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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春衣量短长 四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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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宋氏带来的春衣包在蓝布里,外头又罩一层油纸。她进屋先将包袱放在椅背上,摸了摸女儿的肩,嫌还是薄,昭宁却说这两日已经不冷。母亲不听,叫她解了外衣试新裁的,自己把袖口翻过来看,看见里头密密挤着的针脚,忍不住叹了一声。
“你这是缝衣裳,还是怕线跑了?”宋氏从针包里拣出剪子,拆了两针,又停住,“罢了,穿在里头,旁人也瞧不见。等你回家再替你改。”
昭宁原本笑着,听到回家两个字,便低头去扣新衣。那是一件浅青衫,裙子压在下头,颜色极淡,裙腰照她旧日的尺寸裁的,如今系好,却空出一指。宋氏没有再说瘦,将系带收紧些,叫她转过去看看后身。
屋里没有立得起来的大镜,只有一面小铜镜,照得见脸,照不见整个人。昭宁捧着它,先看见自己耳边散出的头发,再看见母亲在身后替她抚衣褶。她已经许多日没穿裙子,走第一步竟先怕裙幅挂着椅脚,宋氏见了,又想念叨,终于只是把椅子向旁边拉开。
“过两日若准去旧台,我还穿原来那件。”昭宁说,“梯道窄,怕碍手脚。”她说完便有些懊恼,母亲刚来,自己又拿这些事挡在前头,像连试一件新衣也不肯安安静静试好。
宋氏却没立即反对,只问谁同去,天黑前回不回,台上可有遮风的地方。昭宁答如今还未定,王府荐来的匠人午后过来,先把要看的几处说清,能否成行仍等台中回话。母亲听到王府,手里的衣带慢慢松了,道昨日也有人到沈宅打听过,只是问女儿如今住在哪里,门上没敢多说。
昭宁心里一紧,问是王府的人么。宋氏摇头,说不知来路,既不能确认,就不替谁认下。她望着女儿,半晌才说,兄长已报了丧,家里从前称病的妹妹却没回屋,人家总会起疑,做父母的不能只靠关一道门,就当外头没有眼睛。
这话若出自父亲之口,昭宁准会先想怎样辩,听母亲说,却只觉裙腰勒得紧。她将结松开一点,问母亲是不是也盼她赶紧嫁了,换个门住,旁人便不好再说。宋氏看了她一眼,将剪子合好放回针包,答自己盼的是她以后有处能安睡,不是赶着把她送出门。
“陆家原也是这样想的。”宋氏说到这里,声音低下来,“如今他们问往后怎样,你也不能总叫既安替你猜。你想要的多,有时不是旁人拦你,是你自己还没算出工夫该分给谁。”
昭宁没有立刻反驳,坐在床边摸着新裙的折痕。母亲从包袱最下头拿出两只小荷包,说没绣花,只装些零碎,出门好收用。她接在手里,才发现一个系带长些,一个短些,是怕她换回男式衣裳,仍没地方放。
陆既安到时,她已经把裙子换下,浅青衫仍穿着。宋氏去前院与值守的人说下回送衣的时辰,让他们在敞着门的屋里坐一会儿。他一进门便看出袖子改过,问是她自己的针线么,昭宁有些得意,抬起手说母亲嫌不好,自己倒觉得牢靠。
他看了一眼就笑,道确实牢靠,只怕拆时比缝时还慢。昭宁将手收回,说这句话母亲方才已讲过,不必再添一个人。两人说了几句旧日的闲话,竟都没有立即提案子,陆既安把带来的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松软的蒸糕,边角在路上碰掉了些。
她先问是不是顺路买的。他说医署今日忙,出来时铺子已收了半扇门,剩下这两块,样子差些,味道该还好。昭宁听见只剩两块,便掰一块给他,他说已经吃过,她仍放在他面前,道自己这几日并没挨饿,不必一见她便把什么都省下来。
陆既安垂眼看那块糕,终于拿起来。昭宁这才问他的手,得知日常已可使力,细处仍不敢久用,便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捉来翻看。她问若医署要他做不便的事,他是否也会说不能,他答会,只是说出来时不如劝别人歇手容易。
“那你也有不会说的时候。”她轻声道。陆既安看她,问是不是有人催她去旧台。昭宁摇头,说是自己想去,甚至昨日听见雨大,还悄悄怕把路冲坏,像家里从未有过丧事似的。她说到末尾,眼睛避开他,去看纸上散落的糕屑。
陆既安没有说哥哥一定愿意看她高兴。他坐了片刻,才道自己头一回出诊,途中看见人放纸鸢,也站着看了半天,回来觉得不该,后来却仍记得那只纸鸢的颜色。昭宁问什么颜色,他答是只赤翅燕子,做得不好,一边翅膀总抬不起来,底下的人倒还笑。
她慢慢把余下半块糕吃了,心里那一点见不得人的欢喜,终于不用急着压死。陆既安看见她唇边有碎屑,取帕子递来,手伸到一半却停住,改放在桌上。昭宁自己拿起来擦了,想还他,又把帕子留在手中,说洗好再给。
匠人来时,他们的话只说了一半。陆既安还要回医署核昨日一份方子,没有借等宋氏的由头久留,临走问下回想吃什么。昭宁原要答随便,想了想,说想吃酸些的,不要总挑最软的给她,她又没有坏牙。他笑着应下,说记住了,若买错,回来尽可拿这句话问他。
前屋来了两名匠人,年长的姓许,年轻的是他侄儿。两人不是来领赏的,一进门便问台上哪几根木料还能用,若只叫做个好看的架子,他们今儿就能量;若要架得稳,得见地基,不能隔着院墙凭口说。周迟也到了,拿着旧台的粗图,先把自己知道的损坏处指出来。
昭宁原拟的杆架画得很整齐,许师傅看完却问,底下那一截往哪里落,地面若松,挪过以后怎样照原处重立。她被问住,低头去看自己画的横线,纸上那一层地仿佛从来不会塌,也不会叫雨泡软。周迟没有替她解围,只将空纸向中间挪,让匠人另画。
重新议完,原来想的一副架子拆成了先试的木样,几处尺寸仍留空,等到现场再定。许师傅说这样省料,却费走动,来回脚钱不能全算在学徒身上。昭宁请收件的人按实际写明,自己没有可许的工价,不能嘴上应了,再叫他们到王府与监里两处讨。
天晚时宋氏才告辞,昭宁送到院门以内,母亲又看了一回她身上的新衫,说裙子先留着,别压在潮处。她答应,等门关上,回屋把裙子取出,挂在不碍晒纸的另一边。白日里没说完的婚事仍等着她,她知道,可明日若能去量台基,也不能为此便不再盼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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