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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鳞与回声 莉娅的皮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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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娅的皮肤下面长出了青色的纹路,像冬天河面冻裂的冰缝,从手腕一路爬到锁骨。镇上的药师说那是龙疫,被恶龙的气息浸过的人都会这样,从皮肤烂到骨头,最后整个人化成一摊黑水。
"去找龙。"药师说,"它的心鳞能解。但你拿什么去换?"
艾拉没回答。她把空了的钱袋揣进怀里,出门去了市场。
她用一段记忆换了半只烤鸡。那记忆是九岁那年摔断胳膊时的疼,她记不清具体了,只觉得胳膊曾经很疼过,现在那种疼没了,连带着那天的天是晴是阴也没了。后脑勺照例凉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抽走一根线。
她拎着烤鸡往家走,在镇口撞上了一个骑士。
那骑士穿一身黑甲,甲上全是豁口和焦痕,左肩的板甲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缠着的旧布。他没戴头盔,或者说,他的头盔和脸长在了一起。那不是头盔,是一层灰黑色的硬壳,从额头覆盖到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条嘴唇的缝隙。右眼是瞎的,结着一层白翳。
"让一让。"骑士说。他的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艾拉侧身让他过去。他走了两步,又停下。"你妹妹得龙疫了?"
艾拉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我闻得出来。"骑士转过半边身子,那只独眼盯着她,"恶龙的味道。我追了它三年。"
他叫凯尔。曾经是龙脊骑士团的人,三年前他的团在北境山口被那条龙屠了,三十七个骑士,只剩他一个。龙息烧穿了他的脸,铠甲和皮肉融在了一起,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脱下来过。
"我要杀它。"凯尔说,"你要它的心鳞。一起走。"
艾拉看了他很久。她不喜欢骑士,骑士总是带着剑和承诺来,然后带着别人的命走。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好。"她说。
他们走了三天。
一路上凯尔几乎不说话。他走路的样子很怪,左腿有点跛,那是龙爪留下的伤。他背着一柄断剑,剑刃在三分之一处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你的剑断了。"艾拉说。
"嗯。"
"断了怎么杀龙?"
凯尔没回答。他走在前面,断剑在背上晃。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山脚下的破庙里歇脚。艾拉生了火,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凯尔接过去,用那层硬壳嘴嚼得很慢。
"你为什么追它三年?"艾拉问,"为了给你兄弟报仇?"
凯尔看着火。火光在他那只好眼睛里跳。"报仇?"他笑了一声,笑声干得像枯叶,"我追它,是因为它还记得我。"
艾拉没听懂。
"那天它屠了我们整个团。"凯尔说,"它把我按在地上,龙息喷在我脸上。我以为我死了。但它没杀我。它凑过来,用那种……很老很老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你叫什么名字?'"
庙里很静。火噼啪响了一声。
"它不记得自己杀过谁。"凯尔说,"它活太久了,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它屠我们的团,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它忘了怎么不杀。"
艾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学回声术的时候师父说过,记忆是人的根。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记忆全丢了,他就不再是他了,他只是一具会走路的空壳。
那条龙,就是一具会飞的空壳。
龙穴在山腹深处。洞口堆着白骨,有人的,有马的,还有一些大得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凯尔抽出断剑,走在前面。艾拉跟在后面,手指捻着衣角,她每次紧张都会这样。
越往里走,空气越热。石壁上凝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血在石头里流。走到最深处,他们看见了它。
那是一条红龙。但它不是传说里那种威风凛凛的样子。它蜷在洞底,鳞片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肉。它的翅膀烂了半边,骨茬支棱着。它的眼睛半睁着,瞳仁是浑浊的金色,像两块蒙了尘的琥珀。
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动作慢得像在水里。
"又来……"它的声音像从地底传上来的,轰隆隆的,带着回音,"又来杀我的?"
凯尔举起断剑。他的手在抖,但他没退。
龙看了他一眼。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累的东西。
"你……"龙说,"我见过你。"
凯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见过很多人。"龙慢慢说,"他们都来杀我。我都杀了。但我不记得为什么。"它低下头,看着自己剥落的鳞片,"我记得……火。记得山。记得有个名字。但那个名字,我想不起来了。"
艾拉往前迈了一步。凯尔一把拉住她。"别过去!"
"它不想杀我们。"艾拉说。
"它已经杀了几百个人了!"
"它忘了。"艾拉看着龙,"它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她挣开凯尔的手,走到龙面前。她仰着头,看着那双浑浊的金色眼睛。
"你想要你的名字吗?"她问。
龙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可以给你。"艾拉说,"用回声术。我可以把一个名字放进你脑子里。但作为交换,你要给我你的心鳞。"
龙沉默了很久。洞顶的水珠滴下来,砸在石头上,啪嗒啪嗒。
"名字……"龙说,"名字是什么味道?"
艾拉想了想。"是你第一次喊自己的时候,嘴里的味道。"
龙发出一声很低的、像是叹息的声音。"好。"它说,"给我一个名字。"
艾拉闭上眼。她在脑子里翻找,她得给龙一个够重的名字,重到能压住它心里的空。
她想到了。
那是莉娅的名字。
不是"莉娅"这两个字本身,而是这个名字背后的全部重量。是莉娅出生时的哭声,是她学走路时摔的那一跤,是她第一次喊"姐姐"时嘴里的奶味,是她发烧时艾拉背她跑过的三里夜路,是她抱着艾拉的腰说"姐姐我以后要嫁给你"。
是艾拉这辈子最重的东西。
她把它捧出来,搁在舌尖上,对着龙轻轻吹了一口气。
后脑勺凉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一把勺子,把她脑子里的东西一块一块挖走。
龙闭上眼。它庞大的身体开始发抖,鳞片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
"我……"龙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轰隆隆的回音,而是一种很轻、很细的声音,像一个老人终于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叫……"
它说了一个名字。艾拉没听清,或者说,她听不清了。她的脑子已经空了一大块,耳朵里嗡嗡作响。
龙低下头。它从胸口最中间的位置,抠下一片鳞。那片鳞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边缘还带着肉丝。它把鳞放在艾拉面前。
"拿去吧。"龙说,声音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平静,"谢谢你。"
艾拉捡起鳞。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凯尔站在原地,看着她,又看看龙,断剑垂在手里。
"你……"凯尔说,"你给了它什么?"
艾拉没回答。她不记得自己给了什么。她只知道脑子里空了很大一块,空得她有点站不稳。
她走出龙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也不记得手里这片鳞是干什么用的。但她的脚认得路,往山下走。
凯尔追出来。他看着她的背影,把断剑插回背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龙穴,那只浑浊的金色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没有再进去。
艾拉回到镇上。她推开那间歪歪斜斜的木屋的门。
屋里有个姑娘坐在床边,手腕上爬着青色的纹路。姑娘看见她,眼睛亮了。
"姐!你回来了!"姑娘扑过来,"你拿到了吗?"
艾拉看着她。她不认识这个姑娘。但她的手心里攥着一片暗红色的鳞,她的身体好像知道该怎么做,她把鳞递过去。
"这个……给你。"她说。
姑娘接过鳞。青色的纹路从她手腕上褪去,像退潮的水。姑娘的脸色一点点红润起来。
"姐!"姑娘抱着她,哭了,"你救了我!"
艾拉被她抱着,愣在原地。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瘦瘦的,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正看着她笑。
"你……"艾拉张了张嘴,"你是谁?"
姑娘的笑容僵住了。
她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她看着艾拉,嘴唇抖了抖,然后,慢慢地,又笑了。
"我是莉娅。"她说,声音很轻,"我是你妹妹。"
艾拉看着她。她不认识这个叫莉娅的姑娘。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发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疼。
"哦。"她听见自己说,"你好。"
莉娅的眼泪又掉下来。但她还是笑着。她走过来,牵起艾拉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没关系,"莉娅说,"你忘了我没关系。"
"我记得你。"
屋外,阳光正好。
镇口的路上,凯尔站了很久。他摸了摸脸上的硬壳,那层和皮肉融在一起的铠甲。然后他转身,朝山的反方向走去。
他不再追那条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