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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铁券当庭,元老泣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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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的肃杀之气尚未散尽,百官依旧立班未退。
方才一纸铁律圣谕敲定谢氏结局,满朝肃穆,余威沉沉。边关血染的恨、三城屠灭的痛,牢牢压在每个朝臣心头,无人敢再妄议一字。
就在此时,殿外内侍高声传报,声破死寂:
“定安侯——候旨觐见——!”
满殿文武齐齐心神一凛。
定安侯三朝立身,托孤辅政,半生执掌权柄、安定社稷,向来秉公持正、不沾半分私情。寻常朝会多静养不出,今日却一身素色朝服,白发萧萧,步履迟重苍凉,亲自踏临金銮。
人人皆知,这位一生无偏无私的元老,是为天牢之中,自己身陷死局的女儿与外孙而来。
殿门大开,冷风穿堂而过。
老者双手恭谨托举一方鎏金丹书铁券,数十年先帝御赐的恩功沉甸甸压在掌心。那是他一生忠恪、浴血安邦换来的殊荣,数十年束之高阁,从未敢用以徇私。
可今日,他为骨肉,破了自己一生的规矩。
定安侯缓步步入殿中,不叙常礼,双膝重重落于冰冷丹陛,脊背佝偻,满头白发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悲怆。
“老臣,叩请陛下圣恩。”
御座上帝王眸色沉敛,温声令其起身。
定安侯却伏地未动,苍老嗓音微颤,字字恳切悲凉:
“老臣今日携先帝铁券上殿,不求赦免小女顾氏,不求宽宥谢氏族人,只求陛下矜悯微情,留外孙谢既白一命。”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御史大夫即刻出列,礼敬在先,规劝在后,守的是朝堂公允、律法尺度:
“定安侯功德冠世,臣等万分敬重。然国法有界,轻重分明!谢既白身为叛臣嫡子,列在至亲连坐死刑之列,律法既定,生死有规。若独赦其一,何以服众、何以正刑典?”
百官附和之声起落,句句循法,无可辩驳。
殿中对峙沉沉,公道在前,无可徇私。
定安侯伏于地面,肩头微微震颤,半生刚正傲骨,在此刻尽数被骨肉亲情碾碎。他抬首,目含老泪,语气坦荡又凄然,字字剖心:
“诸位大人所言,皆是公道。老臣心知肚明。
谢氏一众待刑眷属,多是血脉牵连、无辜缘坐,并未参与逆谋。
谢既白,并不比任何人更清白、更冤屈。
老臣一生守律,最懂公允二字。今日所求,本就是私情破例,本就不公。”
一句自认不公,震得满殿寂静无声。
朝堂诸臣无人再言。谁都知晓,这位老者一辈子大公无私、克己奉公,从未为亲友开过一次口子。今日当庭自承徇私,其中悲苦,无人不痛。
定安侯声音哽咽,悲意彻骨:
“我女顾氏,身为叛臣之妻,名列死籍,律法当前,老臣绝不乞免。她既嫁入谢氏,便认这份宗族罪责,无怨无辞。
谢氏族人,荣辱随门庭,祸福随宗族,国法连坐,自古皆然,老臣亦不敢妄议。
可天牢之中,我女垂死,别无半分念想。
她这一生端谨自持,从未仗势弄权,从未亏欠家国。临刑将至,她不求自身活路,不求宗族周全,唯独舍不得亲手抚育的孩儿。
族中众人,皆是谢氏血脉,门庭香火、宗族根脉依存。
唯独顾氏和谢既白,若他们伏法,老臣此生血脉尽数断绝。
旁人赴死,是宗族祸福一体。
我儿苟存,是为保我顾氏最后一缕骨血。
老臣一生为国,从未向朝廷求取半分私恩。今日老朽厚颜,唯求这一次破格——
不求乱法,只求全一位慈母临死的执念;不求公允,只求留一丝人间至亲余脉。”
一番泣诉,坦荡赤诚,字字皆是人情至苦,无半分狡辩,无半分推诿。
满朝文武默然垂首,心中酸涩翻涌。律法无情,可人情有泪,谁也无法再苛责这位白发老者的卑微所求。
御座之上,帝王久久默然。
他权衡国法千秋公允,亦惜老臣一世忠良、慈母临终至情。良久,终是落下定论,声冷如铁,却藏一丝矜悯:
“朕知你一生无私,今日徇私,非为贪恩,只为骨肉,是人伦至苦。
可国法不可废,公道不可倾。
准先帝铁券荫亲之诺——免谢既白弃市死罪。”
群臣心神俱震。
紧随而来的圣谕,依旧凛冽无情,锁死所有侥幸,更添一重刺骨的惩戒: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革其世子名分,削除谢氏宗籍、勋贵谱牒,终身不得归朝、不得入仕、不得婚配归宗。
发往北境边地戍所羁管,永世禁锢,不得擅离。
北境饱受谢氏叛祸,军民恨谢氏入骨,便令他长居于此,日日直面这片被他生父毁掉的疆土,以终身孤寂、冷眼承受万民恨意,代偿国门血债。
顾氏及谢氏至亲眷属,原判依旧,按期行刑。
其余族支、僚属判罚不改,铁谳不移。
今日特赦,不因其无罪过人,唯矜人伦私情。仅此一例,后世永不援引,国法依旧公允如山。”
一语落尽,尘埃定局。
定安侯伏首叩地,老泪纵横,浸湿青砖。
他求来了外孙一线苟活,却换不来女儿半生性命。
他守住了一缕骨血,却亲手看着这孩子,被送去仇怨最深的北境。那里每一寸土地,都浸着因他生父而起的鲜血,那里的军民,人人都恨谢氏。往后岁月,谢既白无处躲藏,每一日,都要活在旁人的憎恨与白眼之中。
金銮殿冷风萧瑟,穿过空荡梁柱,哀凉无尽。
同案之人含冤赴死,宗族之人远逐边荒,唯独谢既白一人,得以从刑名之中脱身。
可这余生从不是救赎,是生生拆散母子阴阳、困于仇地的漫长凌迟。
更是白发元老,一生忠名,唯一一次、也是最痛的一次私情。
下一章就写天牢里顾氏听闻旨意,听见儿子要去北境,知道那地方满是对谢家的恨意,她的绝望与无力,要不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