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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字的去向 从那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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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莉娅每天都带艾拉出门。
第一天,她们去了市场。艾拉站在独眼老乔的鱼摊前,看了很久。老乔冲她笑:"姑娘,赊条鱼?"艾拉摇摇头。但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进钱袋,摸了摸,空的。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来,像被烫到了。
莉娅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第二天,她们去了石桥。桥下的河水流得很急。艾拉站在桥上,扶着栏杆,往下看。她的脚在桥上挪了挪,挪到第三个石墩的位置,停下来。
"这里,"她说,"我是不是掉下去过?"
莉娅的心猛跳了一下。"你七岁那年,追一只鸭子,从这儿掉下去过。"
艾拉低头看着河水。"冷。"她说。
"嗯,水冷。"
"我记得水冷。"艾拉说,"但不记得鸭子。"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们去了铁匠铺,去了教堂,去了镇外那片蒲公英田。每到一个地方,艾拉都会愣一下,然后说一句什么,有时候是一个词,有时候是一种感觉,有时候只是"这里"两个字。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她的脚记得路,她的手记得触感,她的鼻子记得味道。
莉娅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她觉得自己像在拼一幅碎了的拼图,每天拼上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拼完,也不知道拼完了还是不是原来那幅。
但她每天都在拼。
凯尔是第十天来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莉娅开门的时候,看见他正用手抠脸上那层硬壳。
硬壳裂了。
从右脸颊的位置,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凯尔的手指沿着那条缝抠,一块一块地,把硬壳掰下来。
"你这是……"莉娅愣住了。
"它在掉。"凯尔说。他的声音还是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但比以前清亮了一点。
他把最后一块硬壳从下巴上掰下来,扔在地上。莉娅看见了他的脸,左半边是正常的,右半边布满了红色的疤,像被火舔过。但那层灰黑色的硬壳,没了。
"龙息的诅咒。"凯尔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它还在恨的时候,这层壳就不会掉。现在它不恨了,诅咒就松了。"
莉娅看着他。"那你的剑呢?"
凯尔把背上的断剑取下来,放在地上。剑刃上的锈在掉,露出底下暗银色的光。
"它也在变。"凯尔说,"我追了它三年,这柄剑断了三年。现在它……好像在长回来。"
莉娅蹲下来,看着那柄断剑。断口处,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正在从两边往中间延伸。像伤口在愈合。
"它快来了。"凯尔说。
"谁?"
"龙。"凯尔抬头,看向山的方向,"我能感觉到。它在找什么。"
龙是在黄昏来的。
镇上的人先看到了天边那片暗红色的云,然后才听到那声低沉的、轰隆隆的鸣叫。有人尖叫,有人跑,有人跪在地上祷告。
莉娅拉着艾拉往镇外跑。艾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的脚跟着莉娅跑,跑得很稳,像跑过很多次。
她们跑到那棵老橡树下的时候,龙已经在了。
它落在山坡上,翅膀收起来,扬起一片尘土。它比莉娅记忆中的更大,也许是因为离得近。它的鳞片还是剥落了大半,翅膀还是烂了半边。但它的眼睛是亮的。
不再浑浊。
金色的,像两块刚擦干净的琥珀。
凯尔从后面追上来,站在她们前面。他没有拔剑。他只是站着,看着那条龙。
龙也看着他。
"你来了。"龙说。它的声音不再是轰隆隆的回音,而是一种低沉的、清晰的声音,像大提琴的弦。
"我来了。"凯尔说。
"我记得你。"龙说,"你叫什么名字?"
凯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是莉娅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的右脸全是疤,笑起来很丑,但眼睛是亮的。
"我叫凯尔。"他说。
"凯尔。"龙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个词。然后它摇摇头,"不,我不是问你。我是问……"
它转过头,看向艾拉。
艾拉站在莉娅身后,手被莉娅攥着。她看着那条龙,没有害怕。她的眼睛很空,但她的手在抖。
"我记得你。"龙对艾拉说,"你给过我一个东西。"
艾拉张了张嘴。"我……给过你什么?"
"一个名字。"龙说,"你给了我一个名字。但我忘了。"
它低下头,把巨大的脑袋凑到艾拉面前。龙的鼻孔喷出温热的气,吹得艾拉的头发往后飘。
"但我记得那种感觉。"龙说,"被人叫名字的感觉。暖的。像火。"
艾拉的手在抖。但她没有躲。
她慢慢抬起手,伸向龙的鼻子。
"别!"凯尔喊。
但已经晚了。艾拉的手按在了龙的鼻尖上。
轰。
不是真的响。是艾拉脑子里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
她看见画面了。
不是她的记忆,是龙的。
她看见一条龙,年轻的,鳞片完整,翅膀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它飞过一片海,海上有船。它飞过一座城,城里有灯。它飞过一座山,山上有雪。
它在找什么。
它找了很久。久到鳞片开始剥落,翅膀开始腐烂,眼睛开始浑浊。
它忘了自己在找什么。
它只知道自己要找。
然后它看见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它。小姑娘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小姑娘对它说:"你想要你的名字吗?"
画面断了。
艾拉收回手。她的脸上全是泪。
"你……"她看着龙,声音在抖,"你找的是你的名字。"
龙点点头。"我找了一千年。"
"但你不记得你叫什么。"
"不记得。"龙说,"我只记得,有一个名字,在很远的地方,叫过我一声。"
艾拉的手还按在龙的鼻尖上。她能感觉到龙的鳞片在发烫,不是火的烫,是另一种烫,像血在流,像心在跳。
她忽然明白了。
那个名字,没有丢。
她给龙的那个名字,莉娅的名字,连同她对莉娅的全部记忆,没有消失。它从她的脑子里流出去,流进了龙的身体里。龙记不住它,因为那不是龙的名字。但龙能感觉到它,因为那是一个真实的、沉重的、带着爱的名字。
而她丢掉的那些记忆,也没有真的消失。
它们流进了龙的身体里,像水渗进沙子。龙的脑子里有一个洞,她的记忆填了进去。龙记不住它们,但龙的身体记得,记得被一个人爱着是什么感觉,记得被一个人叫名字是什么感觉。
所以龙不再杀人了。
所以龙的鳞片在发烫。
所以龙会飞到这里来。
因为那些记忆,在叫它。
"你的名字,"艾拉说,"我没给你。我给你的是别人的名字。"
龙看着她。"别人的?"
"嗯。"艾拉的眼泪掉在龙的鳞片上,"我给你的,是我妹妹的名字。我把她给了你。"
她回头看了一眼莉娅。莉娅站在她身后,脸上也全是泪。
"但我忘了。"艾拉说,"我忘了她是谁。"
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艾拉的额头。
暖的。
"那我把它还给你。"龙说。
艾拉闭上眼。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龙的鼻尖流进她的额头,像一股温热的水,顺着她的血管往下流,流进她的脑子,流进她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洞里。
她看见了。
莉娅出生那天。她踮着脚趴在门缝里看。
莉娅学走路。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
莉娅第一次喊她"姐姐"。嘴里的奶味。
莉娅发烧的雨夜。她背着她跑了三里地。
莉娅偷摘邻居的苹果。被追得满院子跑。
莉娅抱着她的腰。"姐姐我以后要嫁给你。"
还有那棵老橡树。那个铁皮盒子。那张画。
所有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艾拉睁开眼。
她看着面前的龙,又转过头,看着身后的莉娅。
"莉娅。"她说。
莉娅的哭声一下子炸开了。她扑过来,抱住艾拉,抱得很紧很紧。
"姐!"她喊,"姐!你记得我了!你记得我了!"
艾拉抱着她,手在抖。她的脑子里还有很多空的地方,她记不起来黄狗是什么颜色,记不起来母亲的脸,记不起来自己住过哪条街。那些涟漪荡走的东西,回不来了。
但她记得莉娅。
她记得这个抱着她哭的姑娘,是她的妹妹。
龙站在一旁,看着她们。
它的眼睛还是金色的。但它的鳞片不烫了。
"我还是不知道我叫什么。"龙说,"但没关系。"
它抬起头,看了看天边。太阳快落了,天边是橘红色的。
"我找了一千年。"它说,"现在我知道了,我找的不是名字。"
它转过头,看着凯尔。凯尔站在那里,断剑在脚边,银色的光正在往断口处延伸。
"我找的是有人记得我。"龙说。
凯尔看着它。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柄断剑。剑已经长好了,断口处的银色连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柄完整的剑。
他把剑插回背上。
"我记得你。"凯尔说。
龙笑了。如果龙会笑的话,它的嘴角往上弯了弯,鳞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就够了。"它说。
它展开翅膀,烂了半边的翅膀,但还能飞。它腾空而起,扬起一片尘土。
"我走了。"它的声音从天上传来,"我去找个地方,好好想想,我是谁。"
它飞走了。暗红色的身影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的橘红色里。
山坡上,老橡树下。
莉娅还抱着艾拉,哭。艾拉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好了,"艾拉说,"我回来了。"
"你再也不许忘了我。"莉娅闷在她怀里说。
"好。"
"你要是再忘了,我就把你绑在这棵树上,每天给你讲一遍。"
艾拉笑了。她的笑声有点哑,像很久没笑过了。
"好。"她说。
风从山坡上吹过,橡树叶沙沙响。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