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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第 222 章 临安婴啼, ...

  •   三月十七的子时,临安城外柳湾那一户姓苏的人家添了一个女娃。那夜的雨停得很早,院墙上的凌霄叶子上还挂着水。
      苏九抱着孩子站在灯下看了半宿。他这辈子撑船、种菜,手里握过的最软的东西就是桨柄,如今怀里这一团,软得他不敢换手。
      阿禾躺在里头,声音虚得像一根线,说给孩子取个名字罢。苏九抬头看了看院墙,说就叫苕。他说完自己先念了一遍,念得有点迟疑。
      她问为什么叫这个。苏九说院墙上那株花就叫苕,也叫凌霄,他小时候听老人讲过,这花一年开一季,开得比谁家都高。
      阿禾笑了,说这名字好,苕字软,念着也不费力气。她怀这孩子的那些夜里,总梦见一株花,花是一串一串的,开在很高的地方。
      那孩子生下来不哭。稳婆把她倒提着拍了三下,她才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不太情愿被人从什么地方叫回来。
      头三日她几乎不睁眼。只有到了夜里,屋里灯一点上,她眼皮就动一动,慢慢睁开一条缝,望着那点灯火看很久。
      苏九心里发慌,去镇上请了郎中。郎中把脉把了半晌,说这孩子身子骨没什么毛病,筋骨也匀,只是一样怪。
      苏九问哪一样怪。郎中说她这脉太静了,静得不像这么小的孩子,倒像在山里住了许多年的人,气血走得慢,心里也不闹。
      他听不懂这话,只问要不要吃药。郎中摆手说不用,说这样的孩子养得活,只是往后性子会沉,不爱哭,也不爱闹。
      满月那天,有个游方的道人路过柳湾讨水喝。阿禾给他舀了一瓢,他喝了半瓢,眼睛就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落了很久没挪开。
      道人问:这孩子叫什么。阿禾说叫苏苕。道人念了一遍这名字,念得很慢,念完抬头看了看院墙上那株凌霄。
      他说:这孩子身上干净。苏九以为是夸,笑着应了一声。道人却又添了一句:干净得连一丝灵息也没有。
      苏九把这话记在心里。他后来常想,一个孩子身上什么也没有,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种了半辈子菜,只知道地太干净了,反而不长东西。
      他问这是好还是坏。道人说,好也好,坏也坏。好处是她这一生不被那些东西牵着走,谁也借不了她的力,她也欠不下谁的债。
      苏九说,我们种菜的,不修什么,不牵就不牵罢。道人点点头,可眼睛还没离开孩子,像是还有话压在心里。
      过了一会儿,道人又说:她心里像揣着一样旧东西。阿禾的手一紧,瓢在缸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阿禾问:是病么。道人摇头,说不是病,也不是她这一世带来的,是前头带过来的,洗不掉,也不碍她活。
      苏九又问一句,那要不要紧。道人说,若只是揣着,不要紧;怕的是她长大了要去找,找得着便好,找不着便苦。
      道人起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留下一句话:往后她若爱往东南看,你们别拦她。苏九追出去想问个明白,门外那条土路上已经没人了,只有一只黄狗站在篱边,冲着东南方叫了两声。
      苏苕三个月的时候,就爱看那株凌霄。阿禾抱着她站在墙下,她的眼睛便往上走,一路走到花藤最高的地方,停住不动。
      阿禾把她的手指引到一片叶子上。她抓住了,抓得很紧,抓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是她头一回笑,笑得整张小脸都亮起来。
      阿禾看着那笑,眼泪忽然就掉下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笑她好像在哪儿见过,见过很多回,又一回也没记清。
      苏九问她哭什么。阿禾擦了擦脸,说没什么,是风吹的。那日院里没有风,凌霄的叶子一动不动,只有一只雀从墙头飞过去,飞过去就没再回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院墙上的花开了又落。苏苕一岁会走路,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往娘怀里去,是扶着墙根一步步挪到那株凌霄底下,坐下,仰起头看那一片绿。
      两岁她才会说话,说得也晚。她开口说的头一句不是爹,也不是娘,是一个字:灯。阿禾正在灶前添柴,听见这一个字,手里的柴掉在地上。她转过身问:苕儿,你说什么。孩子又说了一遍:灯。
      苏九问哪来的灯。苏苕抬起手,指着窗。窗上糊着纸,夜里屋里的灯照上去,纸上就有一团黄黄的光。
      苏九看了看那窗纸,笑了笑,说这孩子眼尖。可他笑着笑着,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空,像是这孩子指的不是窗上那团光。
      三岁那年,苏苕开始问东南。她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外那条路拐过去的方向,问阿禾:那边是什么。她那时的声音也轻,像是随口一问,可问完就等着,等得不肯挪开眼。
      阿禾说那边是钱塘,再过去就是海了。苏苕又问:钱塘有什么。阿禾说有钱塘江,有大堤,年年八月十五有大潮,潮头比人还高。
      苏苕听完,静了一会儿,说:那里有人。阿禾手里的针停了,问她:有谁。苏苕摇头,说不出来。两个人就那么静着,静到灶上那锅水开了,也没有人起身去端。
      阿禾又问了一遍,她还是摇头。可她那时的眼神不像三岁的孩子,倒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替她记着一件极要紧的事,只是说不出口。
      四岁那年清明前,苏九去镇上粜菜,把苏苕放在船头上带着。船过一处渡口,苏苕忽然站起来,扶着船帮不肯坐。
      苏九把船靠了岸,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只是一步一步走到渡口那块老石头上,站着,望着水面,望了很久。
      苏九拉了拉她的手,说走了,日头要落了。她这才开口,说了一句:这里我来过。说完又闭上了嘴,像是这句话在心里憋了很久,只漏出来一个头。
      他笑了,说你才四岁,能来过什么。苏苕没有笑,眼圈慢慢地红了,红到后来有一滴水落在那块石头上。苏九的心往下一沉,把她的手攥紧了些。
      他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搂得很紧,一路没有说话,只觉得怀里这小人儿轻得像一捧还没落地的雪,轻得叫人心里发慌。
      回家的船上她睡着了。睡到半路,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音,声音很轻,苏九没有听清,只觉得像是一个名字的开头。
      夜里阿禾把这事说给苏九听,说这孩子心里像揣着旧事,怕是前世带来的。苏九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还小,别乱想。
      可他自己也没有睡着。他想起满月那天那个道人说的话,想起那句别拦她,翻来覆去想到天亮,鸡叫了才合上眼。
      五岁那年,苏苕能在墙根坐一整天。她不玩石子,也不跟邻家的孩子跳房子,只坐在那儿看那株凌霄,看它抽芽、爬藤,看它结出小小的花苞。
      花开了,一串一串地开。她仰着头看,看到脖子酸了才低一低头。花落了,她就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捡得极仔细,像是那些花瓣是别人托她收着的。
      阿禾给她找了一个小瓦罐。她把花瓣都放进去,放满了就拿手压一压,再放,放得罐子口都冒了尖。阿禾问她收这个做什么。她说:要还给一个人。阿禾问还给谁,她又摇头,说不上来,只说那个人等了很久。
      六岁她学会了缝东西。她拿阿禾剩下的碎布缝了一个很小的布袋,缝得歪歪扭扭,针脚一高一低。可她非要自己缝完不可。缝的时候她把线绕了三圈才打结,绕得极紧,说这样东西才不会掉。阿禾在旁边看着,看得心里发酸。这话她没问出口。
      缝好了,她把瓦罐里的花瓣倒进布袋,把口系紧,塞在枕头底下。阿禾夜里替她掖被子,摸到那个小袋子,摸到里头一片一片的干花瓣。
      七岁那年她开始做梦。梦里总是一条堤,堤上点着一排灯,灯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风一来,那些灯就一齐晃。
      梦里有人提着灯从堤那头走过来。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得见灯,和那人走路的样子,走得很稳,像是这条堤他走过许多年。
      她想走过去,可脚下总也迈不动。那人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站一会儿,转身又走回去。她每回都在这里醒。
      醒来枕边是湿的。她不敢哭出声,怕惊了阿禾,只把脸埋进枕头里,一直埋到天亮,埋得那一片布都凉了。
      有一回她梦醒之后没有睡,一直坐到窗纸发白。她听见鸡叫,忽然想,那人在堤上,是不是也这样坐到天亮。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点想哭。可她没有哭,只是起身把那盏还没点的灯添了些油,添得很满。
      八岁那年,她问阿禾:人会不会记得前世。阿禾正在补一件旧衣,针停在半空里,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阿禾说:别听人胡说。苏苕说:我不是听人说的。阿禾问那你是听谁说的。苏苕想了想,说:我自己记得一点点。
      阿禾的手抖了一下,针尖扎进指头里。她把指头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说:记得什么。苏苕说:一堤的灯,还有一个人。
      她没有再问,把那件旧衣叠好放在膝上,望着院墙外的天色,忽然说了一句:苕儿,你若有一天要往东南去,跟娘说一声。
      苏苕应了一声,应得很轻,像是不敢应。那一夜她又点了灯,坐在灯下把那个小布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九岁那年她开始每夜点灯。不用阿禾催,天一黑她就自己去灶下取火,点上一盏,放在窗台上,看它亮稳了才睡。
      苏九问她为什么点。她说:怕有人找不到我。苏九听了没有笑,只把灯油添满,添到快要溢出来,又把灯芯剪短了一截。
      十岁那年冬天她大病一场。烧了七日,烧得嘴唇起了泡,人也不认了,只在夜里一遍一遍地喊一个字:灯。
      阿禾守着她,把家里能点的灯都点上了,灶上一盏,窗台一盏,床头一盏,三盏灯把那一间小屋照得发黄。
      灯亮起来,苏苕就不喊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虚虚地往灯那边伸,伸到够不着的地方停住,五指张着,像是在等人来握。
      病好之后她瘦了一圈,眼睛却比从前亮。她把床头那盏灯留着,擦得干干净净,每晚照旧点上,一夜不灭。
      苏九有时夜里起来挑水,看见窗台上那盏灯,会站一会儿。他不明白自己在看什么,只觉得那点光稳得不像一个十岁孩子点的灯。
      临安城外的柳湾,从此多了一盏夜夜不灭的灯。邻家阿婆说她家的灯油费得快,阿禾只笑笑,说孩子怕黑。
      只有阿禾自己知道,那孩子不怕黑。她怕的是有人在黑里找不着她,所以她替那人把灯一直点着,点了很多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2章 第 2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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