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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旧签见天 旧图再次展 ...

  •   旧图再次展开那日,昭宁穿了自己的浅青衫。衣摆比前回短些,母亲夜里替她收过,叫她走路别总顾着提衣角。她随收问的人进司天监,经过从前住的小屋,看见窗纸新糊了一块,里面已有别人搁的包袱,脚下略缓了缓,仍往前走。

      四月十五,孙家父女又来一趟。前些日子另请熟手一道看过纸背,几处接边已经逐一辨清,今日才准把遮住旧字的一角托开。孙家娘子仍带着自己的竹片,进门先问屋里的茶水可收了,卢书吏便将案上两只盏一并端走,连昭宁袖里露出的纸角也叫她压妥。

      这回没有许多人围到近前。昭宁坐在侧面,看孙家娘子一点点托起那一角,父亲在旁提醒先后,谁也不曾因为等了许多日就催。旧字渐渐露出来,有一处随纸磨损,前后却已能连起来读,是说北地簿册未至,留待核,并不是已经核过无差。

      她听见有人轻轻挪了一下椅子。那层新纸还连在图边,上头的复核无差四字清楚得多,下面跟着哥哥的名字。先前只见待核,尚可以说后来补全材料;如今北地这两个字露出来,便须将哪一份北地材料、何时到、由谁取用都问清。

      箱中找回的书册也在,其中几页是哥哥赴北后对旧簿的摘抄,有日期,有当时记下的缺项。与此前图上署名对过,摘抄在后,不是署名前便已在他手里的全套原簿。昭宁没有说这足以证明世上再无别的副本,只请把眼前这份的先后写清,不能倒回去替旧签作凭。

      裴监正听完,道北地未至,未必便不能照京中所存旧抄复核,不能如今拿一份后来所得的东西,便断言当日什么都没有。昭宁知道这话有一半是对的,便没有急着争。主持复问的人请他指明京中旧抄何在,三年前复核究竟用的哪些,裴答仍须从旧目里找。

      “既要找,先前便不该只问我兄长为什么署名。”昭宁开口后停了一下,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便把放在膝上的手移到案边,“他署了,是他的事。图上为什么可以改成这四个字,当时谁教他核、核的什么,也请一并查。”

      裴望着她,道昭明既亲署,便不能因为死者为大,让活着的人替他承担。昭宁脸色白了,眼前忽然闪过哥哥的坟,也闪过初六那日自己亲口念出的家信。她知道此刻只要再说一句哥哥绝不是那样的人,便会把已经找到的东西又亲手遮回去。

      “那封未寄的信里,他说自己不愿退下,所以先交了署名。”她慢慢答,“我认得他的字,不撤这句话。他后来去找旧簿,也不能当作当时已经找到了。可我今日并没有求谁替他认错,只求别在他一个人的名字底下,把余下的经手全省了。”

      屋里没有人接话。昭宁听见窗外鸟叫,竟觉得这声音来得很不合时宜,哥哥若在,大约会趁旁人停笔时偏头看一眼;自己从前总嫌他坐不住,如今却宁愿他在这里亲口与人争,哪怕争得难看,也不必由她替他说这些生死都没法改的话。

      复问的人让书吏将新露的旧字、覆纸后的四字和署名分列,又问孙家父女,当年送来时有无写复核无差。妇人仍答没有,自己只照嘱留旧覆新,取走时还没有后署,她不认其余笔意。她说完,轻轻将竹片放回布上,并未因屋里坐着监正便改口。

      卢书吏随后取出当年入库的次序,眼前能定的是图在监中复核后收存;复核所据的底稿没有随图列入,须向当时主持之人补问,不能只因沈昭明已经身故便销去这一项。裴监正不再说今日就可定论,答自己会将旧目再查一遍,将尚能找到的经手逐一列出。

      昭宁低头看纸,终于不再觉得这一天只有哥哥被认作有错。旧图没有立刻变成揭开旧案的铁证,却也再不能轻易合上,说不过一个年轻人自己签了字,旁的都不必追究。她握紧的手渐渐松开,才发觉掌心被指甲压出了浅印。

      散问以前,还有今日所用算法的核对。周迟把他与昭宁分算的几页交上去,不替任何人的旧签作解释,只说明找回的校例哪些可用、哪些缺注,两人已经分别核到何处。刘处那张接不上前数的末页另放,不曾因写着另一种时刻,便与可靠的推步混在一起。

      有人问沈姑娘所得可曾请沈谦再看,昭宁还没答,周迟先说自己已经独立算过,两处不合都在纸上,若有第三人肯核,眼前便可分给他,不必指定沈家长辈。那人看了看他,果然抽出一页,请另一个算生照着试,不再追问家里的父亲怎么看。

      等候时,昭宁坐得很直。她比方才听裴说话还紧张,怕自己漏了一项,又怕算对以后仍只是被人收走,名字留不下来。周迟在一旁讨水喝,她忽然也觉得渴,却不愿起身离案,直到书吏放下杯子,才发现自己手边早有一盏,只是凉了。

      午后复算合上,仍有待补的材料,眼前列出的那一段却可继续用。旧台试位也有了回话,准照初八所留的第二处再试三回,昭宁与周迟一同附算、记所见,各自留名;六月正式怎样安排,须看后续结果,不在今日便许她官身。她听清只是三回,仍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哪日开试。

      书吏说先看天,头一回暂定十九,若阴雨另议。昭宁记下,没有为了显得稳重而故作无动于衷。她这几日说过许多不能证明、不能确定的话,此刻终于有一件可以带回家告诉母亲:自己的名字留在上面,下一次确实可以再去。

      出监时,沈谦在门外候车,他今日另应过一场问,眼睛迎着日光,有些睁不开。看见女儿,他问北地家书是否都已给人读过,昭宁答涉及旧图的留了录,其余按所需分放。沈谦站了一会儿,说她今日这样讲,旁人只会记得昭明先签后核,未必肯记他后来做过什么。

      昭宁把手中的纸抱紧,心里仍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没有答人自会分辨,也没说父亲怕的只是自己,低头停了片刻,才道以后查到哥哥做过的,自己会照样交出来。沈谦问若再查到不好呢,她抬头看他,答也交,声音比在屋里答裴监正时更轻。

      父亲没有再问。两人的车前后离开,谁也没有邀谁同坐。昭宁在车里把十九日的安排重看一遍,将不能带走的旧图抄件与可以自留的试测名目分妥,才闭上眼靠了一会儿。她今日没有保全一个无瑕的兄长,也没因此变得不爱他,往后每一回,大约仍要这样难过。

      回家时,宋氏正在窗下替她收昨夜晾的衣服。昭宁先说十九日又能上台,随后才说旧图下的字看清了,母亲听她讲完,将衣服叠好,没有问哥哥能不能算清白,只问晚饭还吃不吃得下。她点头,自己去搬那把已经垫高的椅子,放回窗前,替下回带去的空纸留出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旧签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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