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书的她》沈小禾

8、公开讲座那天 她在公开讲

　　事情是这样的，公开讲座那天，展厅里摆了一圈椅子，比周三那天多了一倍。

　　馆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往桌上一放：人齐了，今天就一件事，修复展公开讲，晚晴来讲。

　　她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写着那行字：主讲：林晚晴。

　　她看着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气吸到一半，卡了一下，又重新吸了一次。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小：第一本，地方志，破损中度，书脊重走线，掉页按页码对好，照片我拍过，页数我对过。

　　说完，她停了一下，等了一会儿，没人说话，她又接着说：分级这个办法，是我定的，轻度清洁，中度补页走线，重度先加固，展的时候用复制品，原件不动。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

　　陈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沓纸，纸角卷着。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地方志是第一本，那铅笔字那一本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单，第二本的书名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是那本旧登记册上，有铅笔签名的那本书。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第二本，修复步骤我写下来了，第一步清洁，第二步补页，第三步走线，每一步的照片，都在登记表后面。

　　说完，她把登记表往桌上一放，登记表上贴着三张照片，照片的角有点卷。

　　陈主任把登记表拿过去，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铅笔字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页，铅笔字是谁签的？

　　她想起门禁本上那个“陈”字，借书单上那个“陈”字，照片上那个半张脸。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小，但说出来了：这一页，我查到了，登记人不是我，字迹像我，但不是我签的。

　　说完，展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她又说了一句：门禁本上，讲座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有一个“陈”字进门，借书单上，借旧报合订本的人，名字也只剩一个“陈”字，两个“陈”字，起笔和收笔的位置，一模一样。

　　说完，她又停了一下，停得有点久。

　　她说，照片上，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拿着一本角卷着的登记册，一个拿着水杯，拿登记册的那个人，只露了半张脸。

　　她说，铅笔字那一页，是三年前讲座第二天早上，那个进门的人，在登记册上写下的，那个人姓陈，不是她。

　　说完，展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小赵的呼吸声。

　　馆长点点头，没接这句话：查到了，就讲清楚，不用编一个名字，讲清楚就行。

　　陈主任把登记表放下，纸角卷着：讲清楚了，这个负责人，就不用还回来。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登记表，没再说话。

　　她点点头，往自己的位置走，脚步有点快，快得像是在躲什么。

　　她坐下来的时候，小赵从第一排回过头，轻轻说了一句：晚晴姐，铅笔字那句，讲得清楚。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短：你别鼓掌，别人都看着呢。

　　小赵说，我没鼓掌，我就是说，听得清。

　　老周在她后面拍了一下她的椅背：铅笔字那句，比早上清楚。

　　讲座结束的时候，馆长走到她身边，站在门口，没进屋：分级这个办法，馆里就用这个，晚晴定的，以后这张表上，晚晴定的部分，别人不改。

　　她点点头，把书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的练习纸还在，折痕压着折痕。

　　她走出展厅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把纸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