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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郎官 那身官 ...


  •   那身官服终究没送回去,搭在西厢外间的椅背上,袖口垂到地面,青梅几次想去掸灰,看看宋氏,都没敢动。

      沈谦坐着等了片刻,又叫管事寻城外庄子,对外只说姑娘染了时疫,须往僻静处养病。宋氏问女儿明明在家,为何先替她报病,父亲不答,只说司天监一早便来接人,总得有个说法。

      陆既安仍在里间。沈谦隔屏风问昭明的尸身能否停两日,他答若屋内添冰,天气又不回暖,或可暂缓,但人究竟怎样死的,还是及早请官府来验为好。沈谦只听前半句,便命管事记下取冰的事。

      昭宁握着星盘走出去。母亲在身后叫她,她说回房取那张日食图,宋氏方松了手,仍让青梅跟着。穿过院子,雨已经止了,海棠叶底滴着水,墙边一盆新换的兰草被浇得东倒西歪,也没有人顾得上扶。

      她房里的灯尚未灭。嫁衣搭在绣架上,拆过的鸳鸯还余几缕红丝,缠枝花只描了样。昭宁将衣裳折在一旁,铺开算纸,叫青梅去寻石青。

      石青来了,站在帘外不肯进。她问北地观测簿放在哪里,他说两册由公子带上楼,其余应在书房。昭宁道楼上只取到烧残的旧录,石青便想起晚饭前裴府曾来过人,或许将书带走了。

      问到这里,他忽然住了口。昭宁等了等,听他改说那人是送酒的,公子只在前院见了一面,没有领进内宅。她问酒坛后来去了何处,他说自己去厨房取炭,回来便没见着。

      “方才陆公子问,你怎么不说?”

      石青抓着衣角,答老爷嘱咐过,裴府送礼是寻常往来,不能叫旁人多心。昭宁还想问父亲另嘱咐了什么,见他嘴唇抿得发白,终于把话咽下。他在沈家七年,吃穿都是从这道门里领出去,今夜门外又站着管事,哪能她一问便什么都说。

      她让他先去守哥哥。石青退出门槛,临走向案上瞧了一眼,那是他替主人送来过许多回的算纸,今日竟仍摊在原处。

      昭宁洗净星盘背面的灰。五列数有长有短,头一列像月日,其中两个与眼前日食图相合。末尾一个时刻,却比父亲平日所用的早两刻。她摆开算筹,翻过哥哥往来信件,直算到灯花落下,也补不全缺的那一行。

      天色渐白,青梅来收嫁衣,说赵嬷嬷要锁箱,怕衣裳叫屋里的药气熏了。昭宁将绣绷上的针取下,插回针包,才起身去书房。院里已有人洗地,水从观星楼那边流出来,沿砖缝慢慢淌到阶下。

      书房门开着,昭明的箱笼全被拆开。管事正念一封家书,念到“请妹妹再核”几个字,看见昭宁进来,便住了声。沈谦让他下去,将一份算稿递给女儿,道监中已替昭明重算过,今日入宫,只说赶路劳累,一项加差看错,请求收回即可。

      昭宁接来,先看末行,再翻纸背。没有经手姓名,也没有出处。父亲叫她记住结论,她却问昨夜裴府送酒,他知不知道。

      沈谦让她把门关好,才说老师送学生一坛酒,本无可疑。昭宁望着父亲,想起石青方才也是这句话。她未接着争,将算稿摊回案上:“若只是这几行,换个人照着念也使得。父亲何必叫我去?”

      “别人答不上你哥哥的算法。”

      “我能答,便还得让我照着自己算过的答。”昭宁说,“这里添了两刻,却不写从哪里来。若人家多问一句,女儿也只好说不知道。”

      沈谦的手停在稿上。许久,他道今日先过了这一关,回来自会商量。昭宁没有走,仍问回家以后能否报官。父亲催她更衣,她便把稿放下,等到沈谦终于说了一个好字,才收起来。

      她不敢全信。若留在西厢,等官差进门,哥哥的伤和这些不齐的算纸仍可交出去;可今日送来的稿分明先替他认了错,她若不去,往后谁还肯问那几行到底怎样算成。那是她守着灯写过的东西,至少这一回,她不必借旁人的口。

      陆既安在廊下等。昭宁把意思说给他听,他望着书房的门,先问若午后回不来,怎么办。她说请他报官,他却道宫内宫外隔着许多人,一边说哥哥死了,一边她还穿着官服,未必容得她解释。两人商议到最后,定下先由石青通消息,今夜若仍全无音信,他便带验伤纸往衙门去。

      青梅抱着干衣远远过来,陆既安把余下的话收住。待她进屋,他才道:“我母亲昨儿还问,你喜欢的新案子,是留在东窗,还是挪到里间。”

      昭宁低头看自己的湿鞋,答东窗好。陆既安嗯了一声,又问案旁要不要留他一只药柜。她本想照从前那样嫌他捣药声响,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来。

      “家里这些,都可以缓。”他终于看着她,“只是你若还有别的打算,别也让石青来传。我听他一声公子,就不知道该问谁了。”

      昭宁往他身旁挪了半步,衣袖挨在一处,道回来先见他。陆既安像还有话,终究只伸手替她拢好鬓边散发。手指停在耳后,他自己先放开,叫她进去,别让伯母等。

      宋氏已经取来针线。她不肯替女儿穿衣,只让赵嬷嬷把官袍肩腰收好;待嬷嬷扎住一处褶,她又嫌那处太紧,自己拆了两针。昭宁站在镜前,看母亲嘴里咬着线头,半跪着理袖口,从头到尾没问她为何改了主意。

      昭宁隔中衣束好胸,陆既安在帘外说不可勒得喘不过气。宋氏听了,把备好的厚中衣塞入包袱,又将嫁衣箱上的钥匙收回腰间,不交给青梅。

      石青最后进来教她认腰牌。看见主人的官服穿在她身上,他先转过脸,过了一会儿,才将幞头放上案,低声说私下见裴监正须叫老师,旁人面前仍称官职,记不得便少开口。昭宁问能否陪她进去,他摇头,只能送到宫门。

      车从角门出时,天已经亮了。沈谦另乘一车送到宫城外,宋氏没有出来。石青在街口买两只炊饼,递来一只,昭宁想到哥哥怀里的半块,接在手中,仍没吃。

      宫门内侍验腰牌,核过名册,抬头叫沈郎官。她迟了一瞬才应,石青在身旁将木匣递来,手指抓住匣沿,竟没有立即松。内侍笑着催,说裴监正等了多时,顾御史也已到了。

      昭宁接稳匣子,跨过宫门。回头时石青还立在外头,父亲那辆车却已转向,车帘垂下来,看不见人。

      前廊有人迎出,唤她昭明。她按石青教的礼数作揖,叫了一声老师。裴监正伸手扶她,笑问路上可好,她低头应着,掌中那块已经冷了的炊饼,隔着袖子硌住匣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沈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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