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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战火之中艰难求生 炮声最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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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最紧的那些天,林漾几乎没合过眼。
她把家里仅剩的东西都收拾了出来:几袋米,两桶水,一盒常备药,还有奶奶离不开的那瓶降压药。面包省着吃,一天一顿;水舍不得用,洗脸洗手都拿抹布蘸着擦。她把家里所有能接水的东西都搬到了院子里,夜里下了雨,就盯着那些盆盆罐罐,等它们接满。
奶奶的病越来越重了。
老人本就腿脚不好,这一吓,又添了心慌的毛病。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有点动静就惊坐起来,嘴里喊着父亲的名字。林漾守在床边,一遍遍地哄,把老人的手焐在自己手心里。
“尼亚,你爸爸呢?”奶奶问,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慌。
“爸爸去打坏人了。”林漾把声音放软,“他很快就回来。”
“打坏人……”奶奶喃喃着,慢慢闭上眼,眼角却滚下一滴泪来。
林漾别过脸去,把眼泪逼回去。她现在不能哭。妈妈已经垮了,这个家就靠她撑着,她要是也垮了,天就真塌了。
妈妈自从父亲被征走,人就像丢了魂。白天还能硬撑着做饭、收拾,一到夜里,就坐在窗边,望着东边的方向,一动不动。林漾有次半夜起来,看见妈妈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父亲的一件旧衬衫,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林漾走过去,把一件外套披在妈妈肩上,“去睡吧。”
妈妈没回头,声音轻得听不清:“尼亚,你说你爸爸,这会儿吃上饭没有?”
林漾喉咙一哽。她答不上来。
战火从东边一寸寸烧过来。起先还能听见街上的动静,后来,人声越来越少,炮声越来越近。邻街的房子塌了半边,对面面包店的卷帘门被气浪掀飞,玻璃碎了一地。林漾趴在窗边,看着那条她从小走到大的街道,一点点变得陌生。
水是按天分的。院子里的盆盆罐罐接满了雨水,最上头那层清的她给奶奶煮药,混着泥的底下那层,用来擦地和洗衣服。米一天只敢煮一顿,还要掺上磨碎的干面包。母亲的饭量越来越少,说自己不饿。林漾知道她是在省,就把碗往母亲跟前推,说“我吃得少,你吃”。
有几回,她也想让母亲和奶奶先走。
西边姨妈家,隔着两条战线。她问过邻街那个还有车的邻居,人家摇头,说油比命贵,路上三道卡子,走不了。她自己也去打听过那些往西去的车队,一张车票的钱,够她们家吃半年。她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装满人和行李的车开出去,回来一句话都没说。
她不再敢出门了。每天只在院子里活动,把门闩得紧紧的。可有些事,躲也躲不掉。
可有一件事,比米和药更让她揪心。
她已经很久没跟邱天联系上了。电话打不通,消息发不出去,到最后点也断了,现在那部手机攥在手里,跟块没用的砖头差不多。可她舍不得扔,希望断断续续恢复的供电能让手机开机。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把它贴在心口,希望能把自己的境遇让手机那头的人感知到。
她不是没试过别的办法。
战火还没烧到城里那阵,她偷偷跑出去过一回。她记得,城里有龙国大使馆,就在中心广场边上。她想,只要找到那里,说不定能有人,帮她把一句话,带到几万公里外的江州去。
她走了大半个城,鞋底都磨薄了。可等她到了地方,只看见一扇紧闭的大门,和门口一张被风掀起又落下的告示。告示上说,因当地局势,使馆暂停对外办公,龙国公民如遇紧急情况,请联系邻国使馆。告示下,还压着几张被雨打湿的撤离登记表,字迹已经糊了。
林漾站在台阶下,仰头看那扇门,看了很久。她多想敲开它,问问有没有人,能替她带句话。
没有。
后来,她又打听到,城西的教堂里,有国际红十字会设的一个临时点,专门帮人寻亲、转信。她揣上半块面包当干粮,又走了大半个城,找到了那儿。
教堂门口排着长队,都是跟她一样的人,攥着照片,红着眼眶,来打听失散亲人的下落。林漾排在队里,听见旁边一个老太太,一遍遍念着儿子的名字,念着念着,就哭了起来。
队伍挪得很慢。林漾站了一个多钟头,腿都站麻了。她前面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在她怀里睡着,睡得不安稳,隔一会儿抽噎一下。女人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又抬头看天,眼里没光。
林漾别过脸,把眼泪逼了回去。
轮到她时,登记的是个外国志愿者,金发碧眼,说话轻声细语。
“你要找谁?”
“我……我男朋友。”林漾说,“他在龙国,江州,离这儿很远很远。我想给他带封信。”
志愿者点点头,递给她一张薄薄的纸,和一支快写不出字的圆珠笔:“写吧。我们的家书,会通过中立国的红十字网络,一层层转出去。只是……”
她顿了顿,眼里有歉意:“战时,家书走得很慢。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也有可能,到不了。”
林漾握笔的手,紧了紧。
“没关系。”她说,“哪怕到不了,我也想写。”
她趴在墙边,就着教堂里漏进来的那点光,一笔一画地写。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短短几行:
“邱天,我很好,妈妈和奶奶都好。你答应我的事,要说到做到。别担心,我会守住家,守住约定。等这边安定了,我就回江州找你。林漾。”
她把信折好,连同写着邱天名字和地址的纸条,一起交给志愿者。志愿者郑重地收下,放进一个上了锁的铁箱里。
“我们会尽力的。”志愿者说。
林漾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问:“请问,要是有人从龙国,也在找我……你们能查到吗?”
志愿者看着她,说:“只要他登记了,我们的寻人信息,最后会合到一处。只是战乱里,时间说不准。”
林漾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不知道,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几万公里外的江州,邱天也正站在国际红十字会的寻人窗口前,一遍遍地,报着她的名字。
两条寻人的信息,隔着战火,正朝着彼此,慢慢靠近。
只是这中间,还隔着太长、太难的一段路。
水快用完了。米也见了底。药,更是撑不了几天。
林漾知道,她得出去一趟。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炮声难得的歇了。林漾把母亲和奶奶安顿好,自己揣上一个空袋子,悄悄出了门。
街上空荡荡的。风卷着纸片和灰烬,在半空打旋。她低着头,快步往西边那家还开着的小卖部走。路上经过学校,她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校门半掩着,操场上落满了碎砖和玻璃渣。那棵她以前常坐的梧桐树,被削去了半边的枝干,露出白花花的茬口。林漾心里一揪,加快了脚步。
小卖部还开着半扇门。老板是邻居家的老伯,见是她,愣了一下,赶紧招手:“尼亚,你怎么还出来?快进来。”
林漾进了店,说明来意。老伯叹了口气,从货架底下翻出半袋米、几包盐和几盒火柴,塞给她:“拿着。这年月,钱不钱的,先活命要紧。”
林漾攥着那些东西,鼻子发酸。她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硬塞给老伯,转身就走。
回去的路上,天突然阴了。
林漾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异样的嗡鸣声,由远及近。那声音尖锐、急促,压得人喘不过气。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声巨响就在身后炸开了。
轰——
大地猛地一震。林漾被气浪掀得往前扑倒,手里的米袋摔出去,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她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过了好几秒,才从地上爬起来。
她回头看去。
就在她刚经过的那所学校的方向,浓烟冲天而起,火光在黑烟里翻滚。
林漾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的腿软得厉害,可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撑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学校跑。
越靠近,烟越浓。她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声音从废墟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林漾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栋她再熟悉不过的教学楼,塌了大半。浓烟里,几个灰扑扑的身影在废墟上扒着、挖着,哭声和喊声混成一片。
她忽然想起,这所学校,是她念过书的地方。那间靠窗的教室,她坐过整整六年。
而现在,它成了一堆瓦砾。
林漾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抖,也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沉甸甸的东西。
“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