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序：仙》凌波仙子刚出生版

8、枯鬼现世 武神间眸光

　　武神间眸光沉沉，一字一顿，语气凝重至极：“是枯鬼。”
　　“枯鬼！”
　　裴知鸢瞳孔骤缩，身形微僵，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身侧的樊无愿与李沁闻言，皆是满脸茫然疑惑，小声追问：“枯鬼？这鬼怪很厉害吗？”
　　裴知鸢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嗓音微沉，带着几分沉重过往：“枯鬼无形无相、无影无迹，超脱寻常妖鬼范畴，无招可破、无术可斩。无论凡人、仙神、妖灵，但凡沾染枯鬼气息，灵力仙元会日渐枯竭，生机层层消散，最终难逃殒命结局。此鬼千年现世一次，千年前那场枯鬼之乱，我的父母，便是葬身于此劫之中。”说着，思绪也回到了百年前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光。
　　。。。。。。
　　裴知鸢是根正苗红、在九天仙界氤氲灵气中降生长大的小仙。仙界从无什么不许恋爱、不许婚配这种死板的清规桎梏。修仙之道本就万般法门，情爱不是修行禁忌，反而不少高阶道法，需悟尽人间温情、爱恨羁绊，方能勘破心境桎梏，修为更上一层楼。可能修无情道的人太多，导致人间以为修仙就这一条途径。
　　裴知鸢的父母只是天界最普通的两名小仙，执掌山林草木微末秩序，修为平平，性情温柔纯粹。二人于岁岁朝朝的修行中互生情愫，结下永世不改的生死契，既是修行路上并肩制衡的道侣，也是岁岁相伴的知己队友。
　　所谓生死契当然就是同生共死的契约，所以只能和自己看得上的、一时半会不会死的人结。结生死契需要双方自愿，所以只能和看得上你的人结。满足这两项条件的很多就是夫妻了，但也有其他关系的人群。结生死契给自己带来一个巨大的危险就是队友陨落自己也要跟着陨落，相应的好处就是两人可以共用灵力，可以把两个人的灵力汇在一起使用，这也就意味着在一些特殊时刻自己的灵力可以突然暴增。这对于灵力微薄的仙子应对危难来说太方便了。所以即使冒着“共死”的危险，也有很多仙子结生死契。
　　裴知鸢的爸妈就是这样结了生死契的一对。他们将独女裴知鸢宠到了极致，是毫无保留、事事纵容的偏爱。他们从不盼着女儿得道飞升、位列仙班、成为一方神殿之主，更从未想过让她背负苍生大义、以身殉道。世人修仙，求长生巅峰、万古留名，而他们，只求裴知鸢一世无忧、随心随性。有他们的庇护，裴知鸢并不需要成就什么。
　　往日岁月，父母总带着年幼的裴知鸢流连仙界云海山林，踏遍灵峰溪涧，教她辨识奇花异草、通灵瑞兽，听山风低语，观流云舒卷，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却半句术法都未曾传授。
　　故而在父母健在的岁月里，裴知鸢是整个仙界最无忧无虑、肆意鲜活的小仙。她性子娇憨任性，带着被万般宠溺养出的鲜活棱角，嘴边最常挂的便是“我不要”与“我就要”。只要不触及性命安危、不酿成大乱，父母永远顺着她的心意，予她世间最纯粹的温柔与纵容。
　　可安稳岁月终有尽头。千年前，枯鬼现世骤然肆虐三界，吞噬生灵灵力、侵蚀天地灵气，天界浩劫骤起。裴知鸢的父母只是天界最普通的小仙，修为微薄，也是第一批发现枯鬼而被枯鬼吞噬的神官之一。
　　裴知鸢彼时不过十岁仙龄，未曾亲眼目睹父亲陨落的惨烈。长大后才听闻，父亲为封禁一处肆虐作乱的枯鬼，耗尽毕生修为，灵力彻底透支，遭枯鬼恶毒反噬，魂飞魄散。因父母二人结有生死契，一方陨落，另一方灵力神魂便会随之湮灭。
　　弥留之际，母亲拖着日渐溃散的灵体，紧紧攥住年幼懵懂的裴知鸢，将她托付给了自己仙界毕生挚友合玉——也就是后来的文神合。同时，她将夫妻二人穷尽一生苦修的精纯灵力，尽数封禁在一支温润剔透的玉珠钗中，簪在裴知鸢发间，指尖带着微凉的灵气，轻轻摩挲着女儿的眉眼，柔声叮嘱：“这支珠钗藏着我们的灵力，危难之时可护你一次。鸢鸢，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哭，爹娘从未离开，山川风月、流云草木，处处都是我们，永远陪着你。”
　　话音落尽，母亲的身形化作漫天细碎灵光，融入灵树，成为枝叶间一缕随风摇曳的绿意。
　　小小的裴知鸢孤零零蹲在苍劲的灵树下，攥着冰凉的发簪，看着满目苍翠，一言不发，从白昼待到星沉月落。满心的惶恐、悲痛与茫然层层堆叠，最终压得她小小身躯不堪重负，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醒来后，前尘往事尽数模糊，唯独心底残留着淡淡的空落与酸涩。
　　再次睁眼时，她已身处合玉清雅温软的寝殿之中。合玉将单薄的她轻轻拥入怀中，怀抱温柔却带着沉甸甸的郑重，眉眼间满是心疼与怜惜，轻声道：“你母亲倾尽所有，只求你好好活着，岁岁平安，你可懂？我受她临终所托，定会护你周全，可仙界世事难料，我亦无法岁岁时时伴你左右。万般庇护，皆不如自身强大。往后，你便随我修行，做我的弟子，习得一身本事，方能长久护好自己。”
　　言罢，一道澄澈温润的灵线轻轻缠绕在裴知鸢腕间，另一头牵在合玉的大拇指上，这是仙界至高优先级的护佑灵线，是合玉能给予她的、最稳妥的庇护。
　　自此，裴知鸢彻底告别了肆意贪玩、无忧无虑的过往，踏入了日日苦修、步步严苛的仙途。虽然合玉是她名义上的师父，但日常修行确是云间砚——也就是后来的武神间在指导。云间砚性情冷峻严苛，修行作息、功法演练、心境沉淀，每一时、每一刻都有铁律般的规矩，半分纵容皆无。
　　自幼被父母万般纵容的裴知鸢，骤然身陷这般枯燥严苛的生活，满心皆是抗拒。她无数次逆反师命，换来的便是实打实的责罚与苦修惩戒。她很快就发现从前挂在嘴边的“我不要”和“我就要”没用了。从前从未受过半分委屈的小仙，日日在严苛修行与皮肉苦楚中煎熬。
　　合玉的灵线护着她的性命，却从不会干预云间砚的教导。每每裴知鸢被罚得满身伤痕、灵力耗竭、独自蜷缩在殿中隐忍疼痛时，合玉也从不会现身安抚，只会待风波平息后，遣仙童悄悄送来疗伤丹药与温补灵液。
　　寒暑经年，朝夕淬炼。曾经任性骄纵、鲜活张扬的性子，被日复一日的枯燥苦修、无人宽慰的苦楚生生磨平。年幼的裴知鸢渐渐彻底认清现实：世间再无那般无条件纵容她、偏爱她的父母，再也没有人会为她遮风挡雨、包容她所有的小脾气。这天地辽阔，能护她、疼她的，只剩她自己了。
　　想通此理，她彻底收了所有顽劣心性，沉下来潜心修行。也是从这时起，她的修为突飞猛进，灵力日渐醇厚，可眉眼间的鲜活暖意却彻底消散，变得沉默寡言、清冷疏离，周身常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
　　数载光阴转瞬即逝，天界终究扛过浩劫，彻底肃清了肆虐三界的枯鬼。被侵蚀百年的天地慢慢复苏，荒芜山林重覆青碧，枯竭灵脉再度涌动生机。三界万物复苏、五彩斑斓，处处皆是新生暖意。云间砚和合玉在这场与枯鬼战斗的过程中立下大功，成为合间殿的主神和副神。
　　可世间春光遍地，合间殿朝气蓬勃，裴知鸢的世界却只剩日复一日的孤寂修行，黯淡无波，再无半分烟火暖意。
　　这份一成不变的清冷孤寂，直到云间砚从凡间带回一名孤儿，才彻底被打破。那孤儿便是战烬消。
　　战烬消自幼长在凡间深山野林，年岁和裴知鸢差不多大，但从未体验过各种温情。因为他日日只与山野鸟兽相伴，性子澄澈鲜活，自带一身自由肆意的山野灵气，最喜与林间小兽嬉闹缠斗。被带回仙界后，他与裴知鸢一同拜入两位尊神门下，恪守严苛清规，日日随师苦修，作息规整、自律至极，是师门眼中最省心的弟子。
　　可再枯燥刻板的仙门修行，也磨不掉战烬消骨子里的自由气息。战烬消修行一心向道、无欲无求，最喜欢琢磨和妖兽战斗的细节。为此，总会在修行之余，驻足山林溪涧，逗弄林间生灵，甚至会偷偷在灵峰角落养几只无害小兽陪练，为清冷孤寂的仙门岁月，添上几分鲜活暖意。
　　这日天光正好，清风和煦，裴知鸢与战烬消二人结伴入仙山猎妖历练。林间灵气氤氲，草木葱茏，裴知鸢正凝神感知周遭妖力，不曾防备之际，一只毛茸茸的小兽骤然从灌木丛中窜出，迅捷扑至她身前，正要咬在她的小臂之上。
　　常年孤身历练、屡遭妖兽袭击的裴知鸢，早已习惯了猝不及防的伤痛，心底已然做好了承受刺痛、独自缠斗的准备，指尖下意识蓄力，准备应对后续变故。
　　可下一瞬，一道清冽温和的灵力骤然挡在她身前。身侧人影微动，战烬消身形转瞬拦在她身前，将她轻轻护在身后。他指尖凝力，周身满地柳叶簌簌翻飞，裹挟着精纯柔和的法力，精准又克制地击退了那只小兽，未曾伤及它性命，只堪堪制住其动作。
　　尘埃落定，林间重归静谧。战烬消还没有来得及去查看小兽，侧身回头，垂眸看向身侧的裴知鸢，眉眼温柔，指尖小心翼翼拂过她被轻轻咬到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轻声问询：“师姐，疼不疼？有没有受伤？”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林间清风与澄澈灵气，轻轻擦过衣袖的瞬间，温热的呼吸落在裴知鸢腕间，细微的触感清晰传来。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妖兽突袭时，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第一时间顾及她的安危，而非让她独自隐忍伤痛、浴血缠斗。
　　百年孤寂修行，岁岁孤身涉险，早已麻木伤痛、习惯独行的裴知鸢，沉寂多年的心湖，骤然被这温柔一瞬击碎冰层，漾开层层细碎的悸动暖意。她抬眸望着眼前少年清朗干净的眉眼，心头紧绷多年的弦，悄然松弛下来，轻轻摇了摇头，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软：“不疼。”
　　见她无碍，战烬消方才放下心来，转身弯腰，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地上蜷成一团、毛茸茸的小兽，语气轻快温柔：“师姐，你快看这小东西，圆滚滚毛茸茸的，还会往外抛小树叶，看着一点都不凶，反倒怪可爱的。”
　　裴知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染上一丝浅淡暖意，轻声解释道：“这是朏朏，是世间解忧瑞兽，从不伤人。传言被它轻咬之人，可暂消心底郁结、得片刻欢愉，它洒落的树叶会化作细碎灵力，滋养周遭生灵，予人暖意。莫要伤它，我来为它疗伤。”
　　说罢，裴知鸢抬手凝出一缕柔和纯净的灵力，缓缓渡入朏朏小小的身躯之中，温柔抚平它方才受惊的伤势。一旁的战烬消静静立在身侧，没有打扰，只是微微垂眸，目光温柔地落在小兽身上。
　　伤势痊愈的朏朏格外雀跃，圆滚滚的身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蹦跳，时不时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一蹭裴知鸢的指尖，又跑去蹭一蹭战烬消的袖口，扬起小脑袋，洒落漫天细碎的翠绿小叶，点点微光落在二人肩头、发间，细碎灵动，暖意融融。
　　战烬消看着小家伙黏人的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浓郁，他侧身看向身侧的裴知鸢，轻声提议：“师姐，这小东西这般温顺可爱，又能解忧暖人，不如我们带回道观养着当灵宠吧？往后修行枯燥，有它相伴，也能多几分趣味。”
　　裴知鸢抬眸，撞进他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里，沉寂多年的心底，像是被漫天细碎的灵叶填满，温热又鲜活。她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好。”
　　风过灵林，枝叶轻响。漫天细碎灵叶缠绕在二人身侧，无声无息，为两个常年孤寂的人，系住了仙途漫漫里，第一份温柔缱绻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