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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查 要不要陪我 ...

  •   李逐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郑姑娘身陷囹圄,志向倒是远大。”

      郑代歌听出他话里的刺,却没打算顺着拔出来,只认真点头,“人活一世,总得有点盼头。大人放心,我这个人有职业操守,命案未破之前,绝不耽误正事。”

      “职业操守?”李逐渊盯着她,“你倒说说,你的职业是什么?”

      郑代歌卡了一下。鬼屋npc。

      专门研究怎么把人吓得喊娘。

      这话自然不能说,她咳了一声,“为民除害。”

      李逐渊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

      樊明抱着一沓纸从外面冲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脚下一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人,问出来了。”

      李逐渊收回视线,“说。”

      樊明把纸摊在案上,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道:“三个死者出事前三日吃过的东西都记下来了。张家和柳家的婆子媳妇说,两个老人家的吃食平常,粗面、野菜、米汤,没什么稀罕东西。齐家那边查得细些,云氏出事前三日去庙里上香,回府后只用了些斋饭。”

      郑代歌凑过去看,“这三份东西完全不一样。”

      “是。”樊明抓了抓头,“看着比先前还乱。”

      郑代歌一页页翻过去,忽然停在其中一行上。

      “这里,三家都有菌子。”

      李逐渊站到她身侧,低头看去。

      张氏在巷口买过两块野菜饼,饼里有菌子;柳氏从游摊买了半包菌菇菜饼,回去分了几个孩子;云氏吃的那顿斋饭里,也有一碟菌菇饼,是庙外一个货郎卖的。

      樊明道:“可卖饼的不是同一个人。张家那个是街口摆摊的老汉,柳氏遇见的是个挑担的妇人,云氏那份则是庙外货郎卖的。三个人互不认识,卖饼的也互不认识。”

      郑代歌盯着那三行字,手指在纸上敲了敲。

      “做饼的人不同,饼却一样。野菜、粗麦、菌丝,价格还便宜得过分。”

      樊明不明白,“便宜还不好吗?”

      “好事轮不到所有人头上。”郑代歌抬头,“开封这么大,三家人隔着几条街,却能吃到同一种便宜饼,还偏偏都死了。这饼一定有人刻意送出去的。”

      李逐渊把三张纸抽出来,一张张看过,“摊贩可以换脸,也可以雇人。谢温仪这几日去临县卖山货,未必真是卖山货。”

      “可他人在城外,怎么让三个人同一天吃下饼?”

      “他不需要让三人同一天吃。”郑代歌看着卷宗上的日期,“他只需要保证,她们死前都吃到了。”

      樊明听得后背发凉,“这也太阴损了。”

      “老药农呢?”李逐渊问。

      “已经请来了,在外头候着。”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背着竹篓的老汉进了耳房。老汉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裂纹,身上带着晒干的草药味。他先给李逐渊行礼,又被樊明引到桌边。

      桌上放着那块从谢温仪家里带回来的野菜饼。

      老汉拿起饼,先闻了闻,又用银针刮下一点饼皮,放在舌尖尝了半粒米大的一点。李逐渊眉心一皱,正要阻止,老汉已经吐掉了。

      “这饼里掺的菌丝没毒。”老汉把饼掰开,指着里面那些浅色丝状物,“这是枯木上长的雪线菇,吃进肚里顶多刮嗓子,闹不出人命。”

      樊明急了,“那外头呢?”

      老汉没有马上答,反而把饼凑到烛火边,仔细看饼皮上的细粉。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寻常菌粉。”

      郑代歌往前一步,“是什么?”

      “迷魂蕈。”老汉道,“山里人叫它哭笑菇。晒干了磨成粉,混在饼皮上,闻着有股土腥气,吃着发苦。单吃这东西,至多肚子疼,拉几日也就好了,可要是三日内沾了酒,那就麻烦了。”

      “怎么个麻烦法?”

      “会看见自己心里最怕的东西。”老汉看着几人,压低声音,“有人看见死去的爹娘,有人看见讨债的冤魂。胆子小的,先哭后笑,疯疯癫癫往外跑。这毒还会叫人喉咙发紧,气越急,肿得越厉害,最后活活憋死。”

      屋中静下来。

      郑代歌只觉得指尖发冷。

      三名死者临死前都在闹市胡言乱语,嘴里喊着厉鬼索命。众人只当她们疯癫,谁能想到,她们当真看见了自己最怕的东西。

      李逐渊问:“你确定?”

      老汉点头,“早年我随师父进山采药,见过误食这东西的猎户。那人白日里吃了掺菌粉的饼,夜里回家喝了两碗米酒,半个时辰后就疯了,抱着柱子喊山鬼来了。第二日便没了气。”

      樊明咽了一下,“可咱们拿老鼠试过了,老鼠没事。”

      “你们喂的怕是饼心。”老汉道,“迷魂蕈有毒性,却不在菌丝里,在外面这层粉。要验也容易,刮下来给畜生吃,再灌些酒,一验便知。”

      李逐渊看向樊明。

      樊明立刻会意,取来小刀,小心刮下饼皮上的粉末。郑代歌重新打开鼠笼,笼里那几只老鼠方才吃饱,正挤在角落里舔毛。

      她把粉末拌进一小块白面里,丢了进去。

      老鼠嗅了嗅,凑上来吃了。

      半刻钟过去,老鼠还是活蹦乱跳。

      樊明刚要开口,郑代歌已经拿来一小壶米酒,往瓷碟里倒了一点,又将碟子塞进笼中。

      酒香散开。

      一只老鼠凑过去舔了两口,第二只、第三只也跟着围上去。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

      又过了片刻,最先舔酒的老鼠突然僵住,接着像见了天敌一样乱窜起来。它撞在笼壁上,又折回去撞上食盆,爪子在笼底抓得咯吱作响。

      郑代歌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只老鼠越跑越急,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尖叫,不多时便四脚朝天,抽搐着不动了。

      其余几只吃了粉却没沾酒的,还缩在角落里,惊魂未定地叫着。

      耳房里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阵,樊明才艰难开口:“真有毒。”

      郑代歌盯着那只死掉的老鼠,后背起了层细汗。

      她先前只觉得谢温仪心思深,现在才明白,这个人比他们想的还要可怕。他把无毒的菌丝揉进饼心,任人去查;真正的毒薄薄一层附在饼皮上,单吃没事,沾酒才发。

      查菌丝,查不出毒。

      查寻常毒物,也查不出毒。

      若不是老鼠不肯吃饼皮,他们只怕到现在还在死胡同里打转。

      “可三位死者为何会喝酒?”李逐渊问。

      樊明翻着记录,忽然指着其中一行,“张氏出事当日去了女儿家,喝了口回门喜酒,随后去了菜市口。”

      他又翻另一页,“柳氏那日帮大儿子看铺子,晌午天冷,喝了半碗黄酒,随后进了闹市。”

      “云氏呢?”郑代歌问。

      樊明看了好一会儿,“齐家下人说,云氏出门前咳了两声,丫鬟温了盏药酒。她喝完不久便去了城东。”

      三个人,三种酒。

      喜酒,黄酒,药酒。

      谁都不多,偏偏都沾了。

      “这就说得通了。”郑代歌看着案上的记录,“谢温仪提前把有毒的饼送进三家,再算准她们三日内总会沾酒。寻常人家红白事、驱寒、治病,哪一样离得开酒?”

      李逐渊道:“算得再准,也要有人把酒送到她们手上。”

      郑代歌看向他,“所以我们得查,谁提醒张氏女儿回门备酒,谁给柳氏送的黄酒,又是谁给云氏开的药酒。”

      樊明立刻应下,转身跑了出去。

      耳房里只剩下郑代歌和李逐渊。

      烛火被门缝里的风吹得一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歪了一下。郑代歌看着桌上的野菜饼,忽然觉得谢温仪那副从容模样,比毒和死人还要瘆人。

      他早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让别人替他卖饼,让别人劝死者饮酒,让自己在案发前离开开封。等尸体被发现时,他拿着路引和客栈账目,干干净净地回来,连袖子上都不沾一点血。

      郑代歌道:“我们还是动不了他。”

      李逐渊没有否认。

      “饼是在他家找到的,但他可以说是自己做的吃食。菌粉有毒,也不能证明是他抹上去的。三个摊贩互不相识,未必认得买饼的人。至于酒,更不是他亲手送的。”

      “就算把齐幼瑶带出来当堂对质,也只能证明他向三家提过亲,证明不了杀人。”

      郑代歌咬了咬牙。

      这就是谢温仪敢站在府衙里,笑着说自己还要考取功名的底气。

      他不怕查。

      他甚至喜欢看别人查不出来。

      李逐渊站在案前,手指压着卷宗,手背绷得很紧。过了片刻,他道:“再查。”

      “查什么?”

      “卖饼的人,送酒的人,谢温仪出城后真正见过的人。”

      “来得及吗?”

      李逐渊抬眼看她。

      郑代歌这才想起,今日又快要过去了。她的命就悬在这桩案子上,李逐渊查得越慢,她回死牢的日子就越近。

      “大人。”她小声问,“你说我能破就活,这话还算数吧?”

      李逐渊看她一眼,“本官何时骗过你?”

      郑代歌认真想了想,“那日我翻墙进齐家,你让我顶你上去。你当时是不是想把我扔下墙头?”

      李逐渊面无表情,“没有。”

      “你犹豫了。”

      “我是在考虑,你踩脏官袍该赔多少银钱。”

      郑代歌:“……”

      这人真是三句话就能把人气活。

      她懒得同他计较,转而死死盯着那块野菜饼。饼皮边缘还沾着一点白色粉末,在烛光下泛着灰。她伸手要去碰,被李逐渊一把按住。

      “不要命了?”

      郑代歌抽回手,“我就是看看。”

      “看也不能用手看。”

      郑代歌撇撇嘴,目光落回死老鼠身上。那只老鼠临死前疯狂撞笼,分明看见了什么让它怕到极点的东西。

      迷魂蕈放大的,是人心里原本就有的恐惧。

      张氏、柳氏、云氏死前都喊厉鬼索命。

      她们怕的真是鬼吗?

      还是她们曾经做过什么亏心事,才会被谢温仪利用?

      郑代歌忽然想到齐幼瑶在灵堂里那些话。齐幼瑶恨母亲拆散她与谢温仪,也恨自己引狼入室。张氏和柳氏的女儿都长得像齐幼瑶,谢温仪提亲被拒后,便杀了她们的母亲。

      可三个老妇死前看到的,为什么偏偏都是厉鬼?

      一个人看见鬼是吓疯了,三个人都看见鬼,就未免太整齐了些。

      “李逐渊。”郑代歌抬头,“谢温仪会不会不只是下毒?”

      “什么意思?”

      “迷魂蕈能让人看见心里最怕的东西,可若不是死者生前最怕鬼,这东西未必能叫她们都喊出‘厉鬼索命’。”郑代歌越想越觉得这个方向不对,“除非,他在下毒之前,已经在她们心里种下了鬼。”

      李逐渊盯着她,“说下去。”

      “鬼脸只能吓人一跳。先告诉他这里闹鬼,再让他撞见一点异样,他自己就会把剩下的补齐。”

      她顿了顿,指尖在案上点了两下。

      “谢温仪先让人相信有鬼,再给她们下迷魂蕈。等毒发时,她们看见的便都是厉鬼索命。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只会觉得这是鬼神作乱,谁会往他身上想?”

      李逐渊看着郑代歌,很久没有说话。

      郑代歌被他看得发毛,“你看我做什么?”

      “你在吓人这件事上,倒确实很有见解。”

      “多谢大人夸奖。”

      “本官没有夸你。”

      郑代歌翻了个白眼。

      李逐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谢温仪心思缜密,寻常审讯奈何不了他。既然他喜欢用鬼吓人,那就让他也见一见。”

      郑代歌眼睛一亮,快步追上去。

      “大人,你也是这么想的?”

      李逐渊不答。

      郑代歌却已经明白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兴奋。

      在鬼屋干了那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拿捏人的恐惧,她最在行。

      “李逐渊。”她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要不要陪我装一回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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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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