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麦见山

13、午后观影 梁唯到的时

　　梁唯到的时候，比两点早了十分钟。
　　她在门口发完消息，没有立刻下车，先将放在副驾驶座上的花拿起来，理了理外面被压皱的纸。花是路上买的，淡杏色的洋桔梗搭配了一些白色小花，花束包得不大，放在臂弯里刚好。店员原本要替她系一条很宽的缎带，她看了看，说简单一点就好，最后只留了一根浅色的细带。
　　苏宝灵出来时，她正站在车边。
　　这天太阳好，门前几级台阶都晒着光。梁唯穿了一件米白色polo衫，外面是浅灰色针织背心，下搭浅蓝色牛仔裤和一双干净的运动鞋。头发没有扎，发尾落在肩下一点，被风吹起来，她便抬手拢到耳后。梁唯听见门响，转过身，先笑着叫了一声：“宝灵姨。”
　　苏宝灵走近了才看见梁唯手里抱着的花。
　　“给我的？”
　　“嗯，第一次过来也不知道该带些什么，就买了束花。”
　　梁唯将花递过去，花梗上还带着一点露水。苏宝灵接到手里，低头看了看，洋桔梗的花瓣薄，这几朵开得正好，外层都舒展开，里面仍拢着。
　　苏宝灵笑着说：“谢谢小唯，有心了”
　　“路上看见有花店，就进去买了。”梁唯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颜色。”
　　“喜欢。”
　　苏宝灵答得快，梁唯便也笑了。苏宝灵抱着花，领她往里走，到门前才想起来问：“以前去别人家也会带吗？”
　　“有时候。Anna以前去朋友家，常会带一束，我跟着买惯了。”
　　梁唯说得自然，苏宝灵听完，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的花。她不是没收过花，生日、首映、领奖以后，公司里总要摆一阵，卡片上写着祝贺的话，有些落款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认全。私底下也有人送，花买得很大也很贵，后来便有电话打过来，问她哪天有空一起吃饭。
　　梁唯走到门边，见她手上不方便先替她扶住了门。
　　屋里很暖。唐阿姨听见声音出来，刚问了句是不是客人已经到了，盐巴已经哒哒哒的从她脚边挤过去，停在梁唯面前，仰头嗅她的裤脚。
　　“盐巴，过来。”苏宝灵叫它。
　　盐巴没动，尾巴倒摇得更快。
　　梁唯低头看了片刻：“它叫盐巴？”
　　“嗯。别怕，它不咬人，就是爱闻。”
　　“我不怕。”梁唯蹲下来，将手停在它面前，等它嗅过，才慢慢摸了一下头。盐巴顺势往前凑，圆滚滚的身子挨到她膝边，她摸着盐巴实心的身材，没忍住笑，“盐巴是实心的胖乎小狗啊。”
　　唐阿姨在旁边接道：“宝灵总说不许多喂，自己吃东西，又忍不住给它一点。”
　　苏宝灵看了唐阿姨一眼：“我什么时候总给了？”
　　“就前天。”唐阿姨拆台拆的很快。
　　梁唯抬头，笑意还没收住。苏宝灵也笑了，顺手将花递给唐阿姨，请她找个瓶子，插起来放在客厅里。
　　唐阿姨接过去，问要不要先喝点东西。苏宝灵这才想起，之前只顾着说片子，也没问梁唯喜欢喝什么。
　　“茶、咖啡都有。你想喝什么？”
　　“有diet coke吗？”
　　苏宝灵怔了一下：“健怡可乐？”
　　“嗯。”
　　“这个还真不知道。”
　　唐阿姨已经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说有两罐，之前家里来人时没喝完留下的。梁唯忙说那就好，不用另外准备，接过以后又向她道谢。
　　苏宝灵看着她拉开拉环，问：“平时喜欢喝这个？”
　　“偶尔。看电影的时候会想喝。”
　　“我还以为你会要咖啡。”
　　“上午喝过了。”
　　梁唯说着打开可乐喝了一口，罐身有些凉，指尖握了一会儿，便换到另一只手里。苏宝灵看见，叫唐阿姨拿个杯子，梁唯说不用，自己这样喝就好。
　　客厅靠窗有一组低柜，上面放着几本翻过的书和一只小瓷盘，盘里装着钥匙。沙发旁搭了一条薄毯，茶几上放着两本剧本，其中一本夹了好几张不同颜色的便签。梁唯坐下时，先将脚边盐巴的玩具往旁边挪了挪，没有去碰桌上的东西。
　　苏宝灵将花瓶放在厨房岛台，转身看见她坐在窗边。日光透过纱帘，落在那件浅色上衣上，她刚才在外面被风吹过，脸颊有一点红，蓝眼睛在室内显得深些。针织背心不紧，仍能看出平直的肩线，袖口露出来匀称的小臂，梁唯的手腕搭在膝上，骨节突出分明。
　　苏宝灵这些年在圈子里见过很多好看的面孔。公司里的年轻人来见她时，衣服、头发、妆容，常常都仔细准备过，有的坐下前还要悄悄确认一下镜子。但近年来苏宝灵已经越来越少见到天然的面孔了，女孩男孩们多多少少都在脸上动了几笔。梁唯的头发刚刚在外被风吹乱了一点也没发觉，她只顾着看盐巴怎样把球推进沙发底下，又趴下来用爪子够。
　　“它拿不出来了。”梁唯抬头告诉苏宝灵。
　　“让它自己拿。刚才才捡过一回。”
　　梁唯看了一会儿，仍弯腰将球拨出来。盐巴叼着便走，她拿起可乐笑道：“这回它记住了。”
　　“记住什么？”
　　“以后找我拿。”
　　苏宝灵被她说得也笑起来，走过去领她下楼。
　　家庭影院的门开着，里面留了一盏小灯。梁唯进来，先看见银幕，随后才看见后面放设备的地方。房间不显得空荡，椅子、沙发的距离留得舒服，地毯吸去了脚步声，她站在门边，声音也不由放轻了一些。
　　“你平时都在这里看？”
　　“在家的时候是。有时候也在这儿看剧本，安静。”
　　银幕旁的矮柜里放着一些碟，柜子上则叠着几册旧本子。苏宝灵从里面抽了一册，递给她：“就是这部。”
　　本子的封面边缘已经有些软了，左上角写着苏宝灵的名字，下面还有一个日期。梁唯接过来，先问能不能翻，听见说可以，才轻轻掀开。
　　里面的字比她想的多。台词旁边有圈画，也有整段划掉的地方，一页边上写着“别急”，后面隔了几页，又添了一句“她没想好”。有的笔迹重，像在现场匆忙记下，有的很小，挤在行间，要凑近才能看清。
　　“都是你自己写的？”
　　“大部分。有些是导演说的，我怕忘了就先记下来。”
　　梁唯翻到旧货车那一场，指着旁边一道横线：“这里也是后来改的？”
　　“嗯。原本写她很快下车，拍的时候又试了另一种。”
　　“那你当时觉得她在怕什么？”
　　苏宝灵在旁边坐下：“怕下车以后，就没有理由再坐回去了。”
　　梁唯没有马上说话，又往后看了两页才将本子合起来，放回她手边。
　　“我想看完再问。”
　　“好。”
　　苏宝灵拿起遥控器，先同她说明工作版有些声音没有处理好，个别地方也没做完。梁唯点头，将可乐放在小桌上，往椅背里靠了一点。
　　灯暗下来以后，盐巴从门口溜进来，转了两圈，最后在长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团成一团。
　　电影开头的声音有些轻，梁唯听了片刻，小声问能不能稍微调大一点。苏宝灵照着调了，又看向她：“这样？”
　　“可以了。”
　　这之后她便很少讲话。
　　旧货车出现时，她身体略往前倾，手仍放在膝上，目光跟着车窗里的人。正式版没有的那几段停顿，她看得很认真。苏宝灵坐在另一侧，起初也看着银幕，过了一会儿，转头看了她一会儿。
　　侧面的光一阵明一阵暗，照见她的眉骨和鼻梁，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她看电影时并不一直板着脸，有些地方会微微皱眉，听见人物说了什么，又慢慢松开。有一次伸手拿可乐，眼睛仍没离开画面，摸到罐子才低头确认。
　　苏宝灵忽然很想知道梁唯上学时候的样子，想知道她上课，做实验，写作业时是不是也这样坐着，旁边有人经过也未必马上听得见。
　　银幕里忽然响起车门关上的声音，梁唯轻轻吸了一口气。苏宝灵将目光移回去。
　　片子放完，字幕滚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起身。盐巴睡着了，爪子偶尔动一下，房间里只有片尾音乐。苏宝灵等了一阵才把灯调亮。
　　“怎么样？”
　　梁唯转过来，先问能不能再看一下下车以后那段。苏宝灵找到位置，重新放了一遍，结束后停住。
　　“你觉得正式版剪得不好？”苏宝灵问。
　　“不能说不好。正式版会更快知道她去那里做什么。”梁唯想了想，“但这个版本，我会多想一会儿，她到底愿不愿意去。”
　　苏宝灵点头：“导演后来也是觉得太慢。前面已经交代过她不情愿，再留着的话有点重复。”
　　“可前面是别人替她讲的。”
　　苏宝灵看向她。
　　“这里才是她自己。”梁唯指了指已经停住的画面，又觉得没讲清楚，“就是……她其实已经答应了，车也到了目的地，她好像没有别的选择。可她还在里面多坐了一会儿。”
　　苏宝灵没有立刻接话。她演的时候也想过这一层，只是隔了很多年，再听别人这样讲，竟有一点重新回到现场的感觉。
　　“你比较喜欢留着？”
　　“嗯。你呢？”
　　“拍的时候喜欢。后来整部看，知道导演为什么剪，也没那么坚持了。”
　　梁唯点点头，没有急着说服她。她低头看了看那本剧本，又问起里面另外一处批注，苏宝灵便将本子拿过来，翻到对应的页。两个人挨着看了一会儿，原先隔在中间的小桌不太方便，梁唯便将椅子往近处挪了些。
　　唐阿姨送小点心下来时，看见银幕亮着，两个人手里却捧着一本旧剧本。
　　“电影还没看完？”唐阿姨问了一嘴。
　　“看完了，在说别的。”苏宝灵接过托盘，放在桌上。
　　梁唯站起来帮着挪杯子，见唐阿姨要抱盐巴出去，又说不用，它一直很乖。唐阿姨笑道：“那是还没睡醒。醒了又要找你。”
　　点心是温的，梁唯拿了一块，掰开时里面冒出一点热气。苏宝灵问她会不会饿，她摇头，说中午吃过饭才来的。
　　“那就随便吃一点，别勉强。”
　　她们随后聊到电影的不同版本，又说起有些镜头第一次看时喜欢，重看却会觉得多余。苏宝灵问哪些电影给了她这样的感觉，梁唯想了一会儿，提起一部韩国名导的《藏书楼》。
　　苏宝灵看过，也记得那部片子讲的是两个女人从深宅里逃出来的故事。
　　“你不喜欢？”
　　“喜欢一部分。”梁唯说，“她们把书毁掉那段，我很喜欢。后来有些地方又让我觉得难受。”
　　“哪一些？”
　　她停了停：“两个人情欲戏的场景。”
　　苏宝灵听明白了，笑着问：“觉得拍得太多？”
　　“不是拍得长短的问题。”梁唯将手里的点心放下，“前面那些男性女性Alpha们想看她、想占有她、想着意/淫她。到后来，这些人都不在了，镜头有时候还在用差不多的凝视的方式拍。”
　　苏宝灵想了想：“但前面她没有选择，后来她自己愿意。这个区别还是有的。”
　　“有。所以我没觉得这两段是一样的。”梁唯说，“只是人物愿意，和镜头怎么拍，又不是一回事。同样描写女性Omega们爱欲场面的《燃烧的裙子》却没有这种令人不适的凝视感。《燃烧》中的爱欲虽然底色是悲伤的但两人的爱是美好的。《藏书楼》给我更多的感受是Alpha们自己想看。“
　　苏宝灵将杯子搁回去，没打断她。
　　“我知道她们可以有欲望，也没觉得这种戏不能拍。”梁唯有些怕自己说得太笼统，又补充了一句，“可有些时候，我会忽然不太相信这是她们自己在经历的事情，好像拍到一个地方，先要停下来，让外面透过镜头凝视着她们的人看清楚。”
　　“你觉得那时候离人物远了？”
　　“嗯。”她点头，“本来跟着她们一起沉浮，后来突然站到旁边去了。”
　　苏宝灵沉默了一会儿，回忆起那几个镜头。她第一次看时，注意得更多的是表演，以及两个角色前后态度怎样变化。梁唯说的那种观看上的不适，她不是没有，却没有每一处都同样强烈。
　　“我倒不介意拍得漂亮，也不介意镜头停留。”她说，“有时候太怕别人怎样看，反而把人物自己想要表达的欲望也拿掉了。尤其是Omega的角色，好像只要她是个好人，就该连这方面的欲望都很少。”
　　梁唯听了，点点头：“这个我同意。”
　　“不过你说的那几个地方，我下次可以再看看。我当时更在意她们是不是终于能自己做决定，可能没像你这样更多地看镜头的表达。”
　　“我也可能是先不喜欢，所以一直往那个方向想。”
　　“那也没什么。”苏宝灵笑了，“看电影的感受又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梁唯跟着笑起来，往椅背上一靠，先前解释时微微绷着的肩膀松下来。她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发现已经不冰了，又低头晃了晃，只剩一点。
　　苏宝灵问还要不要，她说不用，随后又问：“你演的时候，会想镜头最后怎么用吗？”
　　“会。但想了，也未必都照着来。”苏宝灵指了指她手边的旧剧本，“不然怎么会有今天这一趟。”
　　梁唯低头看着，笑出了声。
　　盐巴像是被笑声惊醒，抬起头，先看了看苏宝灵，又从沙发上慢慢爬下来，挤到梁唯脚边。她弯腰摸它，它便翻了个身，将肚子露出来，尾巴贴着地毯扫了两下。
　　“刚才还说它乖。”苏宝灵道，“现在知道找说它乖的人了。”
　　梁唯顺着它的毛轻轻摸了几下，抬头问：“它平时也这样？”
　　“熟了就这样。你今天算快的。”
　　她说完，看见梁唯笑着低下头，同狗说了两句话，声音很轻，盐巴自然听不懂，只觉得有人理，便又往她脚边靠。
　　唐阿姨在楼上叫她们，问晚饭留不留。苏宝灵看向梁唯，没有先替她答。
　　梁唯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会不会太麻烦？”
　　“就是多做一点饭。”唐阿姨在门外说，“你们聊，我先去准备。”
　　苏宝灵仍等着。梁唯想了想，说那就打扰了，低头给家里发了条消息。
　　她们从地下室上来，客厅里的光已经移到了另一边。那束花插在玻璃瓶里，外面包着的纸已经被唐阿姨收好，折起来搁在旁边。梁唯经过时看了一眼，伸手将一片压在花下的叶子轻轻拨开。
　　“这里挺好看的。”她说。
　　苏宝灵站在她身后，原本想问她是说花，还是说屋子。梁唯已经转过身，问能不能看看柜子里那些碟，她便点头，过去替她打开门。
　　柜门打开，里面按着她自己记得的顺序排了几层，旧片、新片混在一起，有些盒子上贴着便签。梁唯蹲下来，一本本看过去，认出熟悉的名字，便回头问她一句。
　　苏宝灵在旁边坐下，盐巴也跟过来，挨着两个人卧好。
　　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她本来想提醒梁唯，坐在地上会不会凉，见她已经挑出一盒，正转过来给自己看，便先伸手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