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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旧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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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上天,夜。
议会已散。宫灯从长廊一路点到紫微宫侧门,像一串被人硬拽出来的火。
曦刚从大殿回来,没让人跟着。于观走在他半步后。两人谁也没说话。直到进了偏殿,于观才开口:“鸢若风今晚没走。她托人递了三次话,说要单独见你。”
曦在案后坐下。几上摆了热茶,他没动。只把袖口折了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问:“她人呢?”
“偏殿外。还在等。”
“带她进来。”
鸢若风进来时,刀还在腰上。门外侍卫要拦,被曦一个眼神止住。她走到殿中,单膝跪下。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殿里只剩三个人的呼吸。
“臣,持恒天卫安军统帅,鸢若风,参见隐君殿下。”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北地卷来的风,干而硬。
“起来说话。”曦说。
鸢若风没起。她跪得极直,说:“臣今夜来,不是为臣自己。是为持恒天,为卫安军,也为臣女孟冬。”
曦看着她,不语,只等她继续说完。
鸢若风抬头,看了站在灯旁的于观一眼,然后转回目光,说:“十三年前的那纸条约,让神域活了。”她的声音一句一句,都带着沙,“可它给持恒天留了什么?不能驻重兵,不能过千人。粮草一年比一年薄,兵一年比一年少。派出去的人,回来是残的;不派,又说我畏战。”
她停了一下,像要等殿里的风停一停,才敢把那句话放出来。
“三营一千人,去了无岸城。只活了一个。”
于观像被什么从后面推了一下,往前了半步,问:“活的是谁?”
“楚念伊。”鸢若风说。
于观站在那里,半晌没动。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按在了腰间的药囊上。药囊是新的,可里面装的,还是那些陈药。他忽然想起雪狼谷,想起那个跪在宫门前的女孩。
“她果然没死。”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曦没说话。他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那杯口上有一根看不见的刺。茶面极轻地晃了晃,又平了。他只看了于观一眼,像把老师这一瞬的失态从灯影里轻轻收走。然后他转回鸢若风:“继续。”
鸢若风把孟冬如何拿了手令、如何带三百骑出走、如何在滩头与楚念伊合兵,一句一句说了。只在“我女儿才及笄”时,声音极轻地断了一下。
“孟冬不是叛逃。”她说,“她是被我们自己人推出去的。被这纸条约,被神枢的反复,被她自己心里那口气。”
曦听完,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半凉。他放下杯子,看于观,于观也看他。两人目光极短地碰了一下。
“老师当年签那纸条约,是替谁签的?”曦问。
于观一怔。他张了张嘴,好像那三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很多年,已经生了锈。他说:“替神域。”说完,自己先极轻地苦笑了一下,像每次说出这三个字,舌尖都会尝到一点灰。
“可世人说,你是替自己签了张卖国的纸。”曦说。他看于观,像在替他把那顶旧帽子摘下来。
“今天鸢帅在这里,她说条约杀了持恒天的人。可她也知道,若没有那纸条约,神域会死的人,绝不止三营,不止无岸城。老师,你背了十三年耻辱。该让它下来了。”
于观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像被人从深雪里轻轻扒出来。他翕动着嘴唇说:“殿下……”
“老师。”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并在一起。“你不是卖国贼。你是那个让楚念伊还有机会回来的人。”
于观的眼眶极轻地热了一下,他偏过头,看鸢若风。鸢若风眼神极复杂。有旧怨,有不甘,也有被“摘帽子”撞了一下后的松动。她没说话,只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这一松,极轻。可于观看见了。
然后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叠得极紧的油纸包,放在地上,往曦的方向轻轻一推。
于观上前,拆开。里面是一张羊皮纸。他展开,脸色骤变。
上面只有一行字:“北境不增兵,不调粮。任其自耗,待势穷再议。”
落款处,盖着天宪阁的印——唐穆的印。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哪来的?”曦问。
“副将截的。”鸢若风说。她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怎么说才不算替人掩罪。
“官道旁,一个被丢下的信筒。送信的人跑了。副将把它捡回来,第三天,他收到家书,母亲病重。我批了他的假。他走前把这东西交给了我。”
“油墨呢?”曦问。
于观说:“印是真的。但油墨比天宪阁惯用的深了半色,像新近调出来的。”
曦点头。他忽然问鸢若风:“那信筒是新的还是旧的?”
“旧的。漆掉了大半,像被扔在路边很多天。”
曦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极轻地点了一下。过了两息,他说:“旧的,才最麻烦。新的,是临时起意。旧的,说明有人早就在等这一天。等鸢帅的人从那路上过,等有人把它捡起来,等它被送到这殿里。放筒的人不着急,但他下手比我们还早。”
他看鸢若风:“你那个副将,不是捡了麻烦。他是替那放筒的人,把最后一步走完了。”
“殿下不问我这是真是假?”鸢若风说。
曦笑了一下。很淡,像从黑暗里浮上来的一点水光。
他说:“真假不重要。有人用它,它就变成真的。”
于观脸色变了:“你要把它拿到议会上去?”
“必须拿。”曦说。
“如果唐穆反咬一口,说这是鸢若风自己伪造的呢?”
“那就咬定是他做的。”曦说。
于观没再问,低头看那张羊皮纸。那纸在灯下极薄,像一块从旧骨上揭下来的皮。
曦对鸢若风说:“孟冬的事,我记下了。”
鸢若风行礼,点头,慢慢站起来。她走了两步,忽然听见曦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像从灯影里漏出来的。
“鸢帅。”他说,“孟冬不是一个人,你不是,我也不是。”
鸢若风站住了。她没有回头,她的手在刀柄上极轻地收了一下。不是防备,是有一句憋了太久的话,终于递到了她手里,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点了一下头走了。
于观仍站在案前,曦忽然问:“老师,楚念伊,长什么样子?”
于观愣住。他没想到隐君会在这个当口问这个。他沉默了两息,说:“我见她时,她还未及笄。跪在宫门前,膝盖上全是雪。我让她起来,她没动。”
他停了停,“我想给她一个新身份,但她不接受。硬得像把刀。”
于观忽然发现,那个女孩说过的每一个字,自己都没忘。
曦慢慢把袖口放下,盖住那截细瘦的手腕。
“明日议会,叫醒他们。”曦说。
于观领命而去。
门合上。殿里重新黑下来。
曦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楚念伊。”
三个字落在黑暗里,像一粒盐,化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