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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子出事了 哥哥死 ...


  •   哥哥死的那一夜,沈昭宁还在替他改一处算错的数。

      窗外下着雨,青梅拿银剪拨过灯芯,仍劝她先歇。昭宁把算纸挪到灯下,说哥哥答应半个时辰便来取,不能叫他空跑。绣绷因此搁在了一旁,嫁衣袖口拆下一只鸳鸯,留着几根红丝,另一只完好地伏在花叶间。

      陆既安下午来时,曾问这只怎么不拆。她说拆得累了,留给明日,他便将绣绷放远些,说那今日总能陪他说两句话。两家长辈正在正房议婚后回门的日子,青梅隔一会儿便来续茶,明明壶里还满着,也要揭盖瞧一瞧。昭宁低头忍笑,倒将他预备的话搅得一句也没说成。

      这时窗下忽然有人拍门。青梅以为是公子催稿,隔帘嗔了一声:“好歹等姑娘写完这行。”外头却没有应,只有一个人喘得厉害,半晌才叫出姑娘。

      是石青。昭宁出去时,他的灯已经灭了,水顺着灯骨往下淌。他说公子从观星楼掉下来了,老爷叫姑娘过去,说完便低了头,连她问请大夫没有也没答。

      青梅忙着寻披风,昭宁已穿过回廊。到月洞门外,石青才追上,提着重新点着的灯,低低说:“姑娘,人……已经没气了。”她脚下滑了一下,扶住门框,只叫他照着路。

      楼下铺了一领蓑衣,昭明躺在旁边,官袍下摆卷至膝上,一只鞋落得很远。昭宁先瞧见那条旧革带。他午后才回京,说旧带不配新袍,想讨父亲那条玉带用,被母亲数落了两句,便笑着系上这一条,晚饭时还拿给她看。

      她蹲下,将他的湿发拨开,摸了耳后,又去摸颈侧。那处冰凉,怎么也找不到脉息。石青在后头说发现时便这样了,她不理会,只将手移了移。哥哥晚间来借她的算稿,还顺手拿走碟里一把松子;她嫌他不洗手,连碟子也推给了他。

      “先抬进去。”她说,“褥子呢?”

      管事站在檐下,听了却去看沈谦。沈谦披着旧氅衣,正在问今夜西角门谁当值,问完一个姓名,便叫人领下去。昭宁又说了一遍,管事才陪着小心道:“姑娘,这得听老爷的。陆公子就来了,挪动了伤处,怕不好看。”

      昭宁望向父亲。他眼睛不好,夜里常由管事搀着,此刻却立得很稳,叫人另添一盏灯,照住上楼的门。她原想问哥哥怎么摔的,先出口的却是:“那也不能叫他躺在水里。”

      沈谦沉默片刻,方准取门板,又嘱咐多垫一层,别漏了血。管事得了话,立即使唤两名家仆,连垫什么、从哪间取,都有了章法。昭宁扶着哥哥的肩等,听他们来回说话,才觉自己方才喊的几声竟像落在别处。

      宋氏赶到时,赵嬷嬷还举着伞在后头追。她挤过人群,叫了两声昭明,见儿子没有应,将卷着的袍角慢慢拉下来,又吩咐石青把鞋找齐。石青哭着捧来,她接在手里,看鞋面沾了泥,拿自己的袖口擦了擦。

      “巡检那里,可打发人去了?”她问。

      沈谦道先将孩子抬回去。宋氏抬起头,又看了管事一眼;管事忙垂手,说只请了陆公子。她便叫赵嬷嬷去取自己的对牌,从前院雇个人跑一趟,不必惊动别家。

      赵嬷嬷才转身,沈谦便叫住了她。

      “昭明午后递了密奏。”他说,“京中两种日食小历,御史台正查来处。这时候巡检登门,先问的是死因,还是奏疏,我说不准。”

      宋氏仍握着儿子的鞋,道:“我说的是请人来。问什么,自有人答。”

      “他的原簿不全。奏里引的是哪里的数,见过什么人,你我都不知道。倘若查成畏罪——”

      “老爷。”宋氏打断他,声音倒比方才低了,“他还没穿上鞋。”

      沈谦没有再说。家仆抬来门板,宋氏让开半步,将鞋交给赵嬷嬷,嘱咐一并带去。昭宁伸手托起哥哥的右腕,掌心里忽有东西滑落,碰在砖上,是一片染血的铜件。

      沈谦听见声响,弯腰去摸。昭宁先拾起来,铜片一头有两个铆孔,弯成半月形,细看时血已凝在孔里。父亲接过去,指腹沿着弯处摸了一回,便问哪里来的。她说哥哥手里,他没有再问,交给管事收着。

      管事拿布来擦,昭宁拦了。她从赵嬷嬷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只空纸匣,垫好纸,把铜件原样放进去,道陆既安还没看。管事为难地望着沈谦,宋氏却已接过匣子,连同儿子的鞋搁在臂弯里。

      “东西丢不了。”宋氏说,“我抱着。”

      沈谦终于没有叫她交出来。门板离地,底下露出摔裂的木匣,几片烧焦的纸粘在青砖上。石青蹲下去拾,一碰便碎,只得拿手捧着,越捧越少。昭宁认得那匣子,哥哥晚饭后抱着它来,说有几本旧历,等从宫里回来再给她看。

      她朝楼上望去,三层东窗开着,栏杆果然缺了一截。雨仍往里飘,父亲叫人封楼的声音又传过来。她想上去看,管事却已拿着锁站在阶下,躬身劝姑娘先往西厢,别再淋着。

      原是她家里的楼。从前父亲教兄妹认星,嫌她站得矮,还特意叫人垫过脚凳。

      昭宁没再与管事争,随门板往前走。到月洞门边,沈谦问起那张日食图,她答少一个数,尚未算完。他紧接着问原稿在何处,昭宁说不知道,父亲便止了话,站在那里想了许久。

      前院有人叩门,说裴监正府上送来急信,须沈郎官亲收。抬门板的家仆听见,脚下一缓,宋氏叫他们只管走,自己却没有跟上去。

      沈谦让管事回话,说沈郎官已歇,明日卯正自会入宫。

      昭宁以为父亲悲痛失措,竟还没回过神,走近想扶他。他却吩咐守住姑娘院门,今夜谁也不许出去。昭宁的手停在氅衣上,过了片刻,道:“父亲不肯见官,我去说。既安只能验伤,谁来过、谁上过楼,他查不出来。”

      沈谦扣住她的腕子,叫了一声昭宁。她抬头,见父亲眯起眼睛辨她的脸,又朝抬远的门板看去。平日他要她核算,唤一声姑娘就够了,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们生得像。昭明又在外几年,京中认得他的人不多。”他把声音放得很缓,“既是你替他算的,明早,也替他去回一句话。”

      昭宁站着,没有抽回手。宋氏不知何时到了身旁,把纸匣塞给她,掰开丈夫的手指。匣底被雨沾湿一角,昭宁抱住,跟母亲退到廊下。那封等哥哥亲收的信,仍搁在管事掌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公子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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