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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合璧 两枚玉佩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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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枚玉佩合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
正面是"永安"两个字,背面——翻过来,新合出的那半边上,刻的是"二十二年"。
永安二十二年。
沈青梧记得清楚,父亲离开太医院,是永安二十年。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宫里来了两拨人,一拨抬着赏赐,一拨捧着白绫。赏赐是给父亲的,白绫是给谁的,没人说。
后来父亲带她回了乡,再没提过长安。
永安二十二年,父亲已经回乡两年。那这半枚玉佩,是谁刻的?
她把两枚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烛火跳了一下,墙上她的影子跟着晃。
不对。她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放平在桌上,重新看那道断口。断口是新的,裂纹却是旧的——也就是说,这玉佩早年就裂过,一直没断透,直到最近才被人掰开。
掰开它的人,把一半留在了永昌行,等着她来拿。
"物归原主……"她把管家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归的是玉佩,还是我?"
窗外起了风,铺子的招幌被吹得啪啪响。沈青梧起身关窗,手刚搭上窗棂,忽然停住。
街对面的屋脊上,蹲着个黑影。
不,不是蹲着,是站着。黑影站在屋脊的最高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笔直。他脸朝着回春堂的方向,一动不动。
沈青梧没有关窗。她把烛台往窗边挪了挪,让自己的脸清楚地亮在窗里。
"看清楚了?"她对着窗外说,声音不高,"看清楚了就回去复命。就说沈家的女儿,收下了。"
黑影没动。
沈青梧也不动。她就那么站在窗前,跟他耗着。风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黑影忽然矮了半截——他坐下了,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沈青梧:"……"
她砰地把窗关上了。
"有病。"她对着窗户低声骂了一句,又觉得不对——她方才那番话说得挺有气势的,让这么个酒鬼一搅和,气势全泄了。她本来还想说"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我爹的账,我来算"来着。算了,下回再说。
她吹了灯,摸黑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永安二十二年。父亲回乡的第二年,那年家里确实来过人。她记得是个穿灰衣的中年人,跟父亲在堂屋里关着门说话,说了整整一个下午。她送茶进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句话——
"那孩子的药,杀的人比救的人多。"
和纸条上一模一样的话。
当时父亲看见她,立刻换了话题,笑着叫她去后院摘枣。她假装去了,在窗根底下蹲着,只又听见半句:灰衣人说"……太医院的旧档只剩一份,在……"
在哪儿,没听见。父亲发现了她,出来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说小孩子家家不听话。
第二天灰衣人走了。第三天,父亲把回春堂的牌匾摘下来,擦了又擦,收进了库房。
那块牌匾,她这回进京,是用包袱皮裹着背来的。
沈青梧在黑暗里睁着眼。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药有问题,知道有人要捂盖子,知道长安迟早还要找上他的女儿——所以那半枚玉佩,是他留的。留给她的钥匙,或者说,留给她的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下巴抵在被沿上。
怕吗?
好像不太怕。她想起白天在永昌行,她说出"十年前永昌行给他供的最后一味药"那句话时,崔万金的脸。那张圆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胖是胖,骨头架子不小,吓成那样,看着有点可怜。
可怜什么。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掐了。做假药生意的人,不配可怜。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从屋脊上跳下去了。
沈青梧披衣起身,从门缝里往外看。对面屋脊上空了,月亮照着瓦上的霜,白花花的一片。
她又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外头的暗,才把门开了条缝。街上没有巡夜的更夫,这个时辰,更夫该走到西市牌楼那边去了。门槛外的青石板上,搁着一样东西——不是塞进来的,是端端正正摆着的,像是怕她看不见。
是个油纸包,和上回裴昭装胡饼的那个一模一样。她捡起来捏了捏,硬的,不像是吃的。
门缝底下,又塞进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拆开,里头是一张药方的残页,纸色发黄,边角烧焦了一块。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是父亲的。
只有一行,是残句:
"……此方第七味,改不得。若见此页,速离长安,勿查太医院。"
沈青梧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父亲说勿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又看看那张残页,忽然有点想笑。一个叫她勿查,一个半夜蹲在屋脊上盯着她——这两拨人,倒是都挺关心她的。关心的法子,一个比一个别扭。
她把油纸包拆开。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黑黢黢的,入手沉得很,牌面上刻着一座小小的丹炉,丹炉底下压着一个"御"字。
太医院的东西。
沈青梧把铁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个编号,是两个字:丙七。
她想起小时候翻父亲的旧物,有一只上锁的木箱,锁是黄铜的,钥匙父亲从不离身。她问过一次,里头装的什么。父亲说是废纸。她说废纸为什么要锁。父亲说,废纸才要锁,因为废纸不值钱,可有些废纸,比命还重。
比命还重的废纸。原来就是这个。
她把残页凑到灯前。焦痕的边缘,隐隐约约还有半个字,是背面透过来的墨迹。她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细看——
背面写着三个字。
头一个字烧掉了大半,只剩一个"宀"的顶盖。第二个字完整:院。第三个字是"令"。
沈青梧的心跳得很快。宀头的字,院、令。她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排:宫殿的宫?牢狱的牢?还是——
宗人府。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她听见远处永昌行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接着是人喊马嘶,乱成一片。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