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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福克斯家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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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里安走后的第一个周四,伦敦下了一整天的雨。
薇拉像往常一样,十点起床,喝了一瓶接骨木花味的营养剂,下楼去画廊转了一圈,然后上楼到时装屋,戴上银框眼镜,准备处理那位男爵定制的防紫外线披风。
墙上的老式挂钟敲了两下。
薇拉手里的剪刀停在了布料上方。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巷子里只有雨打青石板的声音。她低下头,继续剪。剪了两下,又停了。她突然发现,自己刚才在等门被推开。
她把剪刀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巷子里空无一人,街角咖啡店的木牌在雨里晃来晃去。她站了一会儿,又把百叶窗拉死了。
“无聊。”她对自己说。
第二个周四,雨停了,巷子里依旧没有画架,没有那个穿着脏工作服、头发里永远沾着炭灰的男人。薇拉坐在工作台前,强迫自己处理完了男爵的披风。她从早上一直干到傍晚,中间没有休息,没有喝水,也没有去街角咖啡店串门。
傍晚六点,弗里斯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红酒。
“你这一天没出门?”弗里斯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她。
“我很忙。”薇拉头也没抬。
“忙什么?那件披风你上周就改到只剩扣子了。”
薇拉没理他。弗里斯走过来,把热红酒搁在她工作台上,然后十分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交叠着,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
“我酒吧里今天来了个老家伙,活了九百多岁,说自己这辈子就爱过一个人,结果那人跟别人跑了。”弗里斯看着她,“你猜他怎么着?喝了一整晚的闷酒。”
“你是在暗示什么?”薇拉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灰色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我什么也没暗示。”弗里斯举起双手,“我只是觉得,你要是想喝闷酒,我的酒吧随时欢迎你。你不用跟那个九百岁的老家伙一样,一个人坐在这儿,对着一堆布料生闷气。”
“我没有生闷气。”薇拉摘下眼镜,“我只是在等一件东西。”
“等什么?”
薇拉没回答。她把眼镜重新戴上,继续低头缝扣子。
第三个周四。
薇拉打开工作台左手边的第一个抽屉,把那枚天鹅绒小袋子拿出来,倒出戒指,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钟,又放回去。这已经成了她这周的习惯动作。每天打开抽屉看一眼,像是在确认那枚戒指还在,那张字条还在。她甚至把那张字条上的字背了下来——“以我余生,换你一世。”
她活了六百年,从来没觉得一句刻在戒指内侧的小字能让人这么心烦。
第四个周四的下午,门终于被敲响了。
薇拉几乎是立刻抬起头,但敲门声是从正门传来的,而且节奏不对。阿德里安敲门从来是两短一长,带着一种有点急不可耐的雀跃。这个敲门声慢条斯理,透着一股按部就班的规矩。
她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男人,手里抱着一个扁平的长条形木盒,盒子上钉着德·福克斯家族的狐狸火漆印。
“德·拉·克鲁瓦女士,这是阿德里安少爷让我转交给您的。”年轻人把木盒递过来,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薇拉把木盒抱回工作台,拆掉火漆,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幅画。油画,尺寸不大,画的是法国乡间的一座庄园,色调灰暗,天空压着厚厚的云层,庄园的尖顶在云层下面显得压抑又沉闷。画的右下角,阿德里安潦草地签了名,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这个庄园里没有能穿高定裙子的女主人,只有一群穿着黑衣服的无聊鬼。我想回伦敦了。”
薇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注意到画布背面还粘着一样东西——一片压平的干燥花瓣。她翻过画布,认出那是阿德里安自家花园里种的某一种玫瑰,他家花园里种了几十种,她认不全,但这片的颜色她记得,是一种很少见的灰粉色,阿德里安说这品种是他从十九世纪的植物图鉴里翻出来、自己一点点培育回来的。
她把画立在时装屋的墙边,正对着她的工作台。
第七天,没有信。
第八天,没有。
第九天,弗里斯在傍晚推门进来,手里没拿酒,脸色比平时正经一些。
“你看见今天的吸血鬼小报了没有?”他把一份印刷粗糙的传单拍在薇拉的工作台上。
薇拉看了一眼。头版头条写着:“德·福克斯家族继承人放弃头衔?阿德里安·德·福克斯与伊索尔德·德·文森特解除婚约,其母怒斥‘不肖子’。”
“他做到了。”弗里斯说,“但小报上说,他母亲把他从家族里除名了,信托基金、庄园继承权、所有东西全没了。他现在是个穷光蛋。”
薇拉把传单推开。“他本来就是个穷光蛋。他的画卖不出去的时候,连颜料都是赊的。”
“你不担心?”弗里斯看着她。
薇拉低头继续缝扣子,语气平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要是真一无所有,至少还欠我一条裙子没做完。”
第十天。深夜。
时装屋的门被敲响了。两短一长,节奏急促,带着一点熟悉的雀跃,但比平时更轻,像是敲门的力气只剩了一半。
薇拉正在楼上,听到声音,手里的杂志掉在了地毯上。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穿着晨袍就往楼下跑,跑到一半又停住了,对着走廊的穿衣镜理了理头发,把晨袍的领口拢了拢。然后她慢慢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走到门口,握住把手,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阿德里安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外套,里面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麻工作衬衫,袖口卷着,上面沾着几道新的颜料痕迹。他瘦了一圈,颧骨比走的时候更明显,下巴上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点,乱糟糟地翘着。他脚边放着一个旧皮箱和一个用麻绳捆着的画架。
他看起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而且路上没怎么好好吃饭。
“两周。”阿德里安站在门口,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早就停了的老怀表,语气轻松得像刚去楼下买了包烟,“稍微超了几个小时。路上火车晚点了。”
薇拉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钟。他瘦了。他在庄园里肯定没好好吃东西,那帮老派吸血鬼的餐桌上大概只有摆着好看但难以下咽的冷盘。
“你迟到了。”她说。
“我知道。但你要看这个。”阿德里安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给她。
薇拉展开。是一份正式的、盖了家族印章的解约声明。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阿德里安·德·福克斯与伊索尔德·德·文森特的婚约,自即日起,正式解除。
“我母亲气疯了。”阿德里安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她把我的名字从家族族谱上划掉了。我现在身上大概只剩下这身衣服、那个旧画架,还有口袋里三个铜板。”
“还有欠我的那条裙子。”薇拉说。
“对。还有欠你的那条裙子。”
薇拉低头看了看那张解约声明,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瘦了一圈、傻乎乎地笑着、看起来确实像个穷光蛋的阿德里安。
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她说,“门口有你的拖鞋,上次你走之后我没扔。”
阿德里安拎着皮箱和画架进了门。他把画架靠在玄关的墙上,换上了那双拖鞋——旧拖鞋,她确实没扔。他站在门口,看着薇拉。
“抽屉你还锁着吗?”他问。
薇拉没回答。她转身朝工作台走去,拉开左手边第一个抽屉,把那个天鹅绒小袋子拿了出来,放在台面上,但没有打开。
“你自己来看。”她说,“我记不清里面是什么了。”
阿德里安装作很认真地走过去,拿起天鹅绒小袋子,倒出戒指,举到眼前。那枚几百年前宫廷御制的老戒指在时装屋的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看来我不用把它拿走了。”他说。
“看完了就放回去。”薇拉转过身,背对着他,把工作台上的布料重新铺好,拿起剪刀,“我这还有一堆活要干。你欠我的裙子,明天开始动工。”
阿德里安把戒指放回袋子里,然后把袋子塞进了薇拉晨袍的口袋里。
“明天动工之前,”他站在她身后,低声说,“先让我抱一下。我在那个庄园里待了两周,每天只能画你,碰不到你,快疯了。”
薇拉手里握着剪刀,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把剪刀放下了。
阿德里安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他身上的味道有一点长途旅行的灰尘气,一点旧外套的樟脑味,还有她熟悉的松节油。他确实是走了很远的路,吃了不少苦,才回到这条巷子尽头的。
“你瘦了。”薇拉说。
“庄园的厨子只会做冷盘。”阿德里安闷闷地说,“我想念街角咖啡店的热柠檬水,想念弗里斯的马天尼,想念你的营养剂。”
“我的营养剂味道一般。”
“你冰箱里那些海藻味的,我做梦都在想。”
薇拉偏过头,唇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挣开他的胳膊,转过身,抬手摸了摸他胡子拉碴的下巴。
“明天去把胡子刮了。”她说,“脏死了。”
阿德里安握住她摸他下巴的手,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
“还有,”薇拉抽回手,拿起剪裁用的大头针盒子,语气重新冷了下来,“你欠我的裙子,加上这半个月的误工费。按我的时薪算。”
“我付不起。”
“那就用余生分期付款。”
阿德里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那副傻乎乎的样子,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成交。”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