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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线那头的人 银针探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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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晚是被疼醒的。手腕。
凌晨四点,她从起居室的床上猛地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低头一看,那圈淡青色的指印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被人用蘸了墨的笔狠狠描过一圈。
她下意识去摸手机。信号栏是空的。
这栋别墅,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空信号栏看了三秒。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她不需要信号。她需要盐灯。
沈惊晚咬了咬牙,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廊里依旧一片漆黑,只有壁灯里微弱的烛火摇曳。她摸着墙往三楼走,想用工作室的盐灯先压一压那股淤痕里的寒气。
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琴声。
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反复弹着同一段旋律,弹错了就重来,重来了又错。是一架老钢琴,琴键有些发闷,但那旋律本身——
沈惊晚愣在楼梯上。
那是一首她从未听过但莫名觉得耳熟的曲子。调式很古,不是现代的和弦进行,更像是某种地方小调,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婉转和哀伤。弹琴的人显然不是专业出身。指法笨拙。经常在一个音上犹豫很久才按下去。
但正因如此,那曲子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孤独。
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用一首谁也听不懂的歌,和三百年前的人说话。
她没有继续往上走。她靠在墙上,听完了整首曲子。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钢琴盖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然后,寂静。
她没有敲门。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早上七点,沈惊晚准时出现在工作室。
她昨晚没睡好,手腕上的淤痕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像淤青又像胎记。但她没有时间矫情——如果那根红线真的连着裴渡的命,那她手腕上的印记说明,锁和她的连接正在加深。
她必须尽快搞清楚那根线到底是什么。
沈惊晚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副鹿皮手套,又翻出一小包朱砂粉和一根银针。这是师父教她的“探灵”手法:用朱砂点在古物表面,银针轻触,能短暂放大附着其上的灵体活动,方便观察。
她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将朱砂粉均匀地撒在长命锁表面。
朱砂落在银锁上,没有散开。它们聚在裂痕周围,像一圈红色的盐。
银针悬在锁面上方,对准那道裂痕。
“沈小姐。”
门口传来声音。
裴渡站在那里,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没有戴眼镜,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恢复了正常的深棕色,不再发光,但依然深不见底。
“你手腕。”他盯着她的手,“变深了。”
“我知道。”沈惊晚没抬头,“所以我要尽快开始。你昨天说,只需要把那根线抽出来。具体怎么抽?”
裴渡走进来,在她对面站定。他低头看着那枚锁,沉默了几秒。
“你用银针碰它的时候,会看到一些东西。”他说,声音很平,“不是幻觉,是我的一部分记忆。前六个修复师,都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才——”
他顿住了。
“才怎样?”
“才疯的。”
沈惊晚的手停在半空。
“六个全疯了?”
“两个疯了。三个死了。一个失踪。”
裴渡的语气像在报天气。
“疯了的那两个,怎么疯的?”
“一个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三个月。另一个,醒来之后就不认识任何人了。包括她自己。”
他抬眼看她:“你确定要碰?”
沈惊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圈青紫色正在缓慢地向掌心蔓延,像藤蔓一样一寸一寸地爬。
“如果我不动手,这东西会一直长下去?”
“三天。最多三天,它会爬到你的心口。”裴渡说,“到时候,你和他——和锁里的那个孩子一样,会被困在某一段记忆里,出不来。”
沈惊晚明白了。
这不是一份工作。这是一场赌命。
她重新握紧银针。对准裂痕深处那截若隐若现的红线的末端。
她的手没有抖。她只是在数。一、二、三。
三下之后,她落针。
“那你站远点。”她说,“万一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别让我抓住你的手。”
裴渡没有动。
“我站在这里。”他说,“如果你失控,我能在三十秒内切断你和锁的连接。但前提是我碰得到你。”
沈惊晚看了他一眼。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微湿的头发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冷了,甚至有一丝……人味儿。
“行。”她转回头,“别碰我手腕,从背后抓住我肩膀就行。”
银针落下。
针尖触到红线的瞬间,工作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然后——
她看见了。
不是画面。是感觉。
一种铺天盖地的、湿冷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感觉。像有人把她整个人按进了一口装满雨水的古井。
她无法呼吸。无法睁眼。只能“感受”到周围的一切——
那是道光三年的北京。
大雨。
不是现在这种绵密的秋雨,是瓢泼的、能把人浇透的暴雨。她在跑——不,是那个小男孩在跑。小小的身体在泥泞的街道上踉跄,身后传来哭喊声和某种重物倒地的闷响。
“阿渡!阿渡哥哥!”
他在喊裴渡。
但裴渡不在。
沈惊晚“看”见的画面开始快速切换:一间银楼,火光冲天,一个男人(应该是银楼老板)把一枚长命锁死死按在年幼的儿子胸口,嘴里念着什么咒语一样的东西。然后是一双手——很大的、骨节分明的手——从火海里伸出来,一把将那枚锁夺走。
那双手,沈惊晚认得。是裴渡的手。
但那时候的裴渡,穿的不是西装大衣,而是一身染血的战袍。
他夺走了锁。却没有救那个孩子。
火吞没了银楼。小男孩的哭声越来越远。
而裴渡抱着那枚锁,站在暴雨中。第一次——沈惊晚“感觉”到了他的情绪——
不是冷漠。是愧疚。
那种愧疚太重了。重到三百年后,他依然不敢照镜子。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家里没有镜子。不是怕看见自己。是怕看见那个孩子。
她想起他擦眼镜的动作。慢到像在压什么。
他压的,是三百年前那场火。
银针从红线上弹开。
沈惊晚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一双手从背后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裴渡。
他的手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依然偏冷,但这一次,沈惊晚没有觉得不安。因为她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让她突然理解了这个人三百年来为什么活着。
不是因为诅咒。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欠了一条命。
“你看到了。”裴渡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近,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我看到你从火里把他抢出来。”沈惊晚没有回头,声音还有些发颤,“但你没抢到人。锁抢到了,人没抢到。”
裴渡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松开了。
沈惊晚感觉到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忍。
“你不该看到那一段。”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道光三年闰六月十四,北京大栅栏银楼大火。我到晚了。”
“你不是故意的。”
“那不重要。”
他松开了手。
沈惊晚转过身。裴渡已经退开了两步,正背对着她整理袖口,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那根红线,”沈惊晚开口,“不是困住那个孩子的。是那个孩子自己缠上去的。他想跟着你。”
裴渡的背影僵住了。
“他喊你‘阿渡哥哥’。”沈惊晚轻声说,“他不是怕你。他是怕你又把他丢下。”
裴渡没有说话。他的背影在晨光里,像一座被雨淋了很久的山。
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雨停了。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长命锁上,那道裂痕里的红线在光线下泛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暗红色。
“继续。”裴渡没有转身,“既然你看到了,就该知道那根线有多重。抽它出来的时候,你会替他承受那三百年的等待。”
他终于转过身,晨光落在他脸上,让她第一次看清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青色——那不是熬夜,是三百年来从未真正睡熟的痕迹。
“想好了再动手。”他说,“第七个。”
沈惊晚说:“我想好了。”
裴渡说:“为什么?”
沈惊晚说:“因为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那个孩子。”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