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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结界一年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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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开春,老石头来找韦兰。
老石头这一年老得快。他走路开始拖脚,拖得鞋底在地上蹭。他原来是教头,现在教不动了,改成看场子。
他蹲在锻房门口,蹲了半天。
“今年那结界。”他说。
韦兰没搁下活。
“又难打了?”
“难打。”
“难多少?”
“去年三炮。”老石头说,“今年还是三炮——只是这三炮得打在同一个点上才塌。”
韦兰锉了一下。
“三炮才塌。”
“三炮才塌。”老石头说,“头一炮晃一晃,第二炮裂,第三炮才塌。”
韦兰停手。
他把那件活翻过来,看了一眼。
“护盾呢?”
“也硬了。”老石头说,“东边新配的那种,箭射不进。上回我拿火绳枪打——”
“打穿了么?”
“穿了。”
韦兰抬起眼。
“穿了?”
“穿了。”老石头说,“可只是一支穿了。同一批出来十支,就一支穿了。另外九支打上去,弹开了。”
韦兰把活放下。
“九支弹开。”
“九支。”
“那九支的药,”韦兰说,“是谁装的?”
老石头张了张嘴。
“各人装各人的。”他说,“十年了都这么装。”
韦兰站起来,走到院子外头。
“把做药的叫来。”
做药的匠人来了,姓木,是从第一批投奔的人里学出来的。
“这批配比。”韦兰说。
“一直这么配的。”
“不够细。”
木匠人不服:“细到什么程度?我现在配的,装进去能响,能推出去。”
“细到各人装各人的,打出去也一样。”韦兰说。
“能推出去不顶用。”韦兰说,“要能穿。”
“穿什么?”
“穿挡得住的东西。”
木匠人不说话了。
韦兰走回锻房,从墙上摘下那张画着十一份零件的图。
他拿炭在图边上又添了一处。
“药分三道。”他说,“头道垫底,二道压实,三道引。从前三道的份量是我定的,定完就没改过。”
“改了会咋样?”
“不知道。”
木匠人愣了:“不知道还改?”
“试。”
木匠人把碾子搬过来,蹲在地上碾。
碾到一半他抬头:“哥,我有个话。”
“说。”
“这药……是不是该换个碾法?”
“怎么换。”
“有粗有细那法子我一直在用。”木匠人说,“我是想,在细里留一成粗的——不是掺,是让它最后着。”
“为什么?”
“细的着得快,粗的着得慢。”他说,“全细了就‘轰’一声——响是响,可劲往外跑,跑不远。留一点粗的,它先着细的,再着粗的,劲能续上。”
韦兰看着他。
“你啥时候想明白这个的?”
“前年。”木匠人说,“我前年就想说了。可那时候咱能响就不错了,我不敢添乱。”
“现在敢了?”
“现在结界硬了。”木匠人说,“不添乱就要挨打。”
韦兰点了点头。
“碾。”
那天下午他们试了七回。
七回里炸了两回。炸的是第三回和第五回——第三回炸在管子里,管子鼓了个包;第五回炸得更凶,把木匠人的眉毛燎了。
剩下五回,两回哑,三回响。
三回响的里头,有一回打得比从前穿得深。
木匠人捂着眉毛,蹲在地上,看着那个更深的洞。
“这一回……”他说,“我把头道加了一成,二道减了半成。”
“记下来。”
“记下来干啥?”
“往后就这么配。”
木匠人把那一成半成记在木板上。记完他抬头:“哥,往后每年都得这么试?”
“每年。”
“试到什么时候?”
韦兰看着那个更深的洞。
“试到试不动。”
诨名是这一年传开的。
起初只是北边那几个城的人喊。后来东边也喊,西边也喊。喊的人多半是在夜里,围着篝火,压着嗓子。
传得最广的一版说法是:那个地精不戴冠,不称王,坐在铁砧边上打铁;他打出来的东西会响,响了就死人;他的人马不点名,不报数,谁也说不清他有多少。
还有人加了后头一句,说他的炉子日夜不熄,烟一年到头不断。
这一句是真。
有一回来送货的行商说,他在东边一个城里歇脚,听见一桌人在猜。
“猜什么?”塔克问。
“猜那地精长什么样。”行商说,“有说他三只眼的,有说他没眉毛的——烤没了。”
“还有说啥的?”
“有个年轻的说了句实在的。”行商说,“他说:管他长什么样,反正他不用露面。”
塔克没听懂:“不用露面?那人家咋知道咱是谁?”
行商看了看韦兰,不敢往下说了。
韦兰锉着活。
“你说。”他说。
“那年轻人说……”行商咽了一下,“‘他不用露面,是因为他只要让那声响就够了。名字露不露面,都不如那声顶用。’”
锻房里静了一下。
塔克看看韦兰,又看看行商。
韦兰没抬头。
他锉了两下,说:
“这年轻人明白。”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夸一个没见过的人。
后来塔克把这句记在木板上了。
他记的不是原话,他记的是“不用露面”这句话——他那时候词认得不多,写出来歪歪扭扭。
歪了他也不擦。
他说:哥夸过的人,我得记着。哪怕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那块木板他留了很多年。留到后来他自己也不认得那句话了——不是忘了,是他后来学的词多了,回头再看那几个,觉得写得太丑。
可他没擦。
他说:丑是丑,可那是头一回。
诨名传开以后,外头的说法又多了几版。塔克把最新听来的一版,重新学给韦兰听。
塔克学得很兴奋,学完等着。
韦兰在擦手。
擦到指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指缝里的黑是嵌进肉里的,怎么搓都搓不掉。他看了看,接着擦下一根。
“他们喊他们的。”
“哥,这诨名——”
“不是我起的。”
“我知道。”塔克说,“可现在北边、东边都在喊了。咱要不要在旗杆上——”
“不挂。”
“啊?”
“那根旗杆,”韦兰说,“别动它。”
塔克不解:“为啥?那杆子上啥也没挂,立着也是白立。”
韦兰没答。
他把布搁下。
“出多少门了?”
“上月二十四。”
“这个月呢?”
“三十。”塔克说,“料快跟不上了。”
“挖。”
“三条道都挖着呢。”塔克说,“哥,我说句不该说的——咱的人也不够了。炉子日夜不熄,人得轮班,轮三班。三班倒下来,有人开始咳。”
韦兰盯着他。
“咳的人调去搬料。”
“调了。可搬料也累。”
韦兰没说话。
他走到锻房门口,往院子里看。
院子里有人在拉车,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排队领粥。人比去年又多了。人多,粥稀。
他看了一会儿。
“让山下学堂挑一批大的。”他说,“十五岁以上的,白天上课,夜里来锻房轮半个班。”
“那还是孩子——”
“十五岁不算孩子。”
塔克记下了。记完他站着没走。
“哥。”
“嗯。”
“你就不歇歇?”
韦兰看着院子。
“歇不了。”
康拉德的消息是夏天来的。
消息说:大军过了河,过了河就一路往东,打了三仗,三仗都赢。第三仗打完,瑟兰王城在望。
送信的人说,康拉德本人走在队伍中间,不着甲,穿的是常服。他身边打着旗,旗上写的不是“清君侧”了。
“写的啥?”塔克问。
“写的是他的名。”
韦兰听着。
“他说什么没有?”
“说了一句。”送信的人说。
“哪句?”
“他说:‘能绕的路绕着走,别为了快多死人。’”
韦兰站在锻房门口,把这句在嘴里过了一遍。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那人说,“说完他就上马了。”
那天夜里韦兰去了谷口。
谷口风大。他站了一会儿,往东看。
东边很远的地方有光。那不是火光,是结界的微光——城的、寨的、连成一片的,泛在夜雾底下。
他看那片光看了很久。
塔克跟出来,站在他后头。
“哥,那光……”
“嗯。”
“比去年亮。”
“亮了就硬了。”
“硬了咱就打不穿了?”
韦兰没马上答。
他往回走,走了几步才开口。
“今年三炮,明年四炮。”他说,“四炮的时候,咱就造一炮顶两炮的。”
“造不出来呢?”
“那咱就造得更快。”
塔克跟不上这话。
“更快顶啥用?”
韦兰停下。
他站在谷口,回头看着塔克。
“窗口一关,王座即空。”他说。
塔克愣住:“啥窗口?咱堡里有窗户,没听说有窗口啊。”
韦兰没解释。
他转过身,继续往堡里走。
“趁现在,多打几年。”
入秋的时候,康拉德的旗插到了王城外。
插旗那天,铁砧镇出了第三十门炮。
炮出了以后,韦兰让人把它拉到谷口,架起来,试了一炮。
那一声响得比从前都远。谷里荡了五回才散。
散完,韦兰站在刚炸平的壁垒后头。
壁垒是新炸的,土还松。他站在那儿,往北看。
北边那面白旗还在。
旗下头的人换了一批,可旗没倒。
风把旗吹得直响。
韦兰看着那面旗,手里那块布早擦黑了。
他搓了搓手,手上的黑渗在纹里,洗不掉。
布撂在壁垒上。
塔克在他背后,看着他。
“哥。”
“嗯。”
“那旗……还在。”
“嗯。”
“咱咋办?”
韦兰看着北边。
“他插他的旗,我出我的炮。”
他说完这句,转身往堡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旗杆。
那根旗杆还立在那儿,顶上还是空的,风吹雨淋了六年多,比去年更老。
他看了一会儿,把眼收回来了。
远处,康拉德的旗在王城外立着。
而那些城、那些寨子泛起来的微光,正一年比一年硬。
塔克站在他旁边,也往东看。
“哥。”
“嗯。”
“那光硬到啥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
“那咱——”
“造到造不动。”
“造不动了呢?”
韦兰看着东边。
“那就由别人接着造。”
他说完这句就往堡里走。
塔克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东边。
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可他站了很久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