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泪·残》林森森

12、岚正之三

　　她躺在点点灯火拼凑的明亮中。近三个时辰烦琐的易容后，那张脸上看不见骇目的红色伤痕，亦不见往昔绝美的容貌。只是一张平凡的脸。
　　没入人群中，也不容易被发现的脸。这样很好。
　　留一盏明灯陪着她。

　　今晚的月色清澈。
　　石桌上放着一盏布扎的白色灯盏。灯火在风中轻轻颤抖。
　　“二公子喝杯热茶吧。”竹婆婆递上茶，在我面前坐下，“还顺利吗？”
　　“现在将形塑好了，具体效果如何，明天早上才清楚。”掀了掀碗盖，一股热气从碗中窜出。
　　“明天要为玉湖小姐准备洗脸水吗？”竹婆婆顿了顿，接着说道“……老奴听说岚门的易容天下无双，不但可以透汗，连羞怯时脸上的红霞都可以看出。只是，在六个时辰内不可用水清洗。明天早上，要准备洗脸水吗？”
　　“竹婆婆照常准备就好。”
　　“是。”说罢，竹婆婆转身去药房，取来一个高约两寸，长约一尺的方盒。
　　她将盒子打开，推到我面前，“二公子，这是禁魂水，盒子有两层，每层有二十五瓶。这禁魂水的用法，二公子是知道的。”
　　我点了点头。她说玉湖只能活一个月——三十天，理应备三十瓶的，她是想告诉我，越往后，玉湖对药物依赖就会越大……碰了碰这些拇指大的黑色瓶子——救命的瓶子。
　　初秋的天气，应该还带着几分暑气，可我现在却已经闻到落叶腐朽的味道。

　　“二公子，老奴能否多言几句。”
　　“婆婆请讲。”将盒子关好，放在手边。
　　“那孩子已经是将死之人，虽有大错，也希望公子善待。”
　　“……我为她准备了一个故事……她一直想要的故事。

　　樱花都开了，那时候应该是四月。十三岁的她，穿着湖蓝的纱裙，刚洗过的头发垂着水珠散到腰间。坐在园子的秋千上，轻轻地前后摇摆。满园子的奇花异草，在阳光下融化自己的光彩。但她的眼中没有一丝喜色。
　　“岚钦哥，如果你不是现在的你，想做什么？”
　　“我不可能不是现在的我。”站在一边的哥哥说道。额前飘散的发遮住了他的眼。
　　“为什么总是这样回答呢？不可能改变的是我才对。”她低着头，用脚点点地，眉微微蹙着，随即又舒展开，笑着说，“我希望岚钦可以成为一个行走江湖的浪子，有高强的武功，然后把我救出去。让我离开这华丽的牢笼。然后我要和岚钦永远在一起，好不好？”抬着头满怀希望地看着哥哥，又说到，“我不要岚钦还对我那么好，岚钦可以坏一点，和我吵架，和我抢抢东西……反正……”
　　“怎么可能。”哥哥淡然的一句话打断了她的幻想。
　　“……呵呵，我也知道不可能的……我只是说说……岚钦哥不要生气。”她低下头，笑容淡去，静静地荡着秋千。一阵风，樱花，落在她的肩上，如落雪覆盖住千年的石像。
　　在假山后的我，看到听到了，一直记着。
　　回忆以前，恍若隔世。

　　“二公子早有安排，看来老奴多虑了。”竹婆婆和然一笑。
　　玉湖……以前无论你被人伤得多深，我都可以再旁看着，不断用冰封住我的心，努力忍住不要为你痛。
　　现在，我只希望你在最后的日子活得温暖快乐，哪怕自己成为灰烬。

　　起风了。竹婆婆回到她的药房。
　　我也该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我——岚正，就是为玉湖而存在的江湖浪子。
　　哥哥，你现在睡了吗？
　　哥哥，起风了……

　　次日早上，她起床后，就去看她的脸。情况很好。自然，是不能让她洗脸的。为了这件事，她还叫我流氓兔。真是变成一个小丫头。最后，在两个名字——流氓和兔之间，选了兔。因为我肖兔。
　　然后她被我唤作玉儿。玉儿，一直想这么叫着她。
　　名叫兔子的江湖浪子带着玉儿的小姐私奔——有些奇怪，但感觉不错。在路上，她不断地问我以前的事情。我兜着圈子给她讲了个故事，她一直希望的故事。
　　后来，她坚持叫我死兔子，臭兔子——是不是我的表现真的很坏？江湖浪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只是跟着记忆中的她所描述的——坏一点，和她吵架，抢抢东西……真是不太习惯。但是我很高兴，前所未有的高兴。
　　在说到带她私奔的时候，不知道我有多紧张。还好，她真的全部忘了。我说的话她全相信。

　　她说她不爱我不能和我成亲。
　　傻玉儿——不爱我，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快乐，就很好了。在这段日子里可以快乐，那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满满的，心里的某个地方，我知道是为了她。

　　天快黑时，我背着她，赶到东欣郡的关卡。
　　混过了关，便雇车去源镇。
　　在她身边，可以感觉她的温度，暖暖的，可是这样的暖，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拉住她的手，拉着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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