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颜逢君》春之禾木

1、此生，随你赴死 景和，

　　景和，帝祚方隆，冬。
　　天色昏沉，飘着细碎小雪。萧云景裹着毛领披风，在殿门外焦灼来回踱步。侍从躬身劝道：“陛下，外面天寒，您回寝宫等候便是，臣在这里守着。”
　　他全然听不进去。
　　“陛下！陛下！娘娘……娘娘她……”一名宫女猛地从内殿冲出来，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手上沾着刺目的鲜血。
　　“皇后怎么了？”萧云景心头一紧，不等宫女回话，大步跨入屋内。
　　殿内灯火摇曳，床榻边围满太医与侍女。看见他进来，众人神色惶然。萧云景一把推开众人，眉峰紧蹙，脸色铁青，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望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皇后，榻边漫开一大片血渍。
　　太医慌忙跪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臣……臣尽力了。”
　　皇后面色惨白，额上沁着冷汗，粗重喘息，视线朦胧。她费力凝住目光，辨清来人，气息微弱，轻轻唤了一声：“皇上……”
　　听见这声呼唤，萧云景再也撑不住，跌坐在地，紧紧攥住她的手，肩头剧烈抽动，一滴眼泪落在皇后掌心。
　　“皇上，您又哭了。”皇后气息虚浮，轻声道，“抱歉皇上，我没能把咱们的福儿平安生下来……”
　　“我不要什么福儿，也不要孩子。我只想你好好活着。”萧云景泪落不止，牢牢握着她的手，喃喃低语。
　　“皇上……别再哭了。臣妾从前同你说过，您那双好看的眼睛，不该落泪。”皇后拼着力气，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头顶。
　　“那你别离开我，好不好？”萧云景强压着哽咽，死死忍住余下的泪水。
　　“我也好想一直陪着你，也好想再喝一次，您亲手为我煮的桂花雪梨汤……”
　　“好，你想喝多少，朕都给你做。你别离开朕，好不好……”萧云景强忍泪意，声音发颤。
　　“抱歉，小景。”皇后话音落下，缓缓闭上双眼，气息断绝。
　　“醒醒！颜儿！醒醒，别睡！颜儿！”萧云景终于失声痛哭，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徒劳地想要将她唤醒。
　　可逝去之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一旁侍女侍从束手无策。宫中人人皆知，这位帝王本是嗜血好杀的暴君，唯独遇见皇后之后，剑下便再无无辜亡魂。如今皇后离世，他心神早已崩塌。
　　所有人屏息凝神，惶恐地望着他。
　　萧云景缓缓起身，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侍卫身侧。
　　“唰——”
　　他猛地抽出侍卫腰间长剑，拖拽着剑身走入内殿，剑尖刮过地面，划出刺耳的锐响。
　　“啊！！”侍女们吓得相互依偎，跌坐在地。
　　“连朕的皇后都救不活，留你们何用。下辈子，投个好胎，做个医术高明的太医吧。”萧云景眼底还挂着泪水，面色冷如寒冰。
　　这是他与皇后相识之后，第一次再起杀心。
　　“好好安置皇后，稍有怠慢，格杀勿论。”他语声冰冷，说完便转身离去。殿内，只余下太医与皇后的遗体，还有瑟瑟发抖的宫人。
　　景和岁暮，皇后薨于凛冬。圣上心丧，空悬后位，此生不再立后。
　　往后时日，萧云景极少上朝，日日借酒消愁。每一次醉后，他都会独自去往皇后陵前，一遍遍回想二人过往点滴，待到酒醒，已是翌日清晨。
　　昔日意气风发的帝王，日渐憔悴邋遢，不思饮食，终日与酒坛为伴。
　　“皇上，皇上，小景！醒醒。”
　　萧云景猛地睁眼，看见皇后坐在床边，正轻声唤他。
　　“嗯？是梦吗？”他怔怔望着她的脸，低声呢喃。
　　“什么梦啊，你是不是累糊涂了？”皇后伸手，轻轻托住他的脸颊，“你摸摸，是不是热的？”
　　萧云景小心翼翼抚上她的面颊，心头一松：“颜儿，刚刚我做了个噩梦，梦到你离开我了。”他带着一点委屈，往她怀中靠去。
　　“哎哟，我看你是累坏了，瞧瞧你，都顾不得打理自己。”皇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快下床，我帮你收拾一番。”
　　萧云景披上外袍，穿鞋坐到镜前。镜中人形容枯槁，眼底布满红血丝，胡须丛生。他低声自语：“我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怎么，你也嫌弃自己不好看了？”皇后端来温水，拿毛巾替他擦净脸颊，又细细替他修去胡须。
　　“这样才是我的皇上，一国之君，怎能这般憔悴邋遢。”
　　皇后将手搭在他肩头，萧云景顺势覆了上去，却骤然一震：“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许是冻着了。”她慌忙收回手。萧云景心中疑窦丛生，轻声开口：“颜儿，往后，我们不要孩子了好不好？”
　　皇后一怔：“怎么突然这么说？”
　　“方才的噩梦，就是因为你生孩儿，才离开我的。”萧云景抱紧她，将脸埋进她怀里。
　　“傻瓜，那只是一场梦而已。孩子，是我们二人情意的结晶啊。”皇后柔声安抚他。
　　“你先答应我，拉钩。”他抬起小拇指，递到她面前。
　　皇后拗不过孩子气的他，正要伸出手指与他相约，身体却一点点碎裂，化作微光。
　　萧云景大惊失色：“颜儿！你怎么了！”
　　“对不起皇上，颜儿骗了你。我确实已经走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打起精神，这个国家还需要你。”皇后望着他，含笑消散，一滴泪珠自眼角滑落。
　　“不要！”萧云景慌忙伸手去抓，可指尖空空如也。椅子上，只剩他一人失声痛哭。
　　萧云景猛地睁开眼，眼角犹带泪痕。他靠在皇后墓前睡着了，方才那一点暖意，不过是朝阳升起的温度。
　　他站起身，拎起酒壶，步履沉重地离开，嘴里低声念着：“小骗子……”
　　回到寝宫，他吩咐侍女为自己梳洗，命御膳房备下膳食。
　　可长久以来，他拒食寡饮，终日沉湎酒中，身体早已垮掉。旁人劝他求医，他一概不听，错过了调养的时机。
　　一日日流逝，他的身子日渐衰败。待到春来，萧云景自知大限将至。他静静躺于床榻，望着房梁，脑海里回放大婚那日的光景。
　　满堂红烛，她头戴盖头，满眼欢喜望向他。城中百姓都在庆贺帝后大婚，满城喧嚣热闹。
　　幻觉之中，他仿佛看见皇后的灵魂，正向他伸出手。
　　萧云景含笑，闭上了眼。
　　景和春杪，帝崩于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