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雨天。 ...
-
一
我第一次见到陈远之，是在一场快要落下来的雨里。
车停在村小学门口，再往上走，路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父亲抱着几大纸箱的新书，母亲提着一袋衣服，我抱着一盒从城里带来的饼干。走了十分钟，我的白球鞋便没了原来的颜色。母亲回头叫我慢些，我说知道了，其实已经在心里后悔跟来。
那年我十五岁。暑假开始时，我和朋友约好了去看一场演唱会，临出门，母亲才想起两件事撞了时间。她让我自己选，我赌气上了他们的车，觉得这样至少能让她内疚久一点。
陈远之家的门槛很高，在城市少见。他祖母迎出来，反复拿围裙擦手，母亲扶着她往里走。我被落在院子里，看见屋檐下坐着一个男孩子，正在给一本书粘封皮。
目前只听说，他比我大一岁。头发剃得短，穿一件洗薄的灰色T恤。浆糊装在缺口的碗里，他用一根竹片刮平，手边压着石头，免得书页被风掀起来。
“你就是陈远之？”我问。
他抬头看了看我，站起来，很恭敬严肃地喊了一声叔叔阿姨。
直到父亲在屋里应他，他才转向我，点了下头。
我把饼干放在他面前：“这个曲奇饼很好吃的，你尝尝。”
他礼貌说：“谢谢。”
然后把我的饼干盒子挪到干燥的地方，继续粘他的书。
父母资助他已经三年。我在家里见过他名列前茅的成绩单，还有寄来的感谢信，字写得端正，每封信都以“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结尾。在那些纸上，他是一个足够懂事的孩子；可眼前这个人，似乎连多看我一眼都嫌费事，毫无谢意。
我蹲下来，故意问：“你平时都这样不爱说话的吗？”
竹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说的。”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没有回答。
我无趣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决定也不理他。
只留他在我身后用蚊子哼的声音说出：“我普通话不好。”
屋内，大人们谈论着下一年的学费。他的父亲在工地出了事故，没能及时救回来。母亲在镇上的旅馆洗床单，一个月只能回来两次。但是祖母说起他的成绩，声音越来越高，仿佛除此之外，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这孩子争气，将来一定报答你们。”
陈远之低着头，把书页一张张分开。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只看见他指腹上沾着的浆糊已经干了，起了一层白皮。
后来母亲叫他进屋，很大方地拿出新一年的资助款，比去年更多。他双手接过去，说谢谢，又说一定会好好读书。母亲问他缺不缺别的，他立即摇头。村里的老师提议拍张照片，他的肩膀明显绷起来，却还是走到了祖母身边。
照片里，我站在最外侧。
陈远之的眼睛没有看镜头，看着院墙上一块被雨水浸深的地方。
雨就是那时候下起来的。
母亲带来的衣服挂在椅背上，父亲差人将带的礼品往他家里搬。我没事情做，只能去看屋檐下那本粘好的书，原来是一本旧地图册，封底印着九块八。讲海洋知识的那几页磨得最厉害，订书钉附近有一条小小的裂口。
“你是喜欢地理吗？”我实在无聊，又主动问他。
他把书合上：“嗯。”
我不理解的说：“我最讨厌地理了，什么地貌、洋流，我都分不清楚。”
这回他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终于要有点微笑的表情，可他只是把地图册收进屋里，出来拿了一把伞。
下山时，父亲和老师走在前面。雨水顺着土路往下流，我想绕开一处泥潭，踩上路边的石头，陈远之忽然提醒：“别走那里。”
我不听，我没有对泥泞的真实体感，脚底立刻滑了一下。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回路中间，自己半只鞋陷进泥里。
“这种地方，下面一般都是空的。”他说，“容易踩空受伤。”
我觉得很是丢脸，抽回手，嘴硬地说：“我看见了，没什么关系。”
他松开手，也没有拆穿我。
到了校门口，老师让他回去吧。他坚持把伞递给父亲，转身又走进雨里。灰色的衣服很快被淋深了，贴在背上，显出少年人尚未长开的清瘦却宽阔的肩骨。
我隔着车窗看他。雨很大，他走得却不急，经过那块松动的石头时，还弯腰把它推到路边。
回城以后，母亲问我这趟有什么感想。我心说，陈远之这个人真冷淡，嘴上却说，陈远之这个人真努力、真爱学习，就是不苟言笑，不像我的同龄人。
母亲正在把照片存进电脑，没有抬头：“人家从小经历的事情比你多多了。”
我趴在目前身后，看见照片一张张跳出来，没争辩什么。
最后一张是父亲从车里拍的，路上只剩一个远远的背影。陈远之仰起头，望着山路尽头露出来的天，似是有无限的憧憬。
那个暑假，我没能去成演唱会，也没有再到山里。
开学以后，我偶尔翻到地理课本上的世界地图，会想起他手边那本九块八的旧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