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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请问你的名字 二十三 ...


  •   二十三日早间,顾怀雍没有在推算房问她。

      小吏过来传话,只请沈郎官携自己的旧稿到西间,不必带周算生,也不必惊动监正。昭宁听完,将匣中的纸重新点过,见妹妹问目夹在最上头,便原样合盖,没有再往下藏。

      院中海棠已开了几朵,昨夜落下一片花瓣,黏在阶边水迹里。她跨过去时,忽然想到家中那盆被雨打倒的兰草,不知后来是谁扶起。这样一件小事,竟在她出门十日后才想起来,前头那些不能忘的,反倒越记越乱。

      西间窗开着,小吏在外头添茶,顾怀雍面前放了几份旧纸,没有摊满案。他让昭宁坐下,先问昨日陆医官的家事谈妥没有。她答说了一部分,顾便点头,不再追问,只请她将匣子放到自己够得着的地方。

      她原以为会被收去,迟了一瞬才照做。顾怀雍把一张纸推来,是她入监后最初写的复算稿,末尾沈昭明三个字尚有迟涩;旁边是孙家领票,笔势熟练得多。

      “你认昨日的旧字,也认这些新字?”他问。

      昭宁答认。顾没有让她再临摹,另取出那封附算的家书,把属于沈姑娘的一面翻上来。行间小小的添改,几处数字的折笔,与她这些天写在草稿上的相近,昭宁一眼便看见了。

      她说妹妹常替哥哥算,自己看惯了,写法相似也有可能。顾怀雍答是,所以并未只凭笔迹问罪。随后他把两份纸收开,问她那年送图去孙家,是谁接的门,铺子在什么地方,当日有没有下雨。

      昭宁没有再答记不清。她看着桌面,意识到自己若随口编一个晴日,往后便须再找许多人替这个晴日作证。她只能答不知道,等他继续问。

      顾怀雍没有提高声音,说不记得旧事尚可解释,连旧交已托妥的北地寄物也接不上,又该怎样解释。昭宁听到这里,抬眼看他,他便道昨日已请韩峤再来问过,问的只有北地同行者与眼前是否同一人。

      “韩校尉怎样答?”她问。话一出口,她便后悔,那分明是在等别人替自己开脱。顾怀雍看了她一会儿,道他不肯再证明是同一人,请自己把眼前的事查清,至于他所见,若要问,他会另答。

      昭宁想起韩峤当日说的界限。他没有忽然反悔,也没有替她许下可以永远借用哥哥姓名的日子。只是那句早已听过的话,直到今天落在顾怀雍口中,她才知道自己仍曾偷偷盼着他多守一回。

      顾又问家妹的病何时起,谁看的,亲答问目为何一直未交。昭宁的手放在匣盖上,指腹摸到一处木刺,被刺了一下,竟没有躲。他看见了,把案边一块软布推过来,让她垫着,并不因这一点便把问题揭过。

      “先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他说。

      昭宁胸口猛地发紧。她原以为被识破时,会有人当众喝住她,扯去官袍,或叫来父亲对质;如今屋里安静,她却更难开口。若仍答沈昭明,哥哥便还坐在这里,她也还能借这片刻不去想外头会怎样。

      顾怀雍等着,没有代她说出妹妹的名字。她垂下眼,先道有件事须说明:入监以来哪些数是自己算的,仍愿一一重核;有些旧事答不上,不是算稿全假。

      “我问的是人。”他答,“算法另外核,不会因为你如今换一个答法便一概抹去。”

      昭宁张了张口,终于道自己叫沈昭宁,是沈昭明的妹妹。声音起初很轻,她停了一下,又将名字说了一遍,说兄长三月十二夜死在家中,自己十三日早穿他的官服入宫,至今没有报明。

      顾怀雍的手停在纸边。他虽然已经不信眼前是沈昭明,听到死字,仍隔了片刻才问何时入殓、谁见过、尸身如今何处。昭宁答十六夜,棺暂留西厢,母亲与赵嬷嬷更衣,陆既安、韩峤都见过,原衣另存,未曾下葬。

      她将匣里那份见证抄件取出,自己递过去。纸本来收得很深,这回拿出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把别的东西盖上。顾从头读到末尾,问为何直到现在才说,她答最初以为回来便能报,后来怕一说便不能再查,拖到最后,连母亲也等不得了。

      “是你父亲让你来,还是你自己愿意?”他问。

      昭宁望着那身官服,答父亲逼过,自己也拒过,后来为那份要她认错的算稿改了主意。她不能只写被父亲逼迫,便将入监以后每一回选择都推掉。顾怀雍听完,让她照先后慢慢讲,不必为了眼下有利,把父亲的话说成自己从未动摇。

      她讲了初验、收物、病车与酒壶,也讲陆既安冒认药酒时自己没有立即拆穿。顾听到酒壶原在沈宅,脸色终于沉下来,问她可知一句假来处会让查验往哪边去。昭宁答知道得太晚,但如今知道,不能说自己毫无责任。

      她原想说哥哥是被害的,话到嘴边又改为有疑处,死因未明。顾怀雍看她改口,问是谁教她这样说,她答陆只肯记见过的,孙家也只认经手的,自己已经叫他们为难过,不愿再替谁添一层笃定。

      窗外有人走过,小吏问要不要续茶。顾叫暂且不必,将门掩到原来的位置,没有上闩。他告诉昭宁,须去沈宅核实,见证人也要分别问;在此以前,她仍留监,但不可再署沈昭明,不可私递有关案情的信。

      昭宁问是否要立刻叫父亲来。顾答先去看西厢,不拿父亲一张嘴替死人作证。她听见这句,眼睛忽然发热,却没有将它当成已经免罪的意思,只问母亲能否在旁,原衣不要让管事先取走。

      顾说会问到宋氏,原物如何存放也须记。昭宁点头,把抄件上的柜中名目指出来,手仍有些抖,顾将纸按住,等她说完才收。那动作与前些天替她按旧册并无不同,她却清楚,往后他每听一句,都须再想这一句有没有人被她藏在后头。

      临出门前,顾怀雍又取出三年前旧图的抄录,问她是否知道当年那场改历案中,获罪流放的历官是什么人。昭宁摇头,只知父亲从来不肯细谈。顾将纸折起,道其中有自己的父亲,未及归京便死在路上。

      昭宁站住,方才还想说出口的请他查哥哥,也在这一刻变得更重。她不能求他只记得沈昭明死了,便忘记旧图上还留着昭明亲署的名字。过了许久,她低头道那两张孙家原票仍请照查,自己认得的字,不会因哥哥已死再改口。

      顾怀雍没有答谢,只抽出一张空纸,让她将方才所说从头写下,用自己的姓名。昭宁重新坐到案前,把官袍宽袖挽好,落笔先写沈昭宁,随后停了一会儿,才接着写兄长死去的那个夜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请问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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