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鸢》大力油麦菜

2、镜中人 沈砚的住处

　　沈砚的住处在上环一栋旧唐楼的七楼，没有电梯。一室一厅，窗帘永远拉着，门锁换了三道。房东只知道租客姓沈，做贸易的，经常出差。
　　他进门，反锁，拉下电闸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开关——那是他自己装的信号干扰器。然后从冰箱后面摸出另一部手机。
　　加密线路。拨出。
　　响了两声，接通。
　　“方sir。”
　　“讲。”方sir的声音永远简短，像在开会时偷空接电话。
　　沈砚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账本上三笔钱的流向、蛇仔明的试探、严屿的出现。他刻意略过了严屿掸烟灰那个动作。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略过，但他略过了。
　　方sir沉默了几秒：“严屿。尖东堂的屿哥。这个人我们注意很久了。”
　　“他背景干净吗？”
　　“不干净。但也不是一般的黑dao。”方sir顿了一下，“他三年前突然冒出来，跟了尖东堂上一任堂主，一路做到今天的位置。之前查不到任何记录——没有案底，没有出入境，没有学校记录。像凭空长出来的。”
　　沈砚皱眉。凭空长出来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伪造身份，要么是——
　　他没往下想。
　　“你别碰他。”方sir说，“你的任务是庙街堂的毒品网络。严屿是O记那边盯的人，不归我们管。”
　　“O记？”
　　“嗯。总之你离他远点。这个人很危险。”
　　沈砚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方sir说“O记那边盯的人”，但没说O记为什么盯严屿。可能是毒品，可能是命案，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严屿今晚替他解了围。
　　在黑dao上，一个别的堂口的堂主，专门跑到庙街来替一个军师解围。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沈砚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洗了个澡，躺上床。闭上眼，脑子里却是严屿站在巷口的样子。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雨后的水汽在他身后散开。还有他手腕内侧那一角蓝色的纹身。
　　沈砚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着。
　　和联胜，港城老牌帮会之一，实行选举制，每两年由各堂口头目推选一名“坐馆”作为最高话事人。现任坐馆棠叔，年近七十，手腕圆滑，擅平衡各堂口利益。棠叔之下设“揸数”一职，由陈叔担任，掌管全帮财政账目，地位仅次于坐馆。和联胜旗下有十余个堂口，分布港九新界，每个堂口设堂主一名，白纸扇（军师）一至两名，红棍（打手头目）若干，底层为四九仔（普通会员）。
　　沈砚所在的庙街堂，堂主龙哥，四十出头，狠辣多疑，靠放高利贷和赌场起家。沈砚一年半前入帮，从跑腿做到白纸扇，负责庙街堂的账目和对外谈判。龙哥之上，直接对揸数陈叔汇报。
　　新安义，另一大帮会，实行世袭制，龙头之位父传子。现任龙头文爷，七十有余，表面退居幕后，实则仍掌大权。文爷之下设两名“二路元帅”，分管港岛和九龙。九龙这边由严屿负责——名义上他只是尖东堂堂主，实际上九龙各堂口的大小事务，都要经他的手。阿鬼是严屿的副手，名义上是尖东堂的红棍，实际上是严屿最信任的人，帮会里都知道“找屿哥，先过阿鬼”。
　　两大帮会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地盘和生意常有摩擦。庙街堂和新安义尖东堂的势力范围只隔一条弥敦道，摩擦最多。
　　第二天一早，沈砚回到庙街堂。
　　龙哥的办公室在庙街一栋旧商厦的三楼，外面挂着“龙兴贸易公司”的牌子。沈砚推门进去的时候，龙哥正在泡茶。旁边坐了一个人。
　　矮，瘦，戴金丝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四十来岁，看着像个教书的。
　　但沈砚认识他——和联胜的“揸数”，陈叔。整个帮会的财政大管家，龙头棠叔最信任的人。
　　“砚少。”陈叔笑眯眯地招手，“来，坐。”
　　沈砚在对面坐下。龙哥给他倒了杯茶，脸色不太好看。
　　陈叔说：“砚少，听说你昨晚在巷子里被蛇仔明堵了？”
　　沈砚心里一沉。消息传得这么快。
　　“小事。”他说，“蛇仔明喝多了。”
　　“蛇仔明不是喝多了。”陈叔端起茶杯，吹了吹，“他是急了。因为你查的那三笔数，是他经手的。”
　　沈砚没说话。
　　陈叔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沈砚：“砚少，你知道那三笔数去了哪吗？”
　　“不知道。”
　　“去了尖东。”陈叔说，“有人拿庙街堂的钱，在尖东的地盘上买了货。货是白的。这件事，龙头很不高兴。”
　　沈砚的脑子飞快地转。白货。毒品。
　　庙街堂有人绕开账房做毒品分销，钱还流到了尖东。而严屿昨晚说的“你们堂口有人吃里扒外，把货漏到尖东的地盘上”——原来不是来要说法，是在查同一件事。
　　“龙头的意思是，”陈叔继续说，“查。往死里查。但查的时候，要注意分寸。毕竟是自家堂口，闹大了不好看。”
　　沈砚点头：“明白。”
　　陈叔站起来，拍了拍沈砚的肩膀：“砚少，你入帮时间短，但脑子好。龙头看好你。这件事办好了，庙街堂的白纸扇，以后就不只是白纸扇了。”
　　他走了。龙哥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门关上后，龙哥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砚少，你昨晚见严屿了？”
　　沈砚知道瞒不住。庙街到处都是龙哥的眼线。
　　“他路过。帮我解了围。”
　　“他为什么帮你？”
　　“不知道。”
　　龙哥盯着他看了很久。沈砚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他太了解龙哥了——这个人疑心重，但疑心重的人有个弱点：你越坦荡，他越拿不准。
　　“你以后少跟他来往。”龙哥最后说，“新安义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是。”
　　沈砚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他想起严屿昨晚说“你们堂口有人吃里扒外”。
　　一个尖东的堂主，对庙街堂的内鬼这么清楚，说明什么？说明他在庙街有线人。或者说明，那个“吃里扒外”的人，本来就是尖东安插在庙街的。
　　但严屿昨晚为什么要保他？
　　一个卧底警察，被另一个黑bang堂主保了。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对。
　　沈砚决定查严屿。方sir说不让他碰，但他有他自己的判断。
　　他从三年前突然出现，没有任何记录，一路做到尖东堂主。这种人要么是警方线人，要么是——
　　他想起手腕上那一角蓝色的纹身。
　　沈砚摇了摇头。他多心了。
　　下午，沈砚去了庙街一间麻将馆。这是蛇仔明的地盘，也是那三笔数的源头。他穿着便装，戴着鸭舌帽，坐在角落里看人打牌。
　　他看了一个小时。然后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后门进来。
　　阿鬼。
　　尖东堂的人，严屿身边的军师。沈砚在几次帮派聚会上见过他。瘦瘦的，皮肤是那种不见阳光的白，走路带风，永远跟在一个人的后面半步的位置。那个人是严屿。
　　但今天严屿不在。阿鬼一个人来的。
　　阿鬼径直走向蛇仔明。蛇仔明站起来，赔着笑。阿鬼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沈砚听不清。但他看到蛇仔明的脸色变了，从赔笑变成恐惧。
　　阿鬼走的时候，往沈砚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整个麻将馆的烟雾和灯光，沈砚看到他的眼神。冷的，像刀片。不带情绪，但满是敌意。那种敌意很纯粹——他不认识沈砚，但他讨厌他。沈砚不确定这种讨厌从哪来。
　　阿鬼走了。沈砚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他走出麻将馆，在庙街的夜市摊子上买了碗云吞面。刚坐下，对面就有人坐了下来。
　　严屿。
　　“又见面了。”严屿说。
　　沈砚抬头看他。下午的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严屿脸上切出明暗的线条。他眉骨的疤在光线下很清晰，但一点也不显得狰狞。反而像某种标记，让那张脸有了记忆点。
　　“你跟踪我？”沈砚问。
　　“没有。我来吃面。”严屿抬手叫了一碗牛腩面，“这家的牛腩，全庙街最好。”
　　沈砚没接话。他低头吃面。严屿也不说话，等面来了，也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在庙街下午的烟火气里，各吃各的。周围是嘈杂的叫卖声、炒锅的碰撞声、隔壁桌大爷看马经的骂声。很吵，但他们之间很安静。
　　沈砚先吃完。他放下筷子，看着严屿：“你到底想干嘛？”
　　严屿抬头，嘴里还嚼着牛腩，慢慢咽下去：“不干嘛。”
　　“你昨晚替我解围。今天又出现在我面前。你是尖东的人，我是庙街的人。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严屿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他看沈砚的眼神带着某种沈砚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更像是——
　　确认。
　　“你查的那三笔数，”严屿说，“我也在查。”
　　沈砚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那三笔数里，有一笔去了我尖东的地盘。有人用庙街的钱，在我的地盘上买了白货，然后倒手卖回庙街。这个人在做两头生意。”严屿说，“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沈砚没说话。但他在想——严屿为什么告诉他这些？一个尖东堂主，凭什么跟一个庙街军师分享情报？
　　“你告诉我这些，”沈砚慢慢说，“是想让我替你查？”
　　“不是替我。”严屿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是替你自己。你查得越深，越危险。蛇仔明只是小角色。你昨晚看到了，他背后有人。”
　　他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你那个眼镜，”严屿说，语气很随意，“银边的，挺斯文。不过庙街这地方，戴太斯文的眼镜容易被人盯上。换一副吧。”
　　他说完就走了。走进庙街的人流里，很快被吞没。
　　沈砚坐在原地，面碗已经凉了。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银边的。他为了“砚少”这个人设专门配的。严屿说“换一副”，语气像在闲聊，像在关心。但沈砚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的眼镜太显眼了，有人会注意到。
　　他是在提醒。用一种不会让旁人听出问题的方式提醒。
　　沈砚摸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给方sir发消息。
　　他把手机收起来，起身，走进庙街的人流里。
　　他走了之后，麻将馆二楼的窗户后面，阿鬼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他拿出手机，给严屿发了一条消息：
　　“屿哥，那个砚少，有问题。”
　　三秒后，回复来了：
　　“我知道。”
　　阿鬼盯着那三个字，脸色阴沉。他知道有问题，但他还是去见了那个人。为什么？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消失在麻将馆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