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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_郡城来的大车 要去郡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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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郡城,得先把青石镇安顿下来。
这一安顿,就是整整三日。
头一件事是铺子。她把柳氏叫到灶屋,把一串钥匙和一本账册推过去:
"柳嫂子,往后这铺子,你帮着照管。"
柳氏吓得直摆手:"掌柜的,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敢——"
"你染坊的活计往后照做,铺子里只负责两件事。"她说,"有人上门求医,寻常的方子,你照着我抄给你的那本抓;有人上门卖纹——"
她把声音压低了:
"照收。一两一条,纹入册,钱走账。遇到拿不准的,记下来,等三斤回来问。"
柳氏捧着那本账册,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这个被她从火台上摘回来的寡妇怎么也没想到,救了自己一条命的人,转身又把半条街的药铺交到了自己手上。
"掌柜的,"柳氏的眼泪掉下来,"你这一去,还回来么?"
"回来。"她说,"这儿是家。"
第二件事是账。
旧账册她分抄了三份。真本贴身带着;抄本一份缝进铺子房梁的暗洞里,一份托钱掌柜锁进济善堂的药柜夹层。三份账,三个地方,烧了一份还有两份——这是她跟造册的人学的。
第三件事,是人。
她把三斤叫到跟前,把这孩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得三斤心里发毛。
"姐,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从今日起,你就是沈氏药铺的掌柜。"她说,"我走之后,满镇的眼睛都会盯着这间铺子。你机灵,嘴严,鼻子灵——够用了。"
三斤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
"姐,我识字不多。"
"识字不多,才记得住。"她把一支新炭条塞进他手里,"账,用画的。人脸,用描的。官府问起来,你就说你是伙计——记住,你只是个伙计。"
"那姐你呢?"
"我是个染了恶疾的废人,去郡城投亲治病。"她说,"这条道上,从此没有沈青禾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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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的最后一夜,三斤抱着账本来了。
这孩子进门不说话,先把账本递给她。她翻开——头一页,头一行,工工整整写着"青石镇,旧账册",底下"三斤"两个字,描得歪歪扭扭,描了三遍。
再往后翻,她的手指停住了。
账本的后半本,画满了人像。灰斗篷的、账房的、骡车夫的、土地庙香客的,一个一个人头,旁边用小字标着时辰、去向。最后几页,甚至画上了刑官和周戍——周戍那张,嘴角还往下撇着,活灵活现。
"姐,这是我攒的。"三斤挠着头,难得地扭捏,"你说过,写在头一行。我寻思着,往后这本账要是真记成了,得让全郡城的人都瞧得见——要饭的三斤,也记账。"
她把账本合上,看了这孩子很久。
"三斤。"她说,"这本账,比我这条命金贵。你记好了——我若回不来——"
"姐!"三斤急了,"呸呸呸!"
"听我说完。"她按住他,"我若回不来,这账本,烧了。一页都不许留。记住了?"
三斤的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哭什么。"她把账本推回去,嘴角弯了弯,"我又不是去送死。我是去做买卖的——多大的买卖,你往后就知道了。"
出发那日,天没亮。
苏晚的大车停在后巷——三头骡子,一车药材,车板上蒙着油布。苏晚照旧是那副亮堂堂的嗓门,一边套车一边冲她喊:
"妹子!再磨蹭日头就上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条住了六年的巷子,把包袱挎上肩,翻上了药车。
车在晨雾里出了镇。路过十字街口的时候,油布缝隙里,她看见那座火台的残骸还堆在街心,没有人收——刑官自那日之后就称了病,衙门里乱成一锅粥。
她的旧账册上,青石镇这一页,可以翻篇了。
车行一日,晌午在渡口吃了一顿饭,苏晚的话匣子一路没停——讲郡城的繁华,讲她相熟的朋友,讲济源商行的买卖做得多大,药材进出半个郡。
"对了妹子,"苏晚忽然想起什么,"你去郡城投亲,投的是哪一家?"
"姓沈的远房表亲。"她说,"多年不走动了,只记得住西城。"
"西城?"苏晚一拍大腿,"巧了!济源号就在西城!三层的青砖楼,全郡城最大的药材行!你要买的药,那里没有的就全郡城都没有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济源号。三层。青砖楼。
灰斗篷留的那行字,此刻正贴在她的贴身衣里:**郡城,济源号,三楼。**
"那敢情好。"她垂下眼,把眼里的东西压下去,"到了郡城,还得劳烦苏姐,带我认认路。"
"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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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黄昏,郡城到了。
她在车里坐直了身子,从油布的缝隙里往外看——
一看之下,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镇子上的命线,一条一条,稀疏可数,像撒在黑布上的米粒。而眼前这座大城的上方,命线织成了海。千万条线在半空里交错、流淌、纠缠,亮的暗的,粗的细的,新生的将死的,密得让她的识海一阵阵发胀。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青石镇是一口井,郡城是一片天。
而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车过城门的时候,她的神魂扫过守门的兵丁,在其中一人的线尾上,看见了那圈熟悉的纹。
守门的小兵,线尾带纹。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包袱带。造册的人不只在青石镇。收线的网,从镇上撒开,撒进了郡城,撒到了城门哨上——这张网有多大,网眼有多密,她如今才算真正看明白。
"妹子,下车了!"苏晚在车外喊,"先投店,明儿再寻亲!"
她应了一声,弯腰下车,脚踩在郡城的石板路上。
身后,城门高耸。眼前,万家灯火。
而在城西的方向,三层青砖楼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一角——楼上的灯,亮着。
那盏灯下,有人在等她。
也有人,在等她的命。
她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半块铜哨,整了整衣襟,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