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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释冬1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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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风都还记得第一批种子落进泥土的声音，天上有座凌霄宝殿。
那殿宇高得不像话，白玉的台阶一层叠着一层，像谁把整条银河折成了楼梯。台阶两侧种着会发光的树，叶子是透明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玉皇大帝坐在最上头那把椅子上。他不高，也不凶，只是很安静。他安静的时候，眼睛里像有两口井，井底沉着整个天地的影子。
那天，他掌心里托着一颗珠子。
那珠子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它像一滴被时间冻住的水，里面翻涌着七种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像有人把一场雨后的天空揉碎了，塞进了一颗小小的壳里。
“这是什么？”有个小仙童忍不住问。
玉皇大帝笑了笑，说：“这是我的丹田元珠，七龙珠。”
“它能做什么？”
“它能变成我最想变的东西。”
小仙童不懂。玉皇大帝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把那颗珠子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我想有个女儿。”
那一瞬间，珠子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很温柔的亮，像母亲的手掌捂着一盏灯，怕风吹，又怕你冷。
光从珠子里流出来，流成七道，流成七条河，流成七片云。凌霄宝殿的屋顶忽然开了一道缝，缝里漏下宇宙最深处的星光——那是银河系仙女座的方向，很远，远到连神仙都要走上一千年。
七道光落在白玉阶上，变成了七个姑娘。
她们一个挨着一个，手拉着手，像一串被谁挂在天上的糖。
大姐穿红，红得像刚开的花，头发挽得高高的，眉眼里有火。
二姐穿橙，橙得像黄昏最后那一抹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三姐穿黄，黄得像秋天的稻子，走路很稳，说话很慢。
四姐穿绿，绿得像刚醒的草，身上总带着一股露水的味道。
五姐穿青，青得像深潭，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六姐穿蓝，蓝得像雪化开的那一瞬，睫毛上像结着霜。
七妹穿紫，紫得像天快亮又没亮的那点颜色，最矮，也最会笑。
玉皇大帝看着她们，眼眶忽然热了。
他伸出手，声音有点抖：“彩珠。”
七个人一起抬头，齐声说：“父皇。”
那一声“父皇”，把凌霄宝殿的钟都震响了。
后来，天庭里都管她们叫七仙女。
她们的母亲是王母娘娘，住在瑶池圣殿。瑶池的水是暖的，一年四季都冒着淡淡的白气，水面上漂着莲花，莲花会说话，会讲很远地方的故事。
王母娘娘每次看见七个女儿，都要挨个数一遍。
“红玫瑰。”
“在。”
“橙婉婷。”
“在。”
“黄芙妍。”
“在。”
“绿涟漪。”
“在。”
“青碧瑶。”
“在。”
“蓝水鸢。”
“在。”
“紫璎珞。”
“在。”
数完了，她才放心，叹一口气说：“一个都不能少。”
大姐红玫瑰，是七龙珠里的火灵珠。她的名字很长，别人记不住，只记得她还有个称呼，叫自由女神离暗公主。她的丈夫是野兽之王欧阳帆。
欧阳帆不是人，也不完全是兽。他个子很高，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皮肤是深褐色的，上面有淡淡的纹路，像老树皮，又像山里的路。他很少说话，一说话，声音低得像地底下滚过的雷。
红玫瑰第一次见他，是在一片烧过的林子里。
那时她刚化形，脾气大，见什么都想烧一烧。她烧了半座山，正得意，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一个男人从灰里走出来，身上没有火，也不躲火。
“你不怕我？”她问。
欧阳帆摇摇头：“火不是坏事。它只是不知道往哪儿走。”
红玫瑰愣住了。
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神仙们都说她太烈，王母娘娘说她太急，父皇只是笑。只有这个满身灰的男人说，火不是坏事，它只是不知道往哪儿走。
她低下头，小声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往哪儿走？”
欧阳帆伸出手，掌心朝上。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
“跟着我。”他说。
红玫瑰把手放进他手里。那一刻，她身上的火没有灭，只是变得很稳，像一盏灯。
二姐橙婉婷，是光灵珠，人称百鸟之王凤凰公主。她的丈夫是魔神孔雀明王羽冥王子。
羽冥王子有一双翅膀。那翅膀展开的时候，能遮住半个天空，上面有千百只眼睛，每一只眼睛里都有一片不同的天。
别人怕他，说他是魔神。橙婉婷不怕。
她第一次去他的宫殿，宫殿是黑的，黑得连影子都藏不住。她提着裙角走进去，一路走一路掉羽毛，橙色的羽毛落在地上，就变成一小片光。
羽冥王子从黑暗里出来，声音很冷：“你不该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光。”
橙婉婷笑了，她抬手，指尖在自己脸边一划，一道橙光就亮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你看，”她说，“我来了，就有了。”
羽冥王子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把翅膀收起来，像把一整个黑天收进怀里。
“那你别走。”他说。
三姐黄芙妍，是金灵珠，闺名莲姬斯坦芙公主金芙儿。她的丈夫是雪王风世子北极紫薇大帝风宝超。
风宝超住在最北边，那里一年到头都是雪。雪不是白的，是青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下面说话。
黄芙妍去的时候，穿一身黄，黄得刺眼。
风宝超站在雪地里，眉毛上结着霜，说：“你穿这么亮，会吓跑雪。”
“那雪会跑吗？”
“会。雪怕热。”
黄芙妍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雪上。雪没有化，只是变软了一点，像一块被捂热的糖。
“我不烫。”她说，“我只是亮。”
风宝超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身上的白裘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那就亮着。”他说，“我这儿太白了，白得让人害怕。”
四姐绿涟漪，是露灵珠，也叫鹿仙女九色鹿。她的丈夫是颜国土族尧帝旭尧。
旭尧是个很温和的人。他说话慢，走路慢，连笑都是慢慢来的。他治理颜国土族，从不杀人，也不说重话。
绿涟漪第一次去颜国土族，变成一只九色鹿，在城门口站了三天。
第四天，旭尧出来了。他没有抓她，只是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草。
“你饿了？”他问。
绿涟漪变回人形，瞪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鹿？”
旭尧笑了：“你走路的时候，脚不落地。”
绿涟漪低头看自己的脚，果然，脚尖悬着一寸，像还踩着草叶。
她也笑了，蹲下来，和他一起看那把草。
“我不饿。”她说，“我只是想看看，一个不抓鹿的国王，是什么样。”
旭尧把草放在她手心里：“那你看到了。”
五姐青碧瑶，是土灵珠，人称龙母观音娘娘。她的丈夫是龙主玄龙大帝夜天吾。
夜天吾是龙。他化人形的时候，是个很沉静的男人，眼睛是竖的，像两枚细长的玉。他住在最深的海沟里，那里没有光，只有水压，重得能把神仙的骨头压扁。
青碧瑶去的时候，带了一盆土。
夜天吾皱眉：“你带这个做什么？”
“种东西。”
“这里种不出东西。”
青碧瑶没说话，她把土倒在海沟的石头上，然后坐下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句很轻的话。
三天后，石头缝里冒出一株绿芽。
夜天吾看着那株芽，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说：“你叫什么？”
“青碧瑶。”
“青碧瑶，”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你的名字里有土，也有玉。难怪你能在这里种出东西。”
六姐蓝水鸢，是水灵珠，闺名雪姬人鱼公主月神嫦曦。她的丈夫是小王子太阳神帝俊金乌释。
金乌释是个很奇怪的人。他是太阳，可他怕黑。他一到夜里就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鸟。
蓝水鸢第一次见他，是在一片结冰的湖面上。他蹲在冰上，浑身发抖。
“你冷吗？”她问。
“我不冷。”他说，“我只是怕黑。”
蓝水鸢脱下自己的蓝纱，盖在他身上。纱不暖，但很亮，像一小片天空。
“那你看着这个。”她说，“黑的时候，就看这个。”
金乌释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你为什么不怕黑？”
“因为我本来就是从水里出来的。”她说，“水底下比黑还黑。”
七妹紫璎珞，是木灵珠，人称娲皇女娲娘娘。她的丈夫是人皇伏羲大帝雨魔王子。
雨魔王子会下雨。他一难过，天就下雨；他一高兴，天就放晴。
紫璎珞第一次见他，他正哭。雨下得很大，把整个山谷都淹了。
她撑着一把伞走过去，伞是紫色的，伞面上画着一棵树。
“你为什么哭？”她问。
“我控制不住。”他抹了一把脸，“我一难过，就下雨。”
紫璎珞把伞举到他头顶，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那就下吧。”她说，“我替你撑着。”
雨打在她的肩上，很凉。可她站得很稳。
雨魔王子看着她，慢慢不哭了。雨也慢慢小了，最后变成几滴，落在紫伞上，叮叮当当。
“你叫什么？”他问。
“紫璎珞。”
“紫璎珞，”他念着，“你像一棵树。”
七姐妹就这样长大了。
她们在瑶池里洗澡，在凌霄宝殿上跳舞，在银河边上数星星。她们吵架，也和好；她们哭，也笑。玉皇大帝看着她们，常常一个人坐很久，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一句：“真好。”
可好日子，总有尽头。
那天，天忽然暗了。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宇宙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宇宙无尽海，娄星与氐星的交汇处，那里本来是一片安静的星尘。可那天，星尘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涌出黑水，黑水映在地球上，映在一座叫邑都城的地方。
邑都城本来是个好地方。城里有河，河里有鱼，鱼会跳。城门口有棵老槐树，树上有七个鸟窝。
可黑水一来，城外的沼泽变了。
那沼泽叫死亡沼泽。
沼泽里的泥是黑的，黑得发亮，像有人往里面倒了无数面镜子。泥里冒着泡，每个泡破了，就发出一声笑。
那笑声很尖，很细，像小孩的嗓子，可说的话是老人的话。
“来啊……来啊……”
沼泽中央，慢慢浮起一个人。
他很大，大得像一座山。他的皮肤是灰绿色的，上面布满疙瘩，每个疙瘩里都有一只眼睛。他的嘴很宽，宽到能一口吞下一整座城。
他叫蛤蟆大人。
还有一个名字，叫阴蚀王。
“阴蚀王……”邑都城的老人们念着这个名字，手都在抖，“他怎么醒了？”
“他醒了，天就要黑了。”
“那我们怎么办？”
“跑。”
“往哪儿跑？”
没人回答。因为沼泽已经漫过来了，黑水舔着城墙，像一条蛇。
消息传到天庭，只用了一炷香。
玉皇大帝放下茶碗，站起来。
“父皇，”红玫瑰第一个冲进来，“我们去。”
“不行。”王母娘娘拦住她，“那是宇宙无尽海，是娄星与氐星的交汇处，去了就回不来。”
“回不来也要去。”红玫瑰说，“城里有老百姓。”
“老百姓？”橙婉婷冷笑，“他们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都要救。”黄芙妍说。
“为什么？”
黄芙妍看着窗外，窗外是瑶池，池面上漂着莲花。
“因为，”她慢慢说，“我们是从一颗珠子里出来的。那颗珠子里有七种颜色。颜色是为了照亮的，不是为了躲着的。”
绿涟漪点点头：“我同意。”
青碧瑶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心口。
蓝水鸢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凉。
紫璎珞最小的，她拉住父皇的袖子：“父皇，我们去好不好？”
玉皇大帝蹲下来，和她平视。
“璎珞，”他说，“你知道阴蚀王是什么吗？”
“是什么？”
“他是‘怕’。”
“怕？”
“对。他吃人的怕。人越怕，他越大。人不怕了，他就小。”
紫璎珞想了想，说：“那我们不害怕，他就变小了？”
玉皇大帝笑了，笑得很苦：“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不怕’这两个字，最难。”
那天晚上，七姐妹没有睡。
她们坐在瑶池边，脚泡在水里，水面上漂着莲花。
“大姐，”橙婉婷忽然说，“你怕吗？”
红玫瑰沉默了一会儿：“我怕。”
“我也怕。”
“我怕。”
“我怕。”
七个人一个接一个说。说完，她们都笑了。
“原来大家都怕。”
“那怎么办？”
“怎么办？”红玫瑰站起来，身上的火苗窜起来，把水面照得通红，“怕也要去。”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她们，眼睛很亮，“我们要是躲在这里，那珠子里的光，就白亮了。”
第二天，她们走了。
七个人，七种颜色，从凌霄宝殿飞下来，穿过云层，穿过银河，穿过娄星与氐星的交汇处，落在邑都城外的死亡沼泽边上。
沼泽的黑水立刻涌上来，像一群饿狼。
“来啊——”那个尖细的声音在泥里笑，“七个仙女……好香啊……”
红玫瑰往前一步：“你是谁？”
“我是蛤蟆大人。”
“你也是阴蚀王？”
“我是阴蚀王。”那声音忽然大了，“我是你们心里的那个‘怕’。”
黑水猛地炸开，一只巨大的灰绿色手掌拍过来。
“散！”红玫瑰大喊。
七个人散开，像七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第一回合，她们输了。
不是打不过，是阴蚀王太大。他每吃一口恐惧，就长大一寸。城里的老百姓在哭，在跑，在喊，那些哭声、喊声、跑声，全都变成他的粮食。
“大姐，”橙婉婷喘着气，“他越打越大。”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红玫瑰看着沼泽，沼泽里浮着无数张脸，都是害怕的脸。
“我们不能打他。”她说。
“不打他？”
“对。我们得让他变小。”
“怎么变小？”
红玫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他没饭吃。”
“什么意思？”
“他吃的是怕。”红玫瑰说，“我们不让别人怕，他就饿死了。”
七姐妹互相看了一眼。
“那得有人去城里。”绿涟漪说。
“我去。”紫璎珞举手。
“不行，你最小。”
“我最小，所以我最不怕。”紫璎珞说，“我怕的东西还没长出来呢。”
大家都笑了。
那天夜里，紫璎珞变成一只紫色的小鸟，飞进邑都城。
城里的老百姓正在收拾东西，准备逃。老槐树上的七个鸟窝空了。
紫璎珞落在树杈上，清了清嗓子。
“各位，”她说，“别跑。”
一个老人抬头：“你是谁？”
“我是仙女。”
“仙女？”老人笑了，“仙女在天上，不在树上。”
“我今天在树上。”紫璎珞说，“我下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外面那个东西，叫阴蚀王。”
“我们知道！”一个妇人哭着说，“他吃人！”
“他不吃人。”紫璎珞说，“他吃你们的怕。”
“怕？”
“对。你们越怕，他越大。你们不怕，他就小。”
城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哄堂大笑。
“小姑娘，你当我们是神仙？说不怕就不怕？”
“我们上有老下有小，怎么不怕？”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紫璎珞被骂得脸都红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她说得对。”
大家回头，看见一个穿紫裙的姑娘走出来。她个子不高，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你是谁？”
“我是紫璎珞。”她说，“我不是神仙，我也是会怕的。我怕黑，怕疼，怕死。”
“那你为什么不怕那个阴蚀王？”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她抬起手，指向城外。
城外，六道颜色亮起来。红、橙、黄、绿、青、蓝，像六条河，在黑水边上站成一排。
“那是我姐姐们。”紫璎珞说，“她们也怕。可她们还是去了。”
城里没人说话。
那个老人慢慢走出来，拄着拐杖，走到紫璎珞面前。
“小姑娘，”他说，“我活了八十年，见过太多事。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人不怕，不是因为他不害怕。是因为他知道，有人跟他一起害怕。”
紫璎珞的眼泪掉下来。
“对。”她说，“就是这个。”
第二天，邑都城没有逃。
老百姓们走出家门，站在城门口。他们手拉着手，一个挨着一个，像一串被谁挂在城墙上的糖。
老人站在最前面，拐杖敲着地。
“阴蚀王！”他喊，“你过来！”
黑水涌上来，那只巨大的灰绿色手掌拍下来。
“我不怕你！”老人喊。
“我不怕你！”妇人们喊。
“我不怕你！”孩子们喊。
“我不怕你！”全城的人一起喊。
那声音很大，大得把云都震散了。
沼泽里，阴蚀王开始缩小。
“不……不可能……”他尖叫，“你们怎么会不怕？你们明明在发抖！”
“我们是在发抖。”老人说，“可我们没跑。”
“为什么？”
“因为，”老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我们身后有家。”
阴蚀王缩得越来越小，从一座山，变成一个人，变成一只蛤蟆，最后变成一只小小的、灰绿色的青蛙。
“不……”青蛙尖叫，“我还没吃够……”
红玫瑰走上前，抬起脚。
“等一下。”紫璎珞喊。
红玫瑰停住。
“大姐，”紫璎珞说，“别踩死他。”
“为什么？”
“因为，”紫璎珞看着那只青蛙，“他是我们心里的怕。踩死了他，我们心里就少了一块。”
“那怎么办？”
紫璎珞蹲下来，把手掌摊开。
“让他待在这里。”她说，“他小成这样，就吃不了人了。他只会提醒我们——我们曾经怕过。”
红玫瑰看着妹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比我还大。”她说。
“我比谁都不小。”紫璎珞说。
那只小青蛙跳进她掌心，跳了两下，不动了。
沼泽的黑水退了。泥变回泥，草变回草，老槐树上的七个鸟窝里，鸟回来了。
邑都城的老老百姓们站在城门口，看着七个姑娘。
“你们要走吗？”那个老人问。
“要走了。”红玫瑰说。
“能再来吗？”
“能。”橙婉婷说，“你们不怕的时候，我们就来了。”
“那要是我们怕了呢？”
黄芙妍笑了：“那你就喊。”
“喊什么？”
“喊我们的名字。”
“红玫瑰、橙婉婷、黄芙妍、绿涟漪、青碧瑶、蓝水鸢、紫璎珞。”老人一个一个念。
“对。”七个人一起说，“喊我们的名字。”
她们走了。
飞上天的时候，紫璎珞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那个老人还站着，拐杖敲着地，一下，一下。
“父皇，”回到凌霄宝殿，紫璎珞扑进玉皇大帝怀里，“我们赢了。”
“赢了吗？”
“赢了。”
玉皇大帝抱着她，看着掌心里那颗七龙珠。
珠子里，七种颜色还在转，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彩虹。
“璎珞，”他轻轻说，“你知道那颗珠子为什么能变成你们吗？”
“为什么？”
“因为，”玉皇大帝说，“它不是珠子。它是‘想’。”
“想？”
“对。我想有个女儿，所以有了你们。你们想救一座城，所以城得救了。”
紫璎珞想了想，说：“那也就是说，只要敢想，就能变成真的？”
“不是敢想。”玉皇大帝摇头，“是敢怕。”
“敢怕？”
“对。”他看着窗外，窗外是银河，银河里漂着七片颜色，“真正厉害的人，不是不害怕的人。是害怕了，还往前走的人。”
紫璎珞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声说：“父皇，我懂了。”
“懂什么？”
“懂了我们为什么是七种颜色。”
“为什么？”
“因为，”她笑了，“一种颜色太单调。七种颜色在一起，才是彩虹。”
玉皇大帝大笑，笑声传遍凌霄宝殿，震得那棵发光的树叮叮当当响。
后来，邑都城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黑水退去的地方，长出了草。草是青的，青得发亮，像有人往上面洒了一层露水。老槐树下的泥里，偶尔还能挖出一只小小的灰绿色青蛙，它不叫，也不跳，只是趴在泥里，像一颗被谁遗落的石子。
老百姓们不踩它，也不抓它。他们把它放回草丛里，说：“去吧，别吃人了。”
青蛙不动，眼睛眨了一下。
那年秋天，城里的收成特别好。稻子黄得压弯了腰，风一吹，整片田像一片金色的海。老人在田埂上坐着，看着稻子，忽然对身边的孙子说：“你记住，这片田，是七个姑娘换来的。”
“七个姑娘？”小男孩睁大眼睛，“她们长什么样？”
“红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
“像彩虹？”
“对，像彩虹。”
小男孩抬头看天。天上没有雨，也没有彩虹，只有一片很干净的蓝。
“爷爷，彩虹什么时候出来？”
“等你害怕的时候。”
“害怕的时候？”
“对。”老人笑了，“你越怕，它越亮。”
小男孩不懂，跑走了。老人看着他的背影，慢慢闭上眼睛。
风从田上吹过，稻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天庭里，七姐妹还是老样子。
她们在瑶池洗澡，在凌霄宝殿跳舞，在银河边上数星星。只是，她们不再只是“公主”了。
红玫瑰开始教天兵怎么“不怕”。
她站在演武场上，火红的裙摆被风吹得猎猎响。下面站着一排新来的天兵，个个绷着脸，手都在抖。
“你们怕什么？”她问。
没人说话。
“怕死？”
一个年轻天兵小声说：“怕……怕打不过。”
红玫瑰笑了。她抬手，掌心冒出一团火，火很小，像一粒豆子。
“你看，”她说，“这火会灭吗？”
“会。”
“那它为什么还要烧？”
天兵愣住了。
红玫瑰把火举高，火苗窜起来，照亮她的脸。
“因为它不知道会不会灭。”她说，“它只知道，现在能照见东西。”
她把火扔出去，火落在演武场的石头上，烧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石头变成了一朵花的形状。
“看见了吗？”红玫瑰说，“火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亮的。”
那天之后，天兵们不再怕了。不是不怕死，是知道死了也有人为他们亮着灯。
橙婉婷开始教百鸟怎么“飞”。
她站在凤凰山的顶上，橙色的翅膀展开，遮住了半个天空。下面站着一群刚学会飞的小鸟，翅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你们怕什么？”
“怕掉下去。”
“掉下去会怎样？”
“会摔死。”
橙婉婷笑了。她跳下山崖，翅膀一收，直直往下坠。小鸟们尖叫着扑过来，可她们还没飞到，橙婉婷已经张开翅膀，稳稳地停在半空。
“你看，”她喊，“我掉下去了，可我没摔死。”
“为什么？”
“因为我先往下掉了。”她说，“不往下掉，怎么知道翅膀能托住你？”
小鸟们一个接一个跳下去。有的摔了，有的飞起来了。摔了的爬起来，拍拍翅膀，再跳一次。
橙婉婷看着她们，眼睛湿了。
“对，”她轻声说，“就这样。”
黄芙妍开始教雪原上的孩子怎么“生火”。
她坐在最北边的雪屋里，黄色的裙摆铺在地上，像一小片秋天的田。外面是青雪，咯吱咯吱响。
“你们怕冷吗？”
“怕。”
“那你们为什么不生火？”
“火会灭。”
“灭了怎么办？”
“再点。”
黄芙妍笑了。她把手掌贴在雪上，雪变软了，像一块被捂热的糖。
“对，”她说，“灭了再点。点一百次，就有一百次的光。”
一个孩子问：“要是点了一千次呢？”
“那就有一千次的光。”
“那雪会不会化？”
黄芙妍看着窗外，窗外是白得让人害怕的雪原。
“雪不会化。”她说，“可雪会知道，有人在这儿。”
绿涟漪开始教颜国土族的人怎么“种树”。
她蹲在城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草。老槐树在她头顶，树上有七个鸟窝。
“你们怕什么？”
“怕树长不出来。”
“长不出来怎么办？”
“再种。”
绿涟漪笑了。她把草插进泥里，草活了，绿得发亮。
“对，”她说，“种一百棵，活一棵，也是活了一棵。”
一个老农问：“那要是活不了呢？”
“活不了，”绿涟漪说，“泥里也有根。”
青碧瑶开始教海沟里的龙怎么“说话”。
她坐在最深的海沟里，面前是一条小龙。小龙不敢开口，因为龙一开口，就会引来猎龙的人。
“你怕什么？”
“怕被听见。”
“被听见会怎样？”
“会被抓走。”
青碧瑶笑了。她把手掌贴在石头上，石头缝里冒出一株绿芽。
“你看，”她说，“这芽被听见了吗？”
“没有。”
“可它长出来了。”
小龙沉默了很久，然后张开嘴，发出很小的一声：“我……我叫小玄。”
青碧瑶的眼泪掉下来。
“对，”她说，“就这样。”
蓝水鸢开始教冰湖上的人怎么“过冬”。
她坐在结冰的湖面上，蓝色的裙摆铺在冰上，像一小片天空。
“你们怕黑吗？”
“怕。”
“那你们为什么点灯？”
“灯会灭。”
“灭了怎么办？”
“再点。”
蓝水鸢笑了。她脱下蓝纱，盖在冰上，冰变亮了，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整个白天。
“对，”她说，“灯不是用来不黑的，是用来让你知道，你在这儿。”
紫璎珞开始教邑都城的孩子怎么“不怕”。
她坐在老槐树下，紫色的裙摆铺在草上。孩子们围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们怕什么？”
“怕鬼。”
“鬼是什么？”
“就是……就是黑黑的东西。”
紫璎珞笑了。她摊开手掌，掌心里趴着一只小小的灰绿色青蛙。
“这是阴蚀王。”她说。
孩子们尖叫着往后退。
“别怕，”紫璎珞说，“他现在这么小，吃不了人。”
“那他还会变大吗？”
“会。”
“那怎么办？”
紫璎珞看着他们，眼睛很亮。
“你们记住，”她说，“他变大，是因为你们怕。你们不怕，他就小。”
一个孩子问：“那我们要是还是怕呢？”
紫璎珞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喊。”
“喊什么？”
“喊我们的名字。”
“红玫瑰、橙婉婷、黄芙妍、绿涟漪、青碧瑶、蓝水鸢、紫璎珞。”孩子们一个一个念。
“对。”紫璎珞笑了，“喊我们的名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天庭里，玉皇大帝还是坐在凌霄宝殿上。他不高，也不凶，只是很安静。他安静的时候，眼睛里像有两口井，井底沉着整个天地的影子。
王母娘娘常常坐在瑶池边，数莲花。
“一朵，两朵，三朵……”
数到第七朵，她停下来，叹一口气。
“怎么了？”玉皇大帝问。
“我在想，”王母娘娘说，“她们还会回来吗？”
“会。”
“可她们已经不只是我们的女儿了。”
玉皇大帝沉默了一会儿。
“对。”他说，“她们是七种颜色。”
“颜色？”
“对。”他看着掌心里的七龙珠，珠子里，七种颜色还在转，“颜色不属于谁。颜色属于看见它的人。”
王母娘娘点点头，眼泪掉进瑶池里，池面上多了一朵莲花。
那年冬天，邑都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青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老人在田埂上坐着，看着雪，忽然对身边的孙子说：“你听。”
“听什么？”
“听稻子。”
小男孩趴在地上，耳朵贴着雪。
“我听见了！”他喊，“稻子在说话！”
“说什么？”
“说……说谢谢。”
老人笑了。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云，只有一片很干净的蓝。
“爷爷，”小男孩问，“彩虹什么时候出来？”
“等你害怕的时候。”
“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死。”
老人愣住了。
他看着孙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他说，“你喊。”
“喊什么？”
“喊她们的名字。”
小男孩张开嘴，声音很脆：
“红玫瑰——橙婉婷——黄芙妍——绿涟漪——青碧瑶——蓝水鸢——紫璎珞——”
雪停了。
天上，一道彩虹慢慢亮起来。
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从这头到那头，像一座桥。
小男孩指着彩虹，喊：“爷爷！彩虹出来了！”
老人点点头，眼睛湿了。
“对，”他说，“她们来了。”
彩虹桥上，七个姑娘走下来。
红玫瑰穿红，红得像刚开的花。
橙婉婷穿橙，橙得像黄昏最后那一抹光。
黄芙妍穿黄，黄得像秋天的稻子。
绿涟漪穿绿，绿得像刚醒的草。
青碧瑶穿青，青得像深潭。
蓝水鸢穿蓝，蓝得像雪化开的那一瞬。
紫璎珞穿紫，紫得像天快亮又没亮的那点颜色。
她们手拉着手，像一串被谁挂在天上的糖。
小男孩仰着头，眼睛睁得很大。
“你们……你们真的来了。”
“来了。”紫璎珞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们怎么知道我怕？”
“因为你喊了。”
“那我以后还能喊吗？”
“能。”
“喊了你们就来吗？”
“来。”
小男孩想了想，又问：“那要是我不怕了呢？”
紫璎珞笑了。
“那你就别喊了。”
“为什么？”
“因为，”她指着头顶的彩虹，“你不害怕的时候，彩虹就变成路了。”
“路？”
“对。”紫璎珞说，“你踩着它，就能走到我们那儿去。”
小男孩抬头看彩虹。彩虹很亮，亮得像一条真正的路。
“那我以后能去吗？”
“能。”
“什么时候？”
“等你不怕的时候。”
那天之后，邑都城的孩子都学会了一件事。
害怕的时候，喊名字。
不害怕的时候，往前走。
老人在田埂上坐了很多年。他死的那天，天上出了一道彩虹，七种颜色，从这头到那头。
孙子跪在田埂上，没有哭。
他抬头看着彩虹，轻声说：
“爷爷，我不怕了。”
彩虹亮了一瞬，然后慢慢淡下去，像有人把一盏灯吹熄了。
风从田上吹过，稻子沙沙响。
很多很多年以后，邑都城变成了一个大城市。
城里没有老槐树了，也没有田。可城门口还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七个名字：
红玫瑰、橙婉婷、黄芙妍、绿涟漪、青碧瑶、蓝水鸢、紫璎珞。
石碑下面，有一行小字：
“害怕的时候，喊我们的名字。不害怕的时候，往前走。”
有个小女孩每天路过石碑，都要摸一摸那七个名字。
有一天，她问妈妈：“妈妈，她们是谁？”
妈妈想了想，说：“她们是七个姑娘。”
“她们是神仙吗？”
“不是。”
“那她们是什么？”
妈妈看着石碑，看了很久。
“她们是，”妈妈说，“曾经害怕过，还是往前走的人。”
小女孩点点头，跑走了。
风从石碑上吹过，石碑上的字亮了一瞬。
红、橙、黄、绿、青、蓝、紫。
像一道彩虹。
——
凌霄宝殿上，玉皇大帝还在坐着。
他掌心里托着那颗七龙珠。珠子里，七种颜色还在转，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彩虹。
王母娘娘坐在旁边，数莲花。
“一朵，两朵，三朵……”
数到第七朵，她停下来。
“怎么了？”
“我在想，”王母娘娘说，“她们还会回来吗？”
玉皇大帝笑了。
“会。”他说，“只要有人害怕，她们就会回来。”
“那要是没人害怕了呢？”
玉皇大帝沉默了很久。
“那，”他说，“她们就变成彩虹了。”
“彩虹？”
“对。”他看着掌心的珠子，“彩虹不是东西。彩虹是光，是雨，是太阳和雨一起做出来的。”
“那她们……”
“她们不是人。”玉皇大帝说，“她们是‘怕’和‘不怕’一起做出来的。”
王母娘娘点点头，眼泪掉进瑶池里。
池面上，多了一朵莲花。
莲花开了，花瓣是七种颜色。
红、橙、黄、绿、青、蓝、紫。
像一道彩虹。
那天晚上，紫璎珞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田里。田里种着稻子，稻子黄得压弯了腰。
一个老人坐在田埂上，拄着拐杖。
“爷爷。”她喊。
老人抬头，笑了。
“你来了。”
“我来了。”
“你怕吗？”
紫璎珞想了想。
“我怕。”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她说，“我怕，可我不是一个人。”
老人笑了。他抬起拐杖，指了指天。
天上，一道彩虹亮起来。
红、橙、黄、绿、青、蓝、紫。
“你看，”他说，“彩虹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老人说，“有人害怕了，也有人往前走了。”
紫璎珞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彩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快亮了。
天快亮又没亮的那点颜色，是紫的。
紫璎珞坐起来，推开窗。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股稻子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
“父皇，我懂了。”
“懂什么？”
“懂了我们为什么是七种颜色。”
“为什么？”
“因为，”她笑了，“一种颜色太单调。七种颜色在一起，才是彩虹。”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她的紫裙。
裙摆上，绣着一棵树。
树上有七个鸟窝。
鸟窝里，有七只鸟。
鸟在叫。
叫的是：
红玫瑰、橙婉婷、黄芙妍、绿涟漪、青碧瑶、蓝水鸢、紫璎珞。
故事讲到这里，就讲完了。
可彩虹没有讲完。
因为彩虹不是东西。
彩虹是光，是雨，是太阳和雨一起做出来的。
只要你害怕过，又往前走了一步，
彩虹就出来了。
红、橙、黄、绿、青、蓝、紫。
七种颜色。
从这头，到那头。
像一座桥。
桥的这头，是你。
桥的那头，是她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