”
苏苕没有听懂他后半句里的深意,只觉他说这话时,声音温温的,像这春日午后的潮声,听着听着,便觉心口也暖了起来。
她又问起他读的书。方希文便挑了《诗经》里一些好懂的句子讲给她听,讲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时,他道:“这两句是说,当年我走的时候,杨柳还依依地垂着;如今我回来,却已是雨雪霏霏了。说的是远行人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苏苕听着,忽然有些懂了,道:“那是不是就像,你走了,回来时却什么都变了,只剩下江还是那条江?”方希文望着她,目光里带了点意外,道:“你倒比我悟得还透。”苏苕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
她虽不懂诗,却能听懂他声音里的那点柔软。她抬头望着他,忽然认真道:“那你如今,可还觉得那道河过不去么?”方希文被她这样直直地问着,一时竟有些语塞。他望着江面,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原本是觉得过不去的。可如今……倒像是有人在对岸,替我掌了一盏灯。”苏苕没有接话,可她望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也像是替谁掌起了一盏灯。两颗心,隔着几步青石,却像是都亮了起来。
两人又闲话了一阵。江上忽然来了几艘漕船,船工们喊着号子,把桨划得哗哗响。方希文望着那几艘船,忽然道:“苕娘,你一直在这江边,可曾想过,这钱塘江的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要流到哪里去?”
苏苕想了想,道:“从西边的高山里来,往东边的海里去吧。”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我见过它涨,见过它落,可要说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我却也说不出个究竟。我只知道,它日日都这样流着,比我们谁都活得久。”
方希文听了,目光有些深远,半晌才道:“是啊。江流万古,人事常新。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这江边的一粒沙,一阵风过了,就没人记得了。”
苏苕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不问世事地过下去,可听着他方才那番话,她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说不清的牵念,忽然就翻涌了上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那句一直想问的话。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与年纪不大相称的落寞。苏苕心头一动,忍不住问:“那你呢?你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才日日来这江堤上坐着?”
方希文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是钱塘东人,家里原也算是个读书人家。可这些年,家道中落,父亲早逝,母亲也上了年纪。我本想借着春闱搏个功名,好让她老人家过几年安生日子,偏又赶上今年雨水多,田里收成不好,盘缠都凑不齐。”他说着,苦笑了一下,“所以便常来这江堤上坐坐,看看潮,读读书,心里也能静一些。”
苏苕把“钱塘东”三个字,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她虽不知钱塘东是哪条巷、哪道街,可单是想着他住在那一片烟火人家,娘亲在等他回去吃饭,心里便觉踏实。她又想起他说母亲上了年纪,便轻声问:“你母亲……可曾见过江边这株凌霄?”方希文道:“她身子不好,很少出门,倒是对花花草草的有些兴致。改日你若得了空,我也可以摘两朵带回去给她,她见了必定欢喜。”苏苕听了,心里一软,道:“那便好。你若想带,多摘几枝也无妨,我年年都开,不差这几朵。”
苏苕听得心里发酸。她这才知道,这个总是笑得温煦的书生,心里竟藏着这样多的难处。她轻声问:“那你……可去得起赶考么?”
方希文望着江面,道:“总得想想法子。我娘说,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件甘愿豁出去的事。我想,读书科举,大约就是我的那件事了。”他说着,又朝苏苕笑了笑,“不说这些了。倒是你,一个人在这江边,家里可有牵挂?”
苏苕怔住。她活了千年,从没有人问过她这句话。她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没有家。这株凌霄,就是我的家。”
方希文听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道:“那也好。草木有灵,能在这江边安身,也是一种福气。”
苏苕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凡人,是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寻常的人来待。他不追问她的来历,不怜她无家可归,只是那样平平常常地,把她的话都听进了心里。这样的温柔,是她活了千年,头一回遇见。
她忽然有些羡慕起那些凡人来。他们有父母,有街坊,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有吵吵闹闹又热腾腾的日子。她活了千年,却始终是一个人,看着别人的热闹,冷清自己的冷清。可如今,竟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跟她说话,听她说话,把她当成一个平常的人。她低头,用指尖摩挲着青石上的苔痕,忽然想:若这便是他说的“暖意”,那她宁可用余下的千年,去换这样的日子。
“方希文。”她忽然唤了他一声。
方希文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道:“怎么了?”
苏苕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叫一叫你。”
方希文怔了怔,随即笑了。他没有问缘由,只道:“那便多叫几声。我娘说,名字这东西,被人真心叫得多了,就会越叫越亲。”
苏苕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轻轻念了两遍他的名字,只觉得这两个字,念着念着,竟比这江堤上的任何一句诗,都要好听。
日头渐渐偏西,潮声又涨起来了。方希文看了看天色,站起身,道:“该回去了。我娘还在家等着我回去烧火做饭呢。”
苏苕道:“你还会做饭?”
“会。”方希文笑道,“穷人家的孩子,什么都会一些。改日若有空,我做给你尝尝。”他说着,朝她挥了挥手,转身沿着长堤走去。
苏苕立在凌霄花下,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点褐色彻底没入暮色,才慢慢收回目光。她低头,看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在手心里,悄悄写下了他的名字。那两个字,是用指尖在掌心划出来的,凉凉的,却烫得她心口发紧。
她望着江面,忽然觉得,这钱塘的潮声,好像从今日起,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它不再是千百年来那一声不变的起落,而是像有什么人,在潮声里一遍一遍,唤着她的名字。
夜里,苏苕躺在凌霄深处,怎么也睡不着。她把今日方希文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他说钱塘东,说母亲,说赶考,说“名字被人真心叫得多了,就会越叫越亲”。她摸着自己微烫的脸颊,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一种从前从未得过的、甜丝丝的病。她望着透过花叶漏下来的月光,忽然想:若是这世上的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那该多好。可她心里也隐隐知道,草木与凡人之间,横着一道看不见的河,就像他说过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想,这便是人间说的“暖意”罢。活了千年,她头一回知道,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好的一件事。
她活了这样久,原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任人间怎样聚散,都与她无关。可如今,这止水像是被一粒石子打碎了,一圈一圈的涟漪,都朝那个穿褐衣的书生漾去。她望着江心那轮月,忽然低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方希文,方希文。念到第三遍时,她自己先笑了,把脸埋进膝间,觉得自己竟像个初谙情事的少女,又羞,又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