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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灯下换药 前院灯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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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灯罩上蒙着雨,陆既安站在檐下,左手提一只竹篮,右手垂在身侧。门吏正数篮里的纸包,数到第二遍,见昭宁来了,才将包袱还给他,说里头的衣裳也翻过了。
昭宁隔着门槛叫陆公子。他转过头,先应一声沈郎官,随后看见她唇边那点干裂的伤,眉头便皱起来,问是风吹的,还是吃东西碰破。她说茶盏有豁口,不小心,伸手要接篮子,他却让她提包袱,自己那只手还使得。
她原以为能领他去小屋,门吏却说衣物送到这里便可。陆既安将篮里药膏取出,道沈郎官嘴唇有伤,借旁边值房看一看,用不了多久。门吏向内问过,放两人进了东侧小间,仍将门留开一道。
屋里堆着未发的灯油,靠墙只一张窄案。昭宁把包袱搁下,转身问他有没有用饭。陆既安反问她,她说稍后厨房还送,他便揭开一包蒸饼,推到她眼前,道自己在家用过,这包原是伯母叫带的,等不到再热。
饼皮被油纸捂软,里头夹着切细的菜。昭宁拿起一只,才发觉自己确实饿了;陆既安没催她说话,背着灯拆药纸,将一小盒放到案边,待她咽下才递水。她怕碰他的伤,手绕了半圈,他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碰不坏。”他说,“你昨日包得太厚,倒把没伤的也裹住了,今日我父亲还问,是不是连筷子都不能拿。”
昭宁问伯父怎么知道。他没有立即答,整理药纸时才说,昨日后堂已把该问的问了,御史台也去具过结;从前出诊,父亲未必逐张看,如今这几日的方都得先送他过目。
她把饼放下。陆既安见了,道又没说不许自己看病,让她吃完,别叫伯母白备。昭宁却问是不是父亲也怪她,他答没有提她,只问那壶酒为何敢认。自己说不清,受几句责备也应当。
门外有人搬灯油,两人一时都停了话。那人经过时探头看,陆既安便请昭宁坐近灯,将药盒推来,说先看唇边,别总舔着。待脚步走远,他才低声补了一句:“我父亲问到沈家的病,我没替伯父答。”
昭宁嗯了一声,问他今日是否从沈宅来。陆既安说先去过,收到信后又回自家取药;宋氏明早亲自来,旧稿正叫青梅找,裴监正要见姑娘的事也已听说了。
她赶紧道已经禀明顾御史,明早只须母亲认纸。陆既安手里的木片停住,问拿什么换来的。昭宁只说认了代算,见他仍看着自己,才将那两份问录讲给他听。
“往后还要问你妹妹。”他道。
昭宁明白他说的是谁,没接这句,只把他的伤手拉过来。纱布边缘有一点褐色,虎口肿得比昨日轻,小指却仍弯得不自然。她问药在哪里,他道篮底,还有干净软布,让她别拆得太快。
揭到最后一层,布黏住了。昭宁不敢再扯,拿温水慢慢润开,陆既安便将手搁在她掌中,另一只手替她压住药纸。他们小时候也这样坐过,只是那回是她削竹筹划破指尖,怕母亲收刀,央他不许往外说。
她想起那事,问他还记不记得那把小刀。陆既安说记得,刀后来就在他药柜里,伯母早已知道,只没揭穿。昭宁抬头瞧他,他含着笑道她从前还嫌自己藏得不好,每月都要来验一回。
门外灯火晃动,她将旧布卷好,没有像往日那样同他争。新布绕到掌侧时,陆既安叫停,说指节留出来,不然明日又得被父亲看笑话。昭宁照做,系结时放松些,又试着让他屈一屈手。
“我今天叫你来,也想看看这个。”她说。
陆既安抬眼望她,似乎听得很仔细。昭宁本想再说一句,怕他以为信里仍只是托事,话到这里却没了,只将手指从布结上挪开。他没有马上把手收回,过了片刻,才道知道了。
竹篮底还压着一块深色绸料,卷得很齐,没有包在衣物里。昭宁起初以为是给自己补官袍,展开一角,见料子宽,竟没有裁。陆既安的神情变了,伸手按在另一端,说这是伯母叫先给她看看的。
她慢慢将绸料铺平,案子太窄,半幅垂到膝上。织纹在灯下隐约发亮,她认得,过年母亲曾拿出来给哥哥做衣裳,他嫌颜色老成,推说等调京以后再用。如今料子仍新,连折痕都未动。
陆既安等她看够了,才说西厢添冰也留不了太久,伯母已经叫赵嬷嬷预备干净衣物。他不说几日,更没有再许她等到查明。昭宁摸着那道折痕,问父亲是否仍要往庄子送。
“薄棺退了。”陆既安道,“伯母要照他身量重新做,木料已经叫人看。只是名字怎么写,伯父还没有答。”
昭宁抬起头。陆既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家里不肯发丧,又不肯报死,要让外头的人照真名承办,少不得有人问。他今日在沈宅待了半个时辰,始终没等到一句定话,伯母只把这块料子交给他,让他问问姑娘,窄袖还是宽袖。
昭宁将垂下的半幅托起来,答窄些,哥哥嫌袖口扫着算筹。话说完,她才意识到母亲明早过来,自己还得当着旁人叫一声母亲,用的却是哥哥的名字。
灯芯爆了一点,陆既安取剪子剪去,没有劝她别哭。昭宁眼睛发酸,却没有眼泪,只将布又卷回去,卷了两次,都对不齐原来的边。他等她停下,才帮着抹平,重新包好。
“我不能叫她们一直等。”昭宁道,“验伤纸还在你那里?”
陆既安答在,衣物也由宋氏另外收着。她请他明早再去一回,陪母亲进门,若母亲说起家中安排,别替自己先应。陆既安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是否还打算只让沈家的人知道,谁也不肯再添。
她看向门缝,外头有人蹲着拨炭,是方才查篮子的门吏。他等他们说话已等了半晌,时不时打呵欠,却未催赶。她能留在这间屋里,是因陆既安说要看伤;明早母亲能来,是因自己说要认纸。若要回家送哥哥,仍得另寻一句旁人听得过去的话。
“我再想一想。”她终于答。
陆既安没有说她想得太久,只把绸料收回篮内。昭宁见他将包袱往自己这边推,知道这一趟见面又要完了,便问案腿是不是已经垫平。他答木匠昨日又来过,晃都不晃了,说着伸手压了压眼前的窄案,案脚却轻轻响了一声。
她轻轻点头,起身替他拿包袱。陆既安说衣裳留下,明早换干净些;昭宁将那件官袍抖开,领口缝着母亲新添的软布,针脚很密。她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才将衣裳抱回怀里。
门吏送陆既安出去,昭宁跟到院门边,没有再往外走。雨已经停了,他在石阶下回头,见她仍站着,便举了举新包好的手,示意自己知道护着。她应了一声,等他转过照壁,才低头看掌心留下的一点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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