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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释冬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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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宝殿之上，云海翻涌如雪，金色的琉璃瓦在万丈霞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玉皇大帝端坐于九龙宝座，眉宇间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愁。
他抬手，掌心浮出一颗珠子。那珠子圆润如月，内里流转着七色光华，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道被收拢起来的彩虹，在殿中缓缓旋转。
“这是七龙珠。”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柔软，“它是我丹田里养了千万年的元珠。今日，我要它化成人。”
话音落下，珠子忽然炸开一片柔光。光散处，一个少女跪坐在玉阶之下。
她约十五六岁模样，一身彩衣，发间缀着七颗细小的珠饰，眉眼像被彩虹描过，眼波一转，便有七种颜色在眸中流转。
“父帝。”她抬头，声音清亮。
玉皇大帝的手微微一颤：“你叫什么？”
“父帝赐名。”
“就叫……洛姬。”他想了想，又笑了，“乳名彩珠。你是我从珠子里生出来的，是父帝真正的骨肉。”
洛姬——彩珠——伏地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心里却热得发烫。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原来被叫“亲生女儿”，是这样的滋味。
“彩珠，”玉皇大帝望着她，眼里有云海一样的辽阔，“你可知，为何父帝要造你？”
“不知。”
“因为天上太静了。”他缓缓道，“静得连风都忘了怎么吹。父帝想看看，一颗珠子若有了心，会开出什么花。”
洛姬抬起头，眸中七色光忽然亮了一瞬：“那父帝可要看仔细了。女儿会开花给父帝看。”
——
那日之后，洛姬住在凌霄殿后的一片云霞里。云霞被父帝改成了七色，清晨是淡青，正午是明黄，黄昏便烧成绯红。
她常独自坐在云边，把脚伸进风里晃。
“洛姬姐姐。”
一个声音从云下传来。洛姬低头，见一个小小的光团浮上来，像一颗会飞的萤火虫。
“你是谁？”
“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光。”那光团绕着她转了一圈，“姐姐，你身上有七种颜色，可你只有一种人形。多可惜。”
洛姬怔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光团忽然炸开，化作七道流光，红、橙、黄、绿、青、蓝、紫，围着她盘旋，“姐姐，你可以是七个人呀。”
洛姬伸手去抓那道红光，指尖触到的瞬间，她整个人被撕开成七片，又在一声轻笑里重新合拢。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多了一面镜子。镜中不是她一个人，是七个。
“这……”
“这是你。”镜中的七个人齐声说。
洛姬笑了，笑出眼泪：“原来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群人。”
——
七位仙女在云霞里醒来时，天光正好。
最先睁眼的是红衣女子。她一袭赤色长裙，发间一朵永不凋谢的玫瑰，眉眼张扬，像一团烧着的火。
“我是谁？”她坐起来，声音又亮又急。
“你是大公主。”洛姬的声音从七色云里传来，温柔得像母亲，“你叫红玫瑰，是火灵珠所化。你的丈夫，是野兽之王欧阳帆。”
“丈夫？”红玫瑰挑眉，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却又立刻板起来，“谁要嫁人？我还没打过仗呢。”
“第二道声音来自橙衣女子。她裙裾如凤凰尾羽，层层叠叠，眼尾一点金，安静得像一池温水。
“我叫橙婉婷。”她轻声说，“凤凰公主。我的丈夫是孔雀明王雀明。”
“你倒是很平静。”红玫瑰斜眼看她。
“因为我等过。”橙婉婷笑了笑，“等一个愿意为我开屏的人。等得久了，就不急了。”
第三位是黄衣女子，裙上绣着金莲，眉心一点朱砂，气质雍容，像一座小小的宫殿。
“黄芙妍。”她自己报出名字，“莲姬斯坦芙，金芙儿。丈夫是雪王风世子，北极紫薇大帝风宝超。”
“你名字最多。”绿衣女子笑她。
“名字多，是因为父帝爱我多。”黄芙妍理直气壮。
绿衣女子一袭浅碧，颈上挂着一枚鹿角形的玉坠，眼睛湿漉漉的，像林间晨露。
“我叫绿涟漪。”她小声说，“鹿仙女，九色鹿。丈夫是尧帝旭尧。”
“听起来很温柔。”蓝衣女子说。
第五位是青衣女子，一身素青，眉目慈悲，掌心隐约有莲纹。
“青碧瑶。”她说，“龙母观音娘娘。丈夫是龙主玄龙大帝夜天吾。”
“你说话像念经。”红玫瑰吐槽。
“因为我心里装着很多人。”青碧瑶淡淡道，“装的人多了，话就慢了。”
第六位是蓝衣女子，裙摆如流水，发间一枚弯月，眼波一转，海就起了潮。
“蓝水鸢。”她笑，“雪姬人鱼公主，月神嫦曦。丈夫是小王子太阳神帝俊金乌释。”
“你丈夫名字最长。”橙婉婷说。
“因为他追我追得最久。”蓝水鸢眼睛弯起来。
最后一位是紫衣女子，衣上绣着女娲补天的星图，气质沉静，像一整个远古的春天。
“紫璎珞。”她最后开口，“娲皇女娲娘娘。丈夫是人皇伏羲大帝，雨魔王子。”
七人说完，齐齐看向洛姬。
洛姬从云霞里走出来，彩衣飘飘，七色光绕着她转：“你们是我，我是你们。我们是一颗珠子里的七道彩虹。”
“那我们为什么来？”红玫瑰问。
洛姬沉默了一会儿，说：“父帝说，天上太静了。我们下来，是要让天上有声音。”
——
七仙女下凡那日，天降了一场彩虹雨。
她们落在一片荒原上。荒原枯黄，风沙漫天，远处有村庄，村庄里有人在哭。
“那是什么声音？”绿涟漪捂住耳朵。
“是饿。”青碧瑶说，“土地饿了。”
红玫瑰撸起袖子：“那我去烧了它。”
“不行。”橙婉婷拉住她，“烧了，就更荒了。”
“那你说怎么办？”
橙婉婷望向远方，眼里有光：“先看看，他们要什么。”
七人化作七个凡间女子，走进村庄。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白发老人。他面前摆着一只空碗。
“老人家，”蓝水鸢蹲下来，声音软得像水，“您碗里怎么空的？”
老人抬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很久：“姑娘，你是从天上来的吧？”
“何以见得？”
“你身上有彩虹的味道。”老人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们这儿，三年没下雨了。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的是灰。”
黄芙妍蹲下，抓起一把土。土在她掌心碎成粉，风一吹，散了。
“这土……”她皱眉，“土里没有了‘愿意’。”
“什么叫愿意？”老人问。
“土也是活的。”黄芙妍说，“它愿意长庄稼，才长得出。它不愿意了，就变成灰。”
老人愣住：“土还有愿意不愿意？”
“有的。”青碧瑶点头，“万物都有心。人心坏了，地心就凉了。”
——
七仙女在村中住了下来。
红玫瑰去帮人挑水，一挑两桶，走得飞快，路上还顺手烧退了山那边的野火。
“红玫瑰姐姐，你慢点！”绿涟漪在后面追，“你身上着火了！”
“我就是火。”红玫瑰大笑，“火怕什么火？”
橙婉婷在村头织布，织出的布上有凤凰纹，穿在身上，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婉婷姐姐，”村里的小丫头拉着她的裙角，“你为什么总是笑？”
“因为笑能让人心里亮。”橙婉婷把布递给她，“你拿着，你娘病了，穿上这个，她就不疼了。”
黄芙妍在田里教人堆肥，把枯草、粪便、灰烬一层层压进坑里。
“这样土就活了？”村民不信。
“要等。”黄芙妍说，“等它自己愿意。”
绿涟漪在夜里去山里，和鹿说话，和树说话，和石头说话。
“你们渴吗？”她问。
石头不说话。
“那我给你们唱歌。”她唱了一夜，天亮时，石头缝里渗出水来。
青碧瑶在村庙里坐着，一坐三天，谁问她都不答。第四天，她睁开眼：“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地底下有东西在哭。”她说，“它被压了三百年，喘不上气。”
蓝水鸢去了河边。河干了，河床上躺着死鱼。
她坐在干涸的河底，唱了一首人鱼的歌。歌声里，远处有云聚过来。
紫璎珞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从早到晚，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璎珞姐姐，”小丫头问她，“你为什么不帮忙？”
紫璎珞笑了：“我在看。”
“看什么？”
“看他们什么时候，自己愿意站起来。”
——
第七天，村里出了事。
邻村的人来了，拿着刀，要抢村里最后一口水井。
红玫瑰第一个冲上去：“你们敢！”
“这井本来就该是我们的！”对方首领吼道。
“凭什么？”
“凭我们人少，你们人多，你们该让！”
红玫瑰气得浑身冒火：“讲不讲理？”
“理？”首领冷笑，“饿到极点的人，不讲理。”
这时，紫璎珞站了起来。
她走到两村人中间，紫衣在风里猎猎作响。
“你们都要水，是不是？”她问。
“是！”两边齐声。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紫璎珞环视众人，“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众人愣住。
“是从山里来的。”她指向远处的山，“山上有树，树根抓住土，土留住雨，雨变成泉，泉流成井。可你们——”
她声音忽然重了：“你们把山上的树砍光了。树没了，土跑了，雨留不住。井里的水，是最后一滴。”
人群安静了。
“所以，”紫璎珞说，“你们抢的，不是水。是你们的命。”
首领的手抖了：“那……那怎么办？”
“种树。”紫璎珞说，“今天种下的树，十年后给你们的孩子喝水。”
“十年？”有人喊，“我们等不了十年！”
“等不了，就一起死。”紫璎珞的声音很轻，却像刀，“等得了，就一起活。”
那一刻，风停了。
老人从槐树下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紫璎珞面前，跪了下去。
“姑娘，”他说，“我砍了三十年树。我以为，树是长不完的。”
紫璎珞扶起他，眼眶微红：“老人家，不是树长不完。是人心，总以为‘还有下一次’。”
——
那日之后，两个村的人一起上山种树。
红玫瑰挑水，橙婉婷织布换粮，黄芙妍教堆肥，绿涟漪和山里的兽商量路线，青碧瑶在夜里为土地诵经，蓝水鸢在河边唱歌引云，紫璎珞坐在村口，看着一群人从“抢”变成“种”。
一个月后，第一棵树苗活了。
三个月后，山上有了绿。
半年后，井里的水，第一次漫过了井沿。
村民欢呼着，把七仙女围在中间。
“仙女姐姐，你们真是神仙！”
红玫瑰大笑：“我们当然是神仙！”
“不。”橙婉婷摇头，指着那些欢呼的人，“你看他们。”
众人回头。
那些村民，正互相搀扶着，把树苗一棵棵扶正。有人手上流血，有人膝盖磨破，可没有一个人停下。
“他们才是神仙。”橙婉婷轻声说，“神仙不是会飞的人。是会自己站起来的人。”
洛姬的声音在七人心中响起，温柔得像彩虹：“彩珠明白了。父帝要的不是我们下凡。父帝要的是——我们让凡人，看见自己。”
——
彩虹雨停了那日，七仙女要回天庭了。
村口的老槐树开了花。
老人拄着拐杖来送：“姑娘们，你们还会回来吗？”
“会。”绿涟漪说，“每年春天，我们都来看树。”
“可你们走了，我们忘了怎么办？”
紫璎珞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老人家，你们不会忘。因为树是你们种的，水是你们省的，日子是你们过出来的。我们只是——”
她笑了笑：“只是帮你们，想起了自己本来就会的事。”
老人愣了很久，忽然老泪纵横：“姑娘，你这话，我听懂了。”
“听懂了就好。”紫璎珞起身，“记住，天上没有救世主。救世主在你们自己手里。”
——
凌霄宝殿上，玉皇大帝看着下界的彩虹，久久不语。
洛姬跪在阶下，彩衣染了凡间的尘土。
“彩珠，”玉皇大帝问，“你学到了什么？”
洛姬抬头，眸中七色光流转如虹：
“父帝，女儿学到——”
“彩虹不是天造的。”
“是雨，和太阳，一起打出来的。”
“人间的苦难是雨，人间的希望是太阳。”
“只要雨还在下，太阳还在升，彩虹就一定会出来。”
“父帝，天上不静了。”
玉皇大帝笑了，笑出满脸的皱纹，像云海翻涌。
“好。”他说，“那父帝再问你一句——”
“若下界再无彩虹，你当如何？”
洛姬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凌霄殿的窗前。
窗外，是万丈云海，云海之下，是人间。
她轻声说：
“那女儿就再下一次凡。”
“再下一次。”
“再下一次。”
“直到他们，不需要我们为止。”
玉皇大帝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颗从丹田里生出的珠子，已经长成了比天还高的东西。
“彩珠。”
“女儿在。”
“你比父帝，更像神。”
洛姬回头，笑了。那一笑，凌霄殿上，落了一场彩虹雨。
——
后来，人间有了一句老话：
“莫求神仙，神仙在你心里。”
再后来，有人问那七个仙女去了哪里。
老人指着天边的彩虹说：
“你看，她们在那儿。”
“只要有人肯种树，肯省水，肯在饿到极点的时候，还讲道理——”
“她们就一直在。”
彩虹雨落了七日，凌霄殿的琉璃瓦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彩霜。
玉皇大帝坐在宝座上，指尖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洛姬跪在阶下，彩衣上的尘土还没洗净。她抬头看父帝，看见父帝眼里的云海，翻涌得比往常更急。
“父帝。”她轻声唤。
“彩珠，”玉皇大帝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父帝为何要造你？”
洛姬一怔：“父帝不是说，因为天上太静了？”
“那是说给你听的。”玉皇大帝笑了，笑得有些苦，“真正的原因，父帝没说。”
“是什么？”
“因为父帝，也想知道答案。”
洛姬愣住。
玉皇大帝站起身，走下九龙宝座，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用那双执掌三界的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灰。
“彩珠，父帝坐在这把椅子上，三万六千年。”他说，“三万六千年里，父帝听过无数祷告。有人求雨，有人求子，有人求仇人死，有人求自己活。父帝一一记下，一一去办。”
“可父帝办得越多，下界的祷告就越多。”
“父帝办得越快，下界的人就等得越久。”
“直到有一天，父帝发现——”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他们不再自己种树了。他们只跪着，等父帝下雨。”
洛姬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父帝造了你。”玉皇大帝直起身，“父帝想知道，如果天上没有神，人间还会不会有彩虹。”
殿内静了很久。
洛姬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云海翻涌，云海之下，是那个她刚离开的村庄。
“父帝，”她背对着他，声音很稳，“女儿想再下去一次。”
“为何？”
“因为女儿还没看到答案。”
玉皇大帝笑了：“你上次不是看到了？他们自己种了树。”
“那是因为有我们在。”洛姬回头，眸中七色光流转，“父帝，若我们走了，他们还会种吗？”
玉皇大帝沉默。
“女儿不知道。”洛姬说，“所以女儿要去看。”
“若答案不好看呢？”
“那女儿就再教一次。”
“若教了百次，还是不好看呢？”
洛姬想了想，笑了：“那说明女儿教得不好。女儿换个法子。”
玉皇大帝望着她，忽然觉得，这颗从丹田里生出的珠子，比他自己，更懂得什么叫“神”。
“去吧。”他说，“但彩珠——”
“女儿在。”
“这一次，父帝不给你法力。”
洛姬一怔。
“父帝只给你七颗心。”玉皇大帝说，“红玫瑰的火，橙婉婷的等，黄芙妍的耐心，绿涟漪的听，青碧瑶的记，蓝水鸢的唱，紫璎珞的看。”
“除此之外，你什么都没有。”
“你会饿，会累，会被人骂，会被人赶。”
“你，敢不敢去？”
洛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净，纤细，此刻正微微发抖。
她握紧了。
“女儿敢。”
——
下凡那日，没有彩虹雨。
洛姬落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这里不是她上次去的荒原，而是一座城。
城很大，墙很高，街上人很多，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
等。
洛姬走在街上，听见一个妇人在骂孩子：“哭什么哭！神仙还没来，你急什么！”
孩子哭得更凶。
洛姬走过去，蹲下来：“小妹妹，你为什么哭？”
孩子抬头，满脸泪：“我娘说，神仙会来救我们。可神仙一直没来。”
“你等了多久？”
“三年。”
洛姬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
她站起来，看向那座城。城中央有一座庙，庙里供着七尊石像。
石像，是七个女子。
红玫瑰的张扬，橙婉婷的温柔，黄芙妍的雍容，绿涟漪的清澈，青碧瑶的慈悲，蓝水鸢的灵动，紫璎珞的沉静。
七尊石像，被香火熏得发黑。
洛姬站在庙前，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她轻声说，“我们成了石头。”
——
她在城里住了下来。
没有法力，她只能做最普通的事——替人洗衣，替人挑水，替人带孩子。
第一日，她挑水，扁担压得肩膀生疼。
“姑娘，”卖水的老伯看她一眼，“你新来的？”
“是。”
“这活儿，苦。”
“我知道。”洛姬笑了笑，“可我不挑，就没水喝。”
老伯愣了愣，笑了：“你这姑娘，说话有意思。”
第二日，她去庙里上香。
庙祝是个瘦高的老头，看见她，皱眉：“姑娘，这庙不供外来人。”
“为何？”
“这庙供的是七仙女。”庙祝说，“七仙女是救过我们村的。她们走了，我们供着，等她们回来。”
“她们若回不来呢？”
庙祝脸色一变：“姑娘，你这话，不吉利。”
洛姬没再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七尊石像，看了很久。
石像的脸上，落满了灰。
第三日，城里出了事。
城外的河，又干了。
人们涌到庙里，跪着，磕头，哭。
“七仙女啊，救救我们！”
“三年了，你们怎么还不回来！”
洛姬站在人群外，听着那些哭喊，心里像被刀割。
她想冲上去说：我在这儿。我就是。
可她忍住了。
因为她想起父帝的话——
“父帝想知道，如果天上没有神，人间还会不会有彩虹。”
她若现在站出来，答案就永远是“有神才有彩虹”。
她必须等。
等到有人，自己站起来。
——
第七日，一个少年站起来了。
他叫阿禾，是城郊的樵夫。他跪在庙里，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对众人说：
“各位，别跪了。”
人群安静下来。
“河干了，不是神仙不来。”阿禾说，“是我们把上游的树，砍光了。”
“你胡说！”有人喊，“河干了，是神仙发怒！”
“神仙发怒，为何只干我们的河？”阿禾反问，“隔壁城的河，为何还有水？”
众人哑口无言。
“因为隔壁城，没砍树。”阿禾说，“他们把树留着，树根抓住土，土留住雨。我们呢？我们把树砍了，烧了，卖了，换钱。”
“现在钱花完了，河也干了。”
“我们怪谁？”
人群沉默。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那……那怎么办？”
“种树。”阿禾说。
“种树？”有人冷笑，“种树要十年。我们等得起？”
“等不起，就一起死。”阿禾的声音很轻，却像刀，“等得起，就一起活。”
洛姬站在人群里，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眼眶热得发烫。
这句话，她听过。
在另一个村，另一个黄昏，另一个紫衣女子口中。
原来，这句话，不需要神仙说。
人自己，也能说出来。
——
阿禾带着一群人，去了上游。
洛姬跟在后面。
她不能用法力，只能帮着挑水，帮着挖坑，帮着扶树苗。
第一日，她手上磨出了血泡。
“姑娘，”阿禾递给她一块布，“你歇歇。”
“不累。”洛姬笑了笑。
“你骗人。”阿禾说，“你手都在抖。”
洛姬低头，看着自己抖的手，笑了：“那你扶我一下。”
阿禾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那一瞬间，洛姬感觉到，一股暖流，从他的掌心，流进她的手腕。
不是法力。
是人的温度。
“阿禾，”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肯种树？”
阿禾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爹，是砍树死的。”
“怎么死的？”
“他砍了一辈子的树。”阿禾的声音低下去，“最后，树没了。他没钱了。他饿死了。”
“他死前跟我说，阿禾，别砍了。”
“可我没听。”
“我砍了三年，直到河干了。”
洛姬的眼泪，落了下来。
“所以，”阿禾看着她，眼里有光，“我不能让我儿子，也饿死。”
“我要种树。”
“种给我儿子看。”
“让他知道，人活着，不是靠神仙。”
“是靠自己的手。”
洛姬哭了。
她哭得像个孩子。
阿禾慌了：“姑娘，你……你怎么了？”
“没事。”洛姬擦掉眼泪，笑了，“我只是，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们，终于自己站起来了。”
——
洛姬在城里住了三年。
三年里，她看着阿禾带人种了十万棵树。
三年里，她看着庙里的香火，一年比一年少。
三年里，她看着那七尊石像，慢慢被风吹雨打，剥落了颜色。
第三年的春天，河，回来了。
不是神仙下的雨。
是树，留住的雨。
河水漫过河岸的那天，全城的人都跑到河边，欢呼，跳跃，哭泣。
阿禾站在河边，对洛姬说：“姑娘，你三年前说的话，我懂了。”
“我说过什么？”
“你说，‘人活着，不是靠神仙’。”
洛姬笑了：“你记错了。我没说过。”
“那谁说的？”
“是你自己说的。”
阿禾愣住。
洛姬指着河水：“你看，这水，是谁带来的？”
“是树。”
“树是谁种的？”
“是我们。”
“那这水，是谁给的？”
阿禾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是我们自己给的。”
“对。”洛姬点头，“阿禾，你记住——”
“神仙，从来不是救你的人。”
“神仙，是让你想起，你自己能救自己的人。”
——
那日之后，洛姬走了。
她没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在一个清晨，背起包袱，走出了城门。
阿禾追出来，追了十里，追到山脚下。
“姑娘，你要去哪儿？”
“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也有干了的河吗？”
“有。”
“那你还去？”
“去。”
“为什么？”
洛姬回头，看着他，笑了。
那一笑，像彩虹。
“因为，”她说，“总有人，需要被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他们——”
“他们自己，就是神仙。”
阿禾站在山脚下，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跪神。
是跪人。
“姑娘，”他喊，“你叫什么名字？”
洛姬没回头。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远：
“我叫彩珠。”
“是一颗珠子。”
“是彩虹。”
——
洛姬走了很多地方。
她去了海边，看见渔夫跪在礁石上，求海神给鱼。
她去了山里，看见猎人跪在树前，求山神给兽。
她去了沙漠，看见商人跪在沙丘上，求风神给路。
她去了很多地方，看见很多人，跪着。
她不能用法力。
她只能做一件事——
教他们，站起来。
——
在海边，她教渔夫织网。
“你跪着，鱼不会自己跳进船里。”她说，“可你织网，鱼就会。”
渔夫不信：“这是海神的恩赐。”
“海神若真在，”洛姬说，“他为什么不给你一张现成的网？”
渔夫愣住。
“因为，”洛姬说，“海神，就是你的手。”
渔夫织了第一张网。
那天，他捕了满满一船鱼。
他跪下来，要谢洛姬。
洛姬扶起他：“别谢我。”
“谢谁？”
“谢你的手。”
——
在山里，她教猎人种药。
“你杀一头兽，少一头兽。”她说，“可你种一株药，多一株药。”
猎人不信：“这是山神的规矩。”
“山神的规矩，”洛姬说，“是让你活着，不是让你杀完。”
猎人种了第一株药。
那年冬天，他没饿死。
他跪下来，要谢洛姬。
洛姬扶起他：“别谢我。”
“谢谁？”
“谢你的脚。”
——
在沙漠里，她教商人看星。
“你跪着，风不会自己来。”她说，“可你看星，路就在。”
商人不信：“这是风神的指引。”
“风神若真在，”洛姬说，“他为什么不直接吹你到目的地？”
商人愣住。
“因为，”洛姬说，“风神，就是你的眼睛。”
商人看了第一夜星。
那天，他找到了绿洲。
他跪下来，要谢洛姬。
洛姬扶起他：“别谢我。”
“谢谁？”
“谢你的眼。”
——
洛姬走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她教了三千人，站起来。
三十年里，她没用法过一次法力。
三十年里，她老了。
她的彩衣褪了色，她的发间，有了白发。
她走不动了。
她坐在一个山脚下，看着夕阳，笑了。
“彩珠。”
一个声音，从风里传来。
洛姬抬头。
云海之上，玉皇大帝的身影，若隐若现。
“父帝。”她笑了。
“彩珠，”玉皇大帝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为何不回来？”
“父帝，”洛姬说，“女儿还没看到答案。”
“什么答案？”
“若天上没有神，人间还会不会有彩虹。”
玉皇大帝沉默。
“父帝，”洛姬说，“女儿看到了。”
“在哪里？”
洛姬抬起手，指向山下。
山下，是一个村庄。
村庄里，有人在种树，有人在织网，有人在看星。
没有人跪着。
“父帝，”洛姬笑了，“彩虹，还在。”
玉皇大帝望着山下，久久不语。
云海翻涌，翻涌了很久。
“彩珠，”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颤抖，“你可知，父帝为何要造你？”
“父帝说过。”洛姬笑，“因为天上太静了。”
“那是说给你听的。”
“那真正的原因呢？”
玉皇大帝沉默了很久，很久。
“因为，”他说，“父帝，也想被提醒。”
洛姬愣住了。
“父帝坐在那把椅子上，三万六千年。”玉皇大帝说，“三万六千年里，父帝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玉皇大帝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忘了，父帝自己，也是一个人。”
“父帝也会怕，也会累，也会想，也想有人，扶父帝一把。”
“可父帝是神。”
“神不能跪。”
“所以父帝造了你。”
“造你，不是为了让你救人间。”
“是为了让你，救父帝。”
洛姬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跪在山脚下，对着云海，磕了一个头。
“父帝，”她哭着说，“女儿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洛姬抬起头，眸中七色光流转，“神，不是不会跪。”
“是神，也要有人，扶他一把。”
玉皇大帝笑了。
云海之上，落了一场彩虹雨。
——
那日之后，洛姬回了天庭。
凌霄宝殿上，玉皇大帝亲自下座，扶她起来。
“彩珠，”他说，“你累了。”
“不累。”洛姬笑，“女儿还想再下去。”
“去哪？”
“去那些，还没站起来的人那里。”
玉皇大帝笑了：“彩珠，你可知，父帝现在，最想做什么？”
“做什么？”
“父帝想，”玉皇大帝说，“跟你一起，下去。”
洛姬愣住了。
“父帝，”她轻声说，“您是神。”
“神怎么了？”玉皇大帝笑了，“神，也要有人，扶一把。”
“那父帝，”洛姬笑了，“您想扶谁？”
“扶你。”
“那女儿，”洛姬说，“扶父帝。”
“那我们一起，”玉皇大帝说，“扶人间。”
洛姬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父帝的手。
那一瞬间，凌霄宝殿之上，七道流光，从她身上飞出。
红、橙、黄、绿、青、蓝、紫。
七道流光，化作七个女子，落在殿上。
“父帝。”红玫瑰挑眉，“我们回来了。”
“姐姐，”橙婉婷笑，“我们等了好久。”
“父帝，”黄芙妍说，“我们想下去。”
“我们想，”绿涟漪说，“去那些，还没站起来的人那里。”
“我们想，”青碧瑶说，“教他们，自己站起来。”
“我们想，”蓝水鸢说，“让他们知道，神仙，在他们自己手里。”
“我们想，”紫璎珞最后开口，“让他们知道——”
“神，也要有人，扶一把。”
玉皇大帝望着她们，笑了。
“好。”他说，“那父帝，陪你们一起。”
洛姬站在父帝身边，看着七位姐妹，看着云海之下的人间。
人间，有干了的河，有荒了的田，有跪着的人。
可人间，也有种树的手，有织网的手，有看星的眼睛。
“父帝，”她轻声说，“女儿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女儿想，”洛姬说，“把凌霄宝殿，搬到人间去。”
玉皇大帝愣住了。
“搬去哪？”
“搬去，”洛姬笑了，“每一个，需要被提醒的人，心里。”
玉皇大帝望着她，久久不语。
云海翻涌，翻涌了很久。
“彩珠，”他终于说，“你比父帝，更像神。”
“父帝，”洛姬笑了，“女儿不是神。”
“女儿是彩虹。”
“彩虹，不是天造的。”
“是雨，和太阳，一起打出来的。”
“人间的苦难是雨，人间的希望是太阳。”
“只要雨还在下，太阳还在升——”
“彩虹，就一定会出来。”
玉皇大帝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洛姬的发。
“彩珠，”他说，“父帝懂了。”
“懂了什么？”
“懂了，”玉皇大帝说，“神，不是坐在天上，等别人跪。”
“神，是走下天，扶人一把。”
“然后，”他笑了，“让人，也扶别人一把。”
洛姬笑了。
她跪下来，对着父帝，磕了一个头。
“父帝，”她说，“女儿，明白了。”
——
那日之后，凌霄宝殿，真的“搬”到了人间。
不是搬了房子。
是搬了心。
人间有了一句老话：
“莫求神仙，神仙在你心里。”
再后来，有人问，那七位仙女，去了哪里。
老人指着天边的彩虹，说：
“你看，她们在那儿。”
“只要有人肯种树，肯织网，肯看星，肯在饿到极点的时候，还讲道理——”
“她们就一直在。”
“可若有一天，”有人问，“没人跪了，没人求了，她们还会在吗？”
老人笑了。
“那她们，”他说，“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老人说，“人间，不需要神仙了。”
“因为人间，”他指向自己的心口，“人人，都是神仙。”
——
三万六千年后。
凌霄宝殿上，玉皇大帝坐在宝座上，看着下界。
下界，没有庙，没有香火，没有跪拜。
只有人，在种树，在织网，在看星。
“彩珠，”他轻声唤。
洛姬从云霞里走出来，彩衣飘飘，七色光绕着她转。
“父帝。”
“彩珠，”玉皇大帝笑了，“你可知，父帝现在，最想做什么？”
“做什么？”
“父帝想，”他说，“下去，帮人挑水。”
洛姬笑了。
“父帝，”她说，“那女儿，陪您一起。”
“好。”
“父帝，”洛姬问，“您还怕吗？”
“怕什么？”
“怕，没人扶您。”
玉皇大帝笑了。
“不怕了。”他说，“因为父帝知道——”
“扶父帝的，”他指向洛姬，“是你。”
“扶你的，”他又指向下界，“是他们。”
“扶他们的，”他笑了，“是他们自己。”
洛姬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父帝的手。
父子二人，走下凌霄宝殿，走下云海，走下人间。
人间，有干了的河。
他们卷起袖子，去挑水。
挑水的人，看见他们，笑了。
“你们是谁？”
洛姬笑了。
“我们是，”她说，“彩虹。”
“彩虹？”那人愣住，“彩虹不是在天上的吗？”
“不。”洛姬摇头，指向他的心口，“彩虹，在你心里。”
那人愣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卷起袖子，和他们一起，去挑水。
三个人，挑着水，走在夕阳下。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上，有七种颜色。
红、橙、黄、绿、青、蓝、紫。
像一道，落在人间的彩虹。
——
后来，人间有了一首歌。
歌里唱：
“莫求神仙，神仙在心。”
“种树得荫，织网得鱼。”
“看星得路，抬头得光。”
“你若跪着，彩虹不来。”
“你若站着，彩虹自来。”
唱歌的人，是个老人。
有人问他：“老人家，这歌，是谁写的？”
老人笑了。
“是一个，”他说，“从珠子里生出来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