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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熏风·一夕(中) ...

  •   海风如刀一般割过自己脸庞,一夕怔怔地望着朝自己微笑的少女,蓦地,内心深处升起某种难以言喻的绝望,他等了她这么多年,为她付出那么多,竟然只换来这一句话?

      一夕不禁仰天大笑起来,笑得苍凉,笑得讥讽。

      苍穹如夜漆黑,他望不到这黑暗的尽头,心中空洞逐渐扩大,绝望和空虚几乎要吞噬掉自己,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思念而不得的少女如今终于站在自己面前,然而自己唯一的光明却对自己说,对不起?

      “啊!!!!!!!!!!!!!——”他胸口气血翻滚,一股血从口中喷出,身形不稳,竟然从马上跌下。

      “一夕哥哥!”

      听到少女惊惶的呼喊,一夕抬起头,借着熹微的阳光看到烟洗充满担忧的脸庞,看到眼中,却不啻是对自己莫大的讥讽,他心中一痛,冷笑不自觉扬起,低声道:“我一夕,不用你来怜悯我!”

      看着这样一张充满无辜的脸庞,如何让他不愤怒?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一年里究竟付出了多少,而当初她就那样无情地抛下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发狂地想念一个根本就不知道是不是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她究竟有多冷血?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要找到她,当初的自己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将骄傲和自尊踏在脚下,甚至遭到无数的冷眼无数的鄙夷,只是为了无论一切牺牲都要将鲛人复国军铲平,找回她。然而现在她竟然跟自己说她不跟他回去?她究竟有多冷血!!

      不对……一切都是鲛人的诱惑。如果不是那个卑贱的鲛人将她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带她走掉,她也不会被他诱惑,最后连心都背叛自己!

      一夕双目通红,避开烟洗忧伤的眸子,愤怒地盯着她身边刺眼地微笑的鲛人,一股热血冲上大脑,那一刻,他什么也不管不顾,抽刀向鲛人砍去:“都是你!如果不是因为你,烟儿也不会背叛我!你该死!”

      他狂怒的身体如同受伤准备最后一搏的饿狼一般,扑向了毫无还手之力的鲛人。

      鲛人清俊的脸上先是闪过错愕,随即露出又讥讽又怜悯的笑意,一夕心中一痛,那样的眼神,仿佛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无能。

      “不需要你们怜悯我!!!!”他狂吼,几乎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刀上,那一刻他只想将眼前讥笑他的低贱鲛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刀锋森冷,犹如怒吼的豹子,顷刻间就能夺人性命,然而就在接触到猎物的那一瞬间,一夕忽地觉得自己胸口一冷,无法诉说的冷意从胸口向上逐渐侵染,他终于停下,不可置信地望着从胸口透出的冰刺。

      冰冷的刀缓慢地从手中滑落,他不死心地转头,却发现少女颤抖着站在自己面前,满眼的歉疚。

      “烟儿……”一夕艰难地摇头。

      烟洗忧伤地微笑起来:“从见到希开始,我就发誓过,一定要强大起来,绝对不会再让珍贵的人或东西离开自己。一夕哥哥……我再也不会是那个只会用身体挡住伤害保护别人的那个傻女孩了呢。”

      她慢慢地走过来,看着瞳孔逐渐涣散的红衣青年,轻轻地俯身抱住他。

      眼前的世界逐渐变得晦暗,他茫然地注视着少女清透具有说不出魔力的脸庞逐渐靠近自己,觉得寒冷的身体被温柔地拥入温暖的怀抱,湿润的热气吞吐在耳边。

      昏死前,他听到烟洗轻柔而坚定的声音:“因为,我知道,只有自己活下来,才能好好保护所珍惜的人和事。”

      ……

      不知道过了多久,鼻间传来海水咸湿的味道,一阵尖锐的刺痛从额心传来,他睁开眼,发现天地一片透亮,阳光灼热。自己的坐骑在不远处悠闲地啃草,沉重的身体上悠闲站着几只海鸟,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自己身上啄食,一夕不由挥手赶走在自己身边撒野的东西。

      身上大红的喜服早已经破破烂烂,他慢慢靠着旁边的礁石站起,茫然地盯着沙滩上那两道深深的车轴痕迹,心中茫然。

      身上狰狞的伤口已经被人用极为娴熟的方法做了处理,原本足以致命的伤口不知道用了何种方法而快速愈合,至此,除了体力极为虚弱,伤口瘙痒外,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

      他默然不语,从胸口掏出一根烟火,用火石引燃之后,烟火骤然升向天际,信号发出之后,一夕艰难地靠着礁石慢慢坐下,闭眼调息。

      不一会儿,有玄衣的战士骑着马飞驰而来,在见到一夕后立刻从马上跳下来,跪在他面前:“少将,元帅因为昨晚上您擅自悔婚的事而大发雷霆,他下令就算将叶城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

      一夕一愣,这才记起昨晚上被自己抛在脑后的婚礼来,临走时,他匆忙间瞥见新娘扯下盖头瞪着自己的愤怒的脸。他闭上眼,扶额疲惫地一笑:“我不回去。你们继续去追查那两个人的下落,得到消息后马上告诉我。”

      “可是少将……”

      一夕眼中掠过一丝不耐的神色:“这是军令。我追查复国军左权使下落,就是早有预料他与帝国奸细相勾结,元帅若是知道我的想法,一定会原谅我昨晚的举动。怎么,你敢质疑军令么?”

      “卑职不敢。”眼前的上司总是出其不意,作为下属的他们虽然有疑问,然而却习惯了服从。

      “我先查看他们有落下什么线索,你走吧。”帝国年轻的少将冷冷吩咐道。

      征天士兵诚惶诚恐地行礼,立即起身上马,消失在他眼前。

      一夕望着下属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茫然,良久,沧流少将眼中流露出决绝,烟儿,无论你们俩逃到哪里去,都无法逃出我的手掌心。

      烟儿,下一次相见,就是恩怨了结的时刻!

      静心调息到傍晚,终于将混乱的内息调整好,他慢慢站起来,望着车轴延伸的痕迹,眼前再一次闪过少女苍白微笑的脸庞,表情忧伤而歉疚,如百合般让人不忍心去伤害。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悲天悯人的少女,却在那时候那样坚决地将冰刺刺进自己的胸口,一切只为了让那个卑贱的鲛人不受伤害……

      胸口已经恢复得毫无痕迹的伤口似乎又剧烈地痛起来。

      他发出信号,将下属调回,不一会儿,数十匹黑色骏马自夜幕消失处出现,仿佛疾风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沧流少将面无表情地将事物一一安排下去,铁骑士兵得令之后默然消失在风中。

      随后,一夕撕掉礼服宽大的下摆,撕成长长的布条绑在手上,箍住过宽的衣袖,身上穿着的那一件红得刺眼的礼服瞬间便被改造成最利于行动的短衫,军人行动的高效此刻在一夕身上表现得恰如其分。

      他骑上马,风一般消失在空旷的海滩上。

      烟洗和希的行程已经在他秘密监控之下,他们昨夜在击伤自己之后,便启程前往西边。倘使自己没有算错的话,那个鲛人众叛亲离,云荒之上再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他们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出海离开云荒,而白川郡境内唯一的海港便是乌镇。

      一个稍微会一点儿法术的弱质少女和一个经脉尽断形同废人的鲛人,想要在半路之上狙击他们很简单,他有一千种一百种的方法可以轻易地逮到他们让他们身不如死,可是他并不想那么做。

      他并不想逼迫烟洗选择自己,然而身为军人的荣耀却不允许自己这样放过那个鲛人。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亲手杀死那个卑贱的鲛人,那个鲛人,在力量角逐的战争中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却这样卑鄙地从他身边抢过原本属于自己的爱人。

      他要他和自己来一场真真正正的决战,无论胜败与否,他都将从这一场漫长长达十几年的镜花水月中清醒过来,了结过去。

      从此青山绿水,天涯两隔,互不相认成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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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就是五天,烟洗和希赶着一头骡子不紧不慢地往目的地进发,烟洗通过途径打听得知这一条近路,虽然山路崎岖,却意外地快。

      不知是否是天气晴朗,天空澄澈还是快要抵达目的地的原因,让人的心情变得格外得好,以往一成不变,叽叽喳喳的鸟鸣声此刻听在耳里也格外悦耳得紧。

      披着白麻的冰族少女放心地将风帽摘下,露出一头如瀑布般的青丝,十八九岁清雅秀丽的脸庞上绽放着淡淡的笑容。

      烟洗唱着在南迦密林所流传的山歌,声音婉转如夜啼,徜徉在这一片风光明媚,鸟语花香的山间,格外让人心旷神怡。

      而半躺在板车上的蓝发鲛人青年,则注视着她,表情专注。偶尔少女回头看他,希则飞快地转过脖子,望向其他地方,装作不在意。

      都道是鲛人绝色,即便变身为坚毅的男子,浑身伤痕累累,也掩饰不住那份浑然天成的诱惑气质,羸弱的身体被白麻包严严实实裹住,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油然产生一种禁欲的美感。

      “希,我们大概还有七天的路程。我们很快便能看到红莲海了。”

      希闭眼点头。少女说完话后看着他,失神片刻,复又转过头去继续赶路。阳关刺射在鲛人几天未曾入水,出现些微干裂的皮肤之上,他闭着眼感受山路的颠簸和有些灼痛的暖热,心念辗转,思海茫然,不知不觉陷入昏睡。

      “希,我们先在这里歇息一夜吧。你身子弱,再赶路只怕吃不消了。”

      希睁眼看天,傍晚火烧云灼灼烧在天际,夕阳如血。

      看着烟洗伸过来的右手,他摇头,坚持自己下了板车,他朝她淡淡一笑:“我自己就可以。”

      伸出的手被对方礼貌地推开,烟洗不由一愣,随即理解了希的话外之音,她收回手,语言中带着些歉意:“对不起。”

      “你从没有对不起过我,又谈何对不起?”希淡淡道。

      烟洗笑了笑:“嗯,也是。”说完,她就转身。

      他眉心慢慢皱起,张口动了动有些干燥的唇,最后还是闭上了嘴,默默注视着烟洗单薄而忙碌的身影。

      从一夕和她见面之后,他就刻意和她保持距离,态度疏离而冷淡,如同从未见过的生人。即便是在那一夜两人互诉衷肠,彼此交换心意,然而他们之间那些苍白的山盟海誓,又能抵得过她的一夕哥哥的一句话么?

      想到这,鲛人希注视着烟洗低头默默收拾柴火,仿佛自嘲般的笑了笑,几不可闻。希起身下了板车,帮着烟洗准备过夜的用具。

      新月如眉,渐渐挂上树梢,悄静的密林里一派安谧祥和的气息,林间篝火向上窜着苗子,坐在篝火前的二人各怀心事,默默不语。

      抽出贴身携带的软剑,用衣摆慢慢擦拭着,希准备就这样打发掉漫长的黑夜,烟洗坐在他对面,默默往篝火里加柴。抬头不经意瞥到蓝发青年低头擦拭剑身的专注场面,烟洗眼中晃过一丝落寞。

      “希……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还是不要碰剑的好。”烟洗斟酌了一下,踌躇着开口道。

      “不擦剑,难道让它生锈么?”鲛人嘴角挑起一抹自嘲,“闲来无事,擦擦剑也是好的。免得将来遇到偷袭,拿出把生锈的剑来挡,立刻就折掉了。”

      “有我就可以了。”烟洗忍不住开口辩解道,“不需要你动手!”

      希停下了手中动作,忽地抬头朝她笑了笑,脸上一道划痕在篝火前显得怵目惊心:“你知道这把剑,是谁送给我的么?”

      烟洗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失措。

      “是沧流最有前途的征天兵团少将,一夕。也就是你青梅竹马的一夕哥哥。你可知道他在狱中是怎么折磨我的么?我现在还记得他用刀割断我的手筋脚筋,划破我的脸,在伤口上撒盐,整日整夜地拷问我的滋味。我恨不能生啖其肉,不过后来,他把我从叶城大牢里放出来,把这把剑丢给我,我竟然有些感激了。”

      当初一夕在镜湖旁边释放他时留下了这柄剑,他知道,他们无非是想看自己如泅水的蝼蚁一般垂死挣扎,然而当如活死人般的自己抓住剑的那一刻,心中竟然升起了强烈的求生意志。

      “烟洗,你知道么。”希沉沉地看着烟洗,碧眸中透着幽深沉暗,“因为我从来不想放弃自己的剑,如同我不想放弃自己的命一般。鲛人一直柔弱饱受欺凌,千百年在云荒大陆上处于绝对的劣势,但我却绝不愿接受这种命运,性命他人可以拿去,但是至少让我保留死前最后的尊严!”

      “够了!”烟洗蓦地站起来,激烈地辩驳,“希,从我救你那天开始,你就不再是要为鲛人一族挥剑奋战的左权使了。我们从出生便拥有思想和判断,所以在经历过那么多事以后,我希望你至少能为自己而活一次。这个世界这样残酷,为何我们要为了它而不惜让自己染上血腥的红色呢?”

      “所以为了我,你就不惜让自己手上沾满你父族或者母族的鲜血?”希尖锐地讥笑,“那你可曾想过?你这样做又将我置于何地?身为男人,却无法保护自己的妻子,却让她手上沾满鲜血,你是让我做这样无情无义,又卑劣弱懦的小人么?”

      “不……你不是……”烟洗摇摇头,她往后退了几步,眼中空茫,“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到这,烟洗发现自己所有的辩白都变得极其苍白。

      自从一夕出现之后,无论她再怎么澄清,两人之间终究还是有了心结。她,无法完全履行当时的承诺,而他,也无法放弃自己的剑,不甘愿做一个手无寸铁身体羸弱之人,受她保护。

      两人仿佛又回到当年,希重伤,她一路拼死保护,然而,即便每日身体接近亲密,同吃同住,可彼此心间的鸿沟,依旧不可逾越。

      “我们先彼此冷静一下。”最后,白衣少女疲惫地笑了笑,“我去看看有没有水源,你呆在火边不要走开。我们先冷静一下。”

      说完,她仿佛逃避似的,匆匆离开了篝火,消失在了林间。

      看着烟洗消失在黑暗之中的背影,希默然许久,最后碧色的双眸移向灼热跃动的明黄色火焰,他情不自禁地,将手伸向篝火之中,瞬间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指尖部传来。

      对于彼此之间时不时出现的冷战,他并不想说什么。他只想问她一句,那一夜她所说的誓言是否还算数。

      她……究竟是否将自己当作过她可以依托的丈夫,而非需要照顾的病患?

      碧色的眸子失焦,茫然注视着刺眼灼热的火堆。

      伽蓝森林流传的秘术实在妙不可言,筋脉被烟洗接好,到现在为止自己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能够伸展自如,但往常的行走已无大碍。然而好几次他想重新拿起剑习武,却被烟洗制止住了。

      这几日陆陆续续有来历不明的杀手袭击两人,看着烟洗吃力地抵抗住所有的袭击,自己却因为身体柔弱,无法帮上一星半点的忙,有着敏感自尊心的鲛人变得沉默。而从一夕出现在两人面前那一刻开始,梦魇如蛭附骨,挥之不去,开始与他纠缠不清起来。

      抛去过去所有身份的决定早已经坚定无虞,然而毫无力量的懦弱的自己却又是希所不能忍受的,如果他能再强大一点就好了,如果再强大一些……

      想到这里,鲛人的心思蓦地被丛林中微微响起的唏簌声所打断。

      希抬眼望向密林,碧色双眸里蓦地闪过一丝冷光,鲛人青年默不作声,紧握住手中利剑,慢慢往后退去,将背靠在湿冷的树上,微微弓起身子积蓄力量。

      一只乌鸦从丛林中扑朔翅膀朝着弯月飞去,林间一阵唏簌,静谧的山林间声音回荡,此起彼伏。希并没有因此而放弃警觉,因为他很清楚,刺客是鲛人。而鲛人一族在体力上天生的劣势,使得他们成为最有耐心的刺客,没有比他们更加能忍耐,因为没有足够的力量与对手缠斗,所以只能乔装打扮之后隐没在最不经意处,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来的是自己的族人。

      不,已经无法算得上是族人了。他,如今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天地浩荡,孑然一身,待到烟洗老去,他将独自生活在碧落海,直到碧发侵染风霜转为斑白,或许在自己死去的那天前,可以看到鲛人一族的回归。

      希垂头冷笑,即便看到那又怎样?他已经不是他们的族人了,他们会容许一个背叛者来分享他们的喜悦么?

      疲惫感油然升上心间,希闭眼深叹了口气。

      也就是他走神叹气的这一瞬间,对方已经展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刺杀。一柄短剑闪着锐利的光芒在眼前一晃而过,身经百战的身体在转念之间已经做出回应,堪堪躲过这险象环生的一击。

      手中长剑格开对方匕首,希纵身退后,不觉间身体已惊出一层汗。鲛人青年低声冷哼一声,凝目望向对方,明灭篝火间映出黑衣人略显瘦小的身材,手里抓着匕首,一双深邃的碧眼出卖了黑衣人的身份。

      “不必蒙面。”希挑眉道,“我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找你寻仇,何必多此一举?”

      黑衣人冷哼一声,扯掉脸上面巾,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碧色的眸子里透着愤然:“叛贼,可恨我无法一举将你杀死!”

      “我的命就在这,你若想要,就来拿吧。”鲛人青年指着自己的胸口,表情淡漠。

      对方早在他说话就已经展开了进攻,希一手执剑鞘挡开少年的攻击,两人争斗之间,除了体力上略显不足之外,希隐隐占上上风。每次少年刺客的进攻,都被希以刁钻的角度轻巧躲开,显得游刃有余。

      “这种身手,连一个筋脉俱断的废人都打不过……你不是他们派来的刺客罢?小子,你是复国军哪个编队的?”感受到对方越来越弱的气力,希堪堪退后一步,挑眉看着鲛人少年,淡淡问道。

      鲛人少年双手拿着匕首,胸部因为剧烈的搏斗而微微喘息着,因为战士的天性,在被前任左权使问及编队时,话语未经大脑便脱口而出:“复国军镜湖大营,第五队。我……我只是擅自跟来的,他们可没有我这么弱!可恶……为什么每次都能在砍中之前躲开。”

      看着眼前稍显稚弱的鲛人少年,苍白秀丽的面容隐隐透着坚毅,眼底还藏着炙热的火苗,显然是没有见过血的新兵。

      原来是新兵啊……真是看着都觉得天真的脸庞呢。

      鲛人青年的脸上流露出微弱的笑意:“为什么我每次都能躲开?因为……这些招数都是我传授给各个小队队长,再由他们分别传授给族人的啊……”

      他们每一招每一式,他都烂记于心,在对方出招不过半时,便已经知晓剑锋走势,力道在哪个角度最强,又在哪个角度会消退。那是他在多年前从一个相交甚好的奇异中州游侠那学得的剑术,他天资聪颖,对所学融会贯通之后,又加以创新,然后分别传授给族人,以期在剑术上弥补鲛人天生柔弱的体质弱势。

      虽比不上闻名云荒的空桑剑圣门下的绝妙剑法,但加上鲛人本身修习的幻术,已经足够应付一般的陆上战士。

      他的名字,曾经和这剑法一起在复国军中流传,备受族人敬仰。

      当年他和一群伙伴建立起镜湖大军,当年那些为了梦想而奋斗的稚弱面容恍若隔日,漫长岁月中有些伙伴因为见解不同而离开,有些伙伴在艰苦战斗中牺牲逝去,而他也无法避免地成为这场漫长而残酷战役中的牺牲品。

      “太弱了,还是太弱了。”希忽然间抽出长剑,猛地向鲛人少年全身各大要害刺去,对方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冷不防被他刺中,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这样的身手,竟然还想拿着武器在敌人面前晃么?你以为,只凭借着一腔热血就能在战场上杀死敌人么?真是幼稚的想法。就算我一个废人,也能一根指头弄死你。”希丢开手里的剑,走到倒地呻吟的少年面前,冷冷地说,“起来!复国军的战士是不能倒在敌人面前呻吟求饶的!鲛人为了追逐自由已经付出太多,作为一个战士,就不要再在敌人面前丢掉你的尊严!”

      鲛人少年咬着牙,忽然间猛地鱼跃起来扑向希,对方因为这猝不及防的袭击而被他扑倒在地,鲛人少年右手肘抵住希的下颔,匕首锋利的锋刃划开鲛人苍白的皮肤,流出鲜红的血液。

      “你这个叛徒!怎么还有脸提复国军!”少年几乎是哭泣着抓起匕首,擦着希的脸颊狠狠插进干枯的蓝发之中,“现在……现在几乎已经没有复国军了啊……”

      希碧眼一动,定定地注视着精神有些崩溃的少年,少年掐住他的脖子,大声质问道:“你知道么,你被抓住,我们有多少人去救你,即便知道那是一条不归路,他们也义无反顾地去了!可是你却在降书上签了字!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良心!你怎么对得起挂在叶城城墙上的那些族人们啊!”

      “听到你,我们最最敬仰的左权使在降书上签了字,大家原本想要重建大本营的念头都打消了,现如今,大营那里根本就是个毫无希望的死地,我们都快要绝望了……”

      冰凉的珠子打在脸上,却比匕首滑过皮肤的伤口更为发疼。希忽然间撕声大笑起来:“那你现在就杀了我吧!现在你手上有匕首,现在就拿着它割断我的喉咙吧。”

      “不,我不会那么便宜你的。身为左权使,却为了一个冰族女人而背弃我们。我要你忏悔!对着死去的族人忏悔!”

      希的眸子蓦然间冰冷了下来:“你要杀我,现在就可以。但是,我绝对不会忏悔。因为我从来没有做错过一件事,哪怕是我娶冰族女子为妻,也是在龙神面前发过誓的,无愧天地。”

      鲛人少年哑然,良久,他愤怒道:“难道你变节也是对的么?”

      希冷冷笑起来:“我从没有做出有愧死去的族人的事,即便在龙神面前对质,我也能毫无畏惧地直面自己的内心,至于你们相不相信,那就是我所不能控制的事了。有些事,只能用时间来证明。不过现在……”

      他蓦地抓住少年持着匕首的手,灵活地从对方的钳制中解脱出来,夺过匕首格在少年脖间:“你的命是我的了。”

      鲛人少年的瞳孔倏地放大,碧眼之中透出不甘和绝望。希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盯着如待宰羔羊一般的少年,忽地松开他,淡淡道:“你走吧。”

      少年难以置信脱口道:“怎么……”

      “我不想杀你。”希继续道,“你走吧,别在这里碍事了。想杀我,还不如多学些功夫重建复国军大本营。等你学好剑法,修好幻术,到时候再来找我报仇也不迟。”

      鲛人少年默默地注视了他半响,最后伸手抓起落在草丛里的匕首,一声不吭慢慢走入草丛里,消失不见。

      希看着少年羸弱的背影消失在树丛里,忽然间垂头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他忽然眼光移向另一边,微微仰头,提高声调道:“已经看了这么久的戏了,还是出来吧。”

      夜光下,树丛里走出一人,红衣黑发,红如火般张扬,黑如夜色幽暗,一双金眸冷淡如霜,冷冷注视着定立在火边有些气喘的鲛人青年,良久,他扬起嘴角冷冷一笑,双手拍掌:“左权使,真是舌灿莲花,就几句话,发几个誓,就将复国军战士说退了回去,根本就没有发现你现在根本就是强弩之末,一根指头就能捏死。”

      “一夕少将,过奖了。”希笑了笑,淡淡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熏风·一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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