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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何文彬 严屿的消息 ...

  •   严屿的消息三天后到了。
      方式很间接。沈砚那天下午在庙街堂处理账目,龙哥进来扔了一句话:“尖东那边传话过来,说何文彬最近不太安分,让咱们自己看着办。”
      沈砚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何文彬?收数那个?”
      “嗯。严屿那边说,他在尖东出现得不太正常。”龙哥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你上次查蛇仔明的事,还没查完吧?顺便把何文彬也摸一摸。看他到底在搞什么。”
      沈砚应了一声,心里明白——严屿用“尖东那边传话”的方式,把何文彬的问题递到了龙哥面前,让龙哥自己下令让沈砚去查。这样沈砚查何文彬就有了正当理由,不会引起怀疑。
      这个人做事,比他想象的更谨慎。
      何文彬的活动规律很简单:每天早上十点出门,先去庙街后面的茶餐厅吃早饭,然后去几个固定的档口收数。下午三点左右收工,之后的行踪就不太固定了。
      沈砚跟了他两天,发现他每天下午都会拐进上海街一间旧唐楼,待一个钟头左右再出来。
      那栋唐楼很旧,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楼道里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沈砚没有贸然跟进去,他在对面的一家凉茶铺坐了两天,观察进出的人。大多是住户,老人、带孩子的女人、几个拎着菜篮的师奶。
      只有一个例外——第二天下午,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从唐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沈砚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记住了对方走路的姿态,步子不紧不慢,肩膀很正,像是当过兵,或者受过某种训练。
      沈砚没有立刻跟上去。他让方sir帮忙查了那栋唐楼的租户记录。结果回来后,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唐楼三楼的一个单位,登记的租户名是“陈志强”。但方sir查了这个名字,没有案底,没有出入境记录,没有任何有效证件。一个不存在的名字。
      但这间单位的租金,每个月都从庙街堂的公共账上走。经手人是何文彬。
      龙哥的账在给一个不存在的人付租金。
      沈砚把这件事压在手里,没有立刻告诉龙哥。他需要先弄清楚那个“陈志强”是谁。第三天下午,沈砚决定跟进去看看。
      他换了身深色外套,戴了顶帽子,等何文彬进去十分钟后,从唐楼后楼梯上去。
      后楼梯很窄,水泥台阶上积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些旧纸箱和废弃家具。沈砚扶着墙往上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在窗台上撑了一下。窗台是水泥的,年久失修,表面一层灰泥已经松了。他的手按上去,蹭掉了一小块。他没在意,继续往上走。
      三楼走廊很窄,灯光昏暗。沈砚走到那个单位门口,停了一下。里面有人说话,隔着门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一个是何文彬。另一个声音更低,说话慢,带着某种说一不二的笃定。
      沈砚把耳朵贴近门。他听到了一段不完整的对话——
      “……庙街那边的数,龙哥自己心里有鬼。他不敢查到底。”这是何文彬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说:“他不敢查,有人敢查。那个砚少,最近在跟尖东的人接触。”
      “严屿?”
      “嗯。严屿也在查阿全的事。两头都在动,迟早查到我们头上。”
      “那怎么办?”
      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低声音说:“那个砚少,你接触一下。看他到底是哪边的人。如果他是龙哥的人,就想办法让他闭嘴。如果他是——”
      他没说完。但沈砚已经知道了下面的话。如果他是警察,那个“办法”只会更狠。
      沈砚退了两步,准备离开。但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地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门里的对话停了。然后沈砚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往门口走。
      沈砚没犹豫。他转身往楼梯间跑,两步并一步往下冲。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下意识扶了一下窗台借力,手在刚才蹭掉灰泥的地方又按了一下,这次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掌印。
      他没回头,继续往下跑。身后那扇门开了,有人出来,但没追。沈砚跑到二楼拐角处停了一下,听见上面传来何文彬的声音:“可能是住户。别慌。”然后是关门声。
      沈砚靠在二楼的墙上,喘了几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沾了一层灰白的墙灰。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干净。他摸出手机,给严屿发了一条短信——用的是他们唯一一次的联络方式,一个临时的加密号码,发完就删。
      “何文彬背后有人。唐楼三楼,登记名陈志强,查无此人。租金从庙街堂账上走。今天他们在谈‘砚少’的事。有人想让我闭嘴。”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知道了。别再去那栋楼。等我。”
      沈砚把短信删掉,收起手机。他从后楼梯下去,从唐楼后门出去,绕了一条街才回到庙街的主路上。
      他走在人群里,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刚才那个低声音说的“如果他是——”,后面没说完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如果他是警察。他们会怎么对付一个警察卧底?沈砚不用想都知道答案。
      他回到庙街堂的时候,龙哥不在。沈砚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摊开账本,假装在做事。但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何文彬背后那个人是谁?那栋唐楼里藏着什么?为什么租金从庙街堂的账上走?龙哥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正想着,有人推门进来了。
      阿鬼。
      沈砚抬头。阿鬼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但不是尖东堂平时的那些马仔。沈砚没见过他们。阿鬼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在沈砚对面坐下。动作随意,但沈砚注意到他坐下的时候把椅子往外挪了一点,留了一个能随时起身的空间。
      “砚少,”阿鬼说,“屿哥让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去了上海街那栋唐楼?”
      沈砚的脊背绷紧了。但他脸上没露出来。
      “你怎么知道?”
      “屿哥让我盯着何文彬。”阿鬼说,“他今天从唐楼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跟进去看了。”
      阿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一下,把屏幕转向沈砚。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二楼拐角的窗台。水泥台面上有一道被蹭掉的灰泥痕迹,旁边是一个模糊的掌印。
      “这个窗台在二楼拐角,”阿鬼说,“那栋楼的住户不会往窗台上撑手。楼梯窄,正常人上下楼都是扶墙或者扶栏杆,没人会去按窗台。只有不熟悉地形的人,才会在拐角处下意识找东西扶。”
      沈砚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上楼时确实在窗台上撑了一下,下楼时又扶了一次。他当时完全没注意到。
      “你进去看了什么?”阿鬼问。
      沈砚想了想。严屿说了“等我”,但阿鬼是严屿的人。告诉他,应该不算违背严屿的意思。
      “何文彬在上面见了一个人。我没看到脸。但我听到了几句话。”沈砚把那段对话复述了一遍。何文彬和那个低声音的人,关于龙哥不敢查到底,关于严屿也在查阿全的事,关于“那个砚少到底是哪边的人”。
      阿鬼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沈砚注意到他点烟的时候手指很稳,但眼神在动。
      “那个低声音的人,”阿鬼说,“是不是说话很慢,每句话都像是在下命令?”
      “你认识?”
      阿鬼吸了一口烟。“我不确定。但如果你描述得没错,那个人可能是和联胜另一个堂口的人。不是庙街堂,也不是尖东的。”
      “哪个堂口?”
      “深水埗的。”阿鬼把烟夹在手里,“那个堂口的人最近在庙街和尖东之间来回走动,很频繁。屿哥早就注意到了,但一直没抓到实质性的东西。”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阿鬼把烟灰弹在地上,“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他们开始讨论‘砚少到底是哪边的人’,说明他们已经把你当成了一个变数。变数在他们那里,只有一种处理方式。”
      他没说下去,但沈砚明白。
      阿鬼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屿哥让我转告你,何文彬的事你先别管。他会安排人盯那个唐楼。你继续做你的砚少,别让人看出你在查自己人。”
      沈砚点头。
      阿鬼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去唐楼,如果不是我跟着何文彬,发现窗台上的泥,你回来的时候可能已经被盯上了。”阿鬼转过头,看着沈砚,“那栋楼里住的人,每天上下楼都不会碰那个窗台。何文彬回去的时候如果多看一眼,就知道有人进过那栋楼。”
      沈砚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当时完全没意识到。
      “下次再做这种事,”阿鬼说,“先跟屿哥说一声。你死了不要紧,别连累他。”
      他走了。
      沈砚坐在椅子上,手心有点凉。阿鬼的话不客气,但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他今天确实冒失了。那块灰泥和那个掌印,如果不是阿鬼注意到并处理掉,何文彬背后的人可能已经知道有人在查那栋唐楼了。
      他摸出手机,给方sir发了一条加密短信:
      “何文彬背后是深水埗堂口的人。他们在庙街和尖东之间频繁走动。目的不明。今天差点暴露。严屿的人帮我兜住了。”
      方sir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
      “深水埗那边不归我们盯。你小心。还有——O记那边的人,有消息了。”
      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正要追问,方sir的第二条消息来了:
      “O记三年前派进新安义的那个人,有线索了。他们说他可能还活着,但已经很久没跟任何人联络了。O记在考虑要不要启动紧急召回程序。”
      沈砚盯着屏幕。紧急召回。一旦启动,意味着警队认为卧底可能有生命危险或者已经失控。他想起严屿那张脸,想起严屿说“别一个人扛”时的语气。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
      “O记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方sir的回复只有一行:
      “不知道。O记不肯透露太多。我只打听到一个代号——‘毒蛇’。其他的,他们一个字都不肯说。”
      毒蛇。
      沈砚盯着这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毒蛇。冷,准,一击致命。藏在暗处,不动则已,一动就是要害。
      他想起严屿在巷口替蛇仔明解围那晚的样子——站在暗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人。他想起严屿在面摊上说“眼镜太斯文”时那种随意的语气,想起露台上严屿说“别一个人扛”时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毒蛇。这个名字放在严屿身上,太合适了。
      沈砚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方sir说O记只肯透露一个代号,其他一个字都不说。这意味着“毒蛇”这个代号在O记内部也是高度机密,能接触到的人极少。
      而严屿——一个在黑dao里做了堂主的人,眉间有一道疤,凭空出现,没有任何记录,O记从去年开始就联系不上他,现在在考虑紧急召回。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沈砚几乎可以确定了。
      严屿就是“毒蛇”。O记三年前派进新安义的卧底。那个断了线、回不了警队、也留不了黑dao的人。
      沈砚闭上眼睛。他想起严屿在露台上说的话——“我救过他一条命。”那道疤是真的。但严屿从来没说过,那道疤是在什么情况下留下的。
      如果严屿就是“毒蛇”,那道疤可能不只是为了救阿鬼。它可能是一个记号,一个警察怕在黑dao里待得太久太投入,留在自己身上的记号。
      沈砚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方sir,如果O记启动紧急召回,‘毒蛇’会怎么样?”
      方sir的回复这次很快:
      “会被强制带离。如果他不配合,O记会采取必要手段。但前提是,他们得先找到他。”
      “找不到?”
      “找不到。他断线太久了。O记现在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确定。”
      沈砚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庙街的傍晚,摊子都摆出来了,烟火气很重。但他觉得冷。
      如果严屿就是“毒蛇”,那他现在的处境比他想象的更危险。他既回不了警队,也留不了黑dao。何文彬背后的人已经开始查他了。龙哥也在怀疑他。而O记在考虑“紧急召回”——这意味着,警队认为他可能已经变节了。一旦启动召回,O记会派人来找他。如果他不配合,就是强制带离。但如果他配合了——他在黑dao里三年的经营就全完了。他查的那桩旧案,可能永远查不清。
      沈砚想起严屿说过的那句话——“我不想你死在查到真相之前。”
      现在这句话可以反过来理解。严屿不想让沈砚死,是因为他自己可能已经做好了死在真相之前的准备。
      沈砚站起来,把账本合上。他需要见严屿。他需要当面问清楚——你到底是不是“毒蛇”?你到底还想不想回来?
      但他不能贸然去找严屿。阿鬼盯着他,龙哥盯着他,何文彬背后的人也盯着他。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时机。
      他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那个临时的加密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毒蛇。”
      只发了这两个字。发完他就删了记录。
      如果严屿是“毒蛇”,他会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如果严屿不是,他会问“什么意思”,那沈砚就说是发错了。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你知道了。”
      没有问号。没有否认。没有解释。
      沈砚看着这四个字,心跳得很重。他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想见你。”
      回复:
      “明晚。庙街后巷。面摊收摊之后。”
      沈砚把短信删掉,把手机收起来。他站在窗前,看着庙街的傍晚。摊子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炒锅的声音、叫卖的声音、隔壁桌打牌的声音混在一起。很热闹。
      但他心里很静。
      明晚。他要见“毒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何文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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