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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门内的活计 三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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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昭宁终于又出了司天监。
这回不是归家。顾怀雍带小吏往城西访孙茂,准她同去认旧册名目,日落前仍须回监。车过沈家所在的街口,她隔帘看见卖花的小担停在桥边,几枝海棠扎成一束,花还没全开,与离家那晚院中的差不多。
她将帘子放下,手仍搭在帘沿,直到车拐弯才松开。顾怀雍坐在对面翻旧役簿,没有问她看什么,只在下车时提醒巷内路窄,前夜落过雨,鞋底别踩墙边的青苔。
孙家铺子没有挂大招牌,门边晾着两张托好的旧画,靠里才是书案。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挽着袖子调浆,见几人停在门口,先把刷子搁下,问是来取书还是送补。
小吏报了来处,妇人脸上的笑便收了。她说父亲早已不在监里当差,身子也不好,家里只接些散活,若要查公物,怕找错了门。顾怀雍把孙茂的名字与旧住址说过,请她先往里面传一句,不必急着把手上活计停掉。
妇人仍站着,顾也没有往里闯。昭宁看见门边一册残书,衬纸未干,有一页被风掀起来,便伸手想压。妇人赶紧拦住,叫她别碰,说指上有灰,压上去便擦不掉了。
昭宁收手,袖口已挨到案边。她原以为自己护惯了旧稿,知道怎样小心,今日在别人手底下,却连扶一页纸都不合宜。妇人拿竹片轻轻压住书角,才向里唤父亲,说监里有人来问旧事。
孙茂扶着门框出来,背有些弯,眼睛却还认得官服。他先向顾行礼,又看昭宁,问是哪家的郎官。她答沈氏,孙茂便笑了笑,道沈监丞可还好,许久没有见了。
昭宁心里一动,险些先问父亲与他往来什么。顾怀雍却将旧役簿摊开,请老人认名押,再说领衬纸的年月。孙茂看了很久,叫女儿搬来平日搁纸的木架。妇人说架脚昨日裂了,还没修,他才想起来,笑着摆手,说不用费事,拿到窗下看便是。她移开案上的浆碗,先垫一块干布,才替父亲把册子摆稳。
他认得自己的押字,记不清领过几回纸。顾问二十年前水损送修的日食原簿,他先说似乎有,又说那年送来的湿书不少,有些晒开便散,不能只凭一本的名字就说清去向。
昭宁将希望压住,取出抄下的册名。孙茂看见末尾一字,皱眉道这与他记得的未必同册,日食原簿、后来誊的底本、附存的图,都有人笼统叫旧历。若连送来的是什么都没分清,自己认一个有字,倒会害了人。
顾怀雍请小吏照记。昭宁有些惭愧,将原先连在一起的两项分开,问若只看装订,可否认出经他修过的东西。孙茂答要见原物,凭旁人画的一道书背认不得,手里用了什么线、哪里接过纸,都可能多年以后又改过。
妇人给他们搬来两张凳,说里间不便,便在前头坐。客人占住案边,她只能将待交的书挪到窗下,一点点刷浆。昭宁听见门外有人来催,她低声答还差一册,晚些送过去,不另加工钱。
孙茂正回忆退役前的事,昭宁几次想插问,都忍住了。老人说到自己已不接公家活,妇人却在旁道三年前还替沈家补过一张旧图,那回怕父亲累,是自己先洗浆、托的边,父亲只压了最后一遍。
昭宁转过头,问是不是二十年前那册。妇人摇头,说一张折图,送来时另用纸包,边上有签押,不是整册日食簿。孙茂想了一会儿,慢慢点头,道那回确有旧签旁须补纸,自己不敢擅动,只叫送件人说明。
“谁送的?”昭宁问。她声音急了些,妇人看她一眼,说客人多,光凭三年前记不准,家中收活簿或许还有,须往箱里找。
小吏起身,预备跟她进去。妇人却把门挡住,说箱里有别人的字画,也有家用账,外人一齐进去,东西一乱,她向谁交代。小吏道奉命查问,不会乱拿,顾怀雍仍叫他坐回,说先请主人取来,在前头看。
妇人问要拿走多少。顾说先核相干的页,若须留存,会另列明,不将旁人的买卖账混收。她这才叫小女儿出来照看浆碗,自己到里屋翻箱,孙茂却跟进去,隔帘嘱咐别把旧票带落了。
小姑娘只有十来岁,抱着竹片坐下,见昭宁看,便把手藏到碗后。昭宁问她会不会补书,她答只会压边,娘不许碰湿字。昭宁想起自己差不多年纪时,总嫌母亲不许做这个、不许碰那个,便没有再夸她小小年纪懂事,往旁挪开些,让她够得着晒纸的地方。
日头渐偏,窗下那一册仍没做完。昭宁问若他们再等一会儿,是否误了交活,女孩望向里间,不敢答。她便请顾先让小吏去买几张干净衬纸,把方才为腾地方弄湿的两张换上;顾看过那两张,只准赔实损,让小吏记了花费。
妇人抱账出来时,听说有人买纸,脸上缓和了些,却仍先验过纸性,说用不着最白的,能托住便好。昭宁答下回知道了,见她把账铺在案上,没有急着伸手,等她把旁边浆碗挪开才凑过去。
那年的账薄,前后夹着领件的小票。有一张正月收活,写补旧图一幅,边签不去,另覆新纸,工料后结。昭宁将那几个字读了两遍,才看见领件栏中一个熟悉的明字。
沈昭明三个字写得很快,末笔微挑。它在这间狭窄的铺子里,夹在画轴、经书与欠工钱的零账中,既没有被人特意藏起,也没有等着她来替哥哥解释。
顾怀雍看过,问她认不认得。昭宁没有立即答,反先问妇人那日为何要覆纸,是旧签破了,还是别的缘故。妇人说这须看下一张送修嘱条,自己记得没让揭旧签,至于为何如此,客人没告诉她。
孙茂将账往后翻,昭宁忽然伸手压住一角,道这页还没看清。老人便停下来,给她留足光亮。顾怀雍也没有催,屋里只剩女孩拿竹片赶气泡的细响,一声一声,都落在昭宁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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