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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冬至

      立冬之后,日子忽然过得飞快。

      像是有人把漏斗里的沙一把拨了下去,转眼之间,胭脂巷的青石板路上就积起了整个冬天的第二场雪。这一场比立冬那场更大,纷纷扬扬下了一天一夜,将整座京城裹成了一只硕大的白馒头。

      邱莹莹站在停云阁二楼的窗前,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看着窗外鹅毛般的大雪将花园里的假山一点一点吞没。池水已经结了薄冰,那几尾红鲤鱼被移到了室内的青瓷缸里,此刻正悠闲地摆着尾巴,浑然不知外面已是冰天雪地。

      距离立冬茶会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这一个半月里,隐月会的十二个创始会员名额全部售罄,年费五百两,一笔付清。六千两白银——这是邱莹莹两辈子加起来经手过的最大一笔现金流。当她把厚厚一沓银票拍在沈惊澜面前时,那个清冷如霜雪的男人难得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十二个人,全部付清了?”他翻着银票,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难以置信。

      “准确地说,是十三个人。”邱莹莹竖起一根手指,“李夫人本来不在首批名单里,但她第二天一大早就差人送来了银票,还附了一封亲笔信,问下次青铜器品鉴会能不能排在腊月。我给她破了个例,多加了一个名额。”

      “所以六千五百两。”

      “扣掉装修、采购、人工、茶点……净利大概五千两出头。”邱莹莹掰着手指算给他听,“按咱们之前说好的比例,你的分红是两千两,这是你的本金加利润,一共两千一百两。”

      她把一叠银票推到他面前,动作利落得像是在签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合同。

      沈惊澜低头看着那叠银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殿下知道吗?”他说,“醉花荫最当红的花魁,一年的分账也不过两千两。”

      “那你现在比花魁还赚了。”邱莹莹笑眯眯地说,“恭喜沈公子,正式脱贫致富。”

      沈惊澜没有笑。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更深层的东西。片刻之后,他把银票推了回去。

      “这笔钱,殿下留着。”

      “什么意思?”

      “殿下接下来不是要开分馆吗?”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就当是追加投资。”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人,嘴上说着“追加投资”,分明是怕她钱不够。

      她没跟他客气,把银票收了起来。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需要钱。

      隐月会的成功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包括她自己。但这只是第一步。她脑子里还装着至少三个方向:高端女性养生会所、会员制定制服饰工坊、还有一个跨时代的“女子商学院”——说白了就是教京城贵妇们管账、识人、投资的培训班。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趁着隐月会的势头还在,在冬至之前搞一场更大的活动。

      冬至,大周最重要的节气。祭天、祭祖、阖家团圆、吃饺子、喝羊汤、赏雪、祈福——这一天,整个京城都会沉浸在节日的气氛里。对于邱莹莹来说,这是隐月会做品牌推广的绝佳时机。她计划在停云阁举办一场冬至雅集,主题是“围炉赏雪”,规模比立冬茶会更大,邀请范围从十二位创始会员扩展到她们的亲朋好友,预计到场人数会超过三十人。

      这场活动如果能办好,隐月会的口碑就会像滚雪球一样,在京城贵妇圈里越滚越大。到时候别说五百两的会费,就是涨到一千两,也有人抢着入会。

      当然,前提是——能办好。

      邱莹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手里的清单上。那是一张用上好的宣纸写的筹备进度表,字迹依旧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炭笔字,但比一个半月前已经工整了不少。她前世习惯了键盘打字,现在用毛笔还是不太利索,索性一直用炭笔,倒也成了她的个人特色。

      场地布置,已完成。茶具采购,已完成。食材预定,已完成。活动流程设计——待定。特邀嘉宾——待定。

      她的炭笔头在“特邀嘉宾”那一栏上敲了敲。

      上次立冬茶会,沈惊澜没有出场。虽然她用“花魁来了会喧宾夺主”的理由说服了自己,但她心里清楚,如果当时沈惊澜能在场,哪怕只是露个脸弹一首曲子,效果都会完全不同。

      这一次,她得想办法说服他。

      邱莹莹把清单折好塞进袖子里,推门走出了停云阁。

      外面的雪还在下,但势头已经小了些。她沿着被铲过雪的石子小径穿过花园,从后门进了醉花荫的主楼。这个时辰正是午后,前厅还没开始上客,整座楼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杂役在擦拭桌椅、更换灯笼。孟娘子趴在柜台上打盹,手里还攥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账本。

      邱莹莹轻手轻脚地从她身边经过,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依旧安静。左侧沈惊澜的房间虚掩着门,里面隐约传出琴声——不是整曲,而是断断续续的片段,像是在调试琴弦,又像是在琢磨一段新曲。右侧沈惊鹤的房间则一如既往地紧闭着。

      自从那天晚上知道了沈惊鹤的存在之后,邱莹莹每隔几天就会去他的房间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些点心,有时候带几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只是陪他说说话。沈惊鹤的话依旧很少,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浑身是刺了。他甚至开始会在她讲笑话的时候弯一下嘴角——虽然那个弧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邱莹莹在沈惊澜的门前站了片刻,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在说话。

      她本能地停下动作,耳朵不自觉地贴近了门缝。

      “……柳家那边最近动作频繁。”一个低沉的女声,不是孟娘子,听起来年纪更大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沉稳,“柳少卿上疏参了吏部一个郎中,理由是贪墨。但这个郎中是裴相的人。柳家这是在剪裴相的羽翼。”

      “裴相那边呢?”沈惊澜的声音。

      “裴相按兵不动。不过宫里传出消息,女帝最近龙体欠安,已经连续三日没有上朝了。君后日夜守在寝殿里,所有奏章都要先经过君后的手。”那个女声顿了一下,“惊澜,如果女帝驾崩,君后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华阳氏余孽。”

      邱莹莹的心猛地缩紧了。

      君后。女帝的正君,当今太女殿下的亲父。当年华阳君最得宠的时候,君后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华阳氏谋逆案的背后,很难说没有君后的手笔。如果君后真的掌权,她这个华阳君的女儿,还有沈惊澜和沈惊鹤这两个华阳氏旁支的血脉,一个都跑不掉。

      “她不会驾崩。”沈惊澜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语气笃定得不像是一个花魁该有的,“至少短期内不会。”

      “你怎么知道?”

      “太医院有我的人。”

      门外的邱莹莹瞳孔一震。太医院?沈惊澜的势力已经渗透到太医院了?他一个花魁,哪来的渠道在宫里安插眼线?

      “你的人可靠吗?”那个女声问。

      “可靠。”沈惊澜的声音平稳如水,“女帝的病情是积劳成疾,加上入冬之后染了风寒,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症候。君后封锁消息,故意夸大病情,是想试探朝中各方势力的反应。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谁就是他要清理的对象。”

      “那柳家……”

      “柳家已经跳出来了。”沈惊澜的声调冷了几分,“柳少卿上疏参裴相的人,就是在向君后表忠心。他以为君后上位之后会重用柳家。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君后用人的原则是——用完即弃。柳家知道的秘密太多,君后不会留他们太久。”沈惊澜顿了顿,“不过,在君后动手之前,柳家还有利用价值。我们只需要确保一件事——让柳家在失去利用价值之前,把火烧不到我们身上。”

      门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女声再度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惊澜,这些年辛苦你了。一个人扛着这么多,还要护着惊鹤那个孩子。”

      “不辛苦。”沈惊澜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调子,但邱莹莹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现在不是我一个人了。”

      邱莹莹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本来只是来找沈惊澜商量冬至雅集的事,没想到却偷听到了这么一番对话。那个女声是谁?沈惊澜在宫里的眼线又是谁?他到底在谋划什么?他刚才说的那句“现在不是我一个人了”,指的是她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方才偷听到的所有信息,抬手敲了三下门。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片刻之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然后门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沈惊澜。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暗纹深衣,长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闲散的意味。但他的眼神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微微变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像是在判断她是否听到了什么。

      邱莹莹面不改色,露出一个标准的“我来谈生意”的微笑。

      “沈公子,有空吗?想跟你聊聊冬至雅集的事。”

      沈惊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殿下请进。”

      邱莹莹迈进门槛,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人。那个和她说话的“女声”,不见了。窗户开着,冷风正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几张纸哗哗作响。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下面是胭脂巷的窄巷,这个高度跳下去不死也残。但窗台上有一道浅浅的脚印痕迹,被风卷进来的雪沫已经填了一半。

      是从窗户走的。

      能在醉花荫三楼来去自如,这个人的身份绝不简单。邱莹莹压下心底的疑虑,在矮几前的锦垫上坐下。沈惊澜关好窗户,也在她对面落座,动作优雅如常,看不出任何破绽。

      “殿下想聊什么?”他问,一边提起茶壶给她斟茶。

      邱莹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冬至雅集,围炉赏雪,三十位宾客,规模是立冬茶会的两倍半。她需要醉花荫提供场地支持、公子们的表演配合,以及——沈惊澜本人的站台。

      “你希望我做什么?”沈惊澜问。

      “弹一首曲子就行。”邱莹莹竖起一根手指,“不用多,一首。最好是新曲,不要那种大家听腻了的《梅花三弄》或者《平沙落雁》,要一首有冬至特色的、能让人记住的曲子。你弹完就可以走,剩下的事我来。”

      沈惊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殿下这是要拿我当招牌用?”

      “那当然,你可是醉花荫最值钱的招牌。”邱莹莹理直气壮,“上次立冬你没出场,吴二奶奶念叨了好几天。这回她带了七八个姐妹来,你要是不露个面,我怕她拆了我的停云阁。”

      沈惊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殿下就不怕,我抢了你的风头?”

      “不怕。”邱莹莹笑着说,“风头这东西,又不是零和博弈。你出的风头越大,隐月会的影响力就越大。隐月会的影响力越大,咱们的生意就越好。生意越好——”

      “我分的钱就越多。”沈惊澜替她把话说完,“殿下,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一个商人了。”

      “这难道不是夸奖?”

      沈惊澜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睛,修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转了一圈。炭炉里的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知道冬至这一天,除了祭天和祭祖,还有一桩旧例吗?”

      “什么旧例?”

      “大周皇室每年冬至,会在太庙举行祭天大典。所有在京的皇女都必须参加,无故缺席者,以不敬祖宗论处。”他抬起眼睛,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殿下虽然是废公主,但封号尚在,族谱上的名字还没有被划去。按规矩,殿下也必须参加。”

      邱莹莹的笑容凝固了。

      祭天大典。她一个被逐出皇宫的废公主,去参加祭天大典?

      “没有人通知我。”她说。

      “因为宫里不想让殿下知道。”沈惊澜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如果殿下不知道,自然就不会去。殿下不去,就会被定为不敬祖宗之罪,轻则削去封号、贬为庶人,重则——”他没有说完。

      但邱莹莹明白。重则,性命不保。

      “这个消息,你从哪儿来的?”她问。

      “柳三娘。”沈惊澜说出了一个让她意外的名字,“柳三娘这几天在京城贵妇圈里四处放风,说殿下目无尊长、不守礼法,冬至祭天肯定不敢露面。她这是在提前造势,等殿下真的缺席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鼓动御史台弹劾殿下。”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柳三娘的手段不算高明,但很有效。她的目的是把她这个“废公主”彻底踩死,断绝她翻身的一切可能。而沈惊澜提前告诉她这个消息,是想让她早做准备。

      “祭天大典,我必须去。”邱莹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

      沈惊澜看着她,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欣慰。

      “殿下确定?”

      “确定。”邱莹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不但要去,还要光明正大地去。柳三娘不是想看我躲吗?我偏不躲。我不但要去,还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昭宁皇女,还活着。”

      她站在矮几前,月光和炭火的光交织在她脸上,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锋芒。那不再是冷宫里那个瑟瑟缩缩的小公主,也不是胭脂巷里那个周旋于贵妇之间的精明女商人。那是属于天家血脉的、被压抑了十七年的傲气。

      沈惊澜仰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站了起来。

      “既然殿下要去,”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我陪殿下去。”

      邱莹莹愣住了:“你也去?那是太庙祭天大典,不是逛庙会——”

      “我是殿下的未婚夫。”沈惊澜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按大周礼制,皇女携夫侍参加祭天大典,合乎规矩。殿下一个人去,宫里有一百种方法让殿下难堪。但有我在,她们至少要在面子上过得去。”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月白长衫,想起一个半月前她连这身衣服都没有,是他送来的。想起她蹲在破院子里磨一把五文钱的锈剪刀,是他拿走了剪刀,然后隔天就让人送来了全套的针线家什。想起她第一次进醉花荫被孟娘子当穷酸打发,是他从楼上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叫她一声“殿下”。

      这个男人,嘴上说着“分红”“投资”“追加本金”,可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超出了合伙人的范畴。

      “沈惊澜,”她叫他全名,声音有些干涩,“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

      沈惊澜偏过头,月光落在他墨绿色的深衣上,泛起一层幽微的光泽。

      “殿下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在惊鹤房里,殿下说过的话?”

      “哪句?”

      “殿下说,”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是家人’。”

      邱莹莹愣住了。

      “在那句话之前,”沈惊澜慢慢地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家人’了。惊鹤是我的亲人,但我护不住他。我只能把他藏在那间密室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不能出门,不能见光,不能被人知道他还活着。那不是生活,那是苟活。”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将他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寒星。

      “可是殿下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惊鹤开始笑了,醉花荫的生意变好了,连孟娘子的账本都漂亮了。”他顿了一下,“殿下问我为什么对你好——因为殿下给了我和惊鹤一样我们很多年都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盼头。”

      窗外,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胭脂巷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光晕在雪夜里交织成一片温柔的光海。

      邱莹莹站在三楼窗前,看着那片光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前世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靠着助学贷款读完大学,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打拼。项目做砸了没人安慰,项目做成了也没人分享。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可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里,面对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未婚夫”,她忽然觉得——

      有家人的感觉,真好。

      冬至前三天,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下得邪门,从半夜开始,一口气下到第二天黄昏,积雪没过了脚踝。胭脂巷里的各家秦楼楚馆纷纷挂出了大红灯笼,映着白雪,煞是好看。安阳坊的集市上多了许多卖冬至节货的摊子——羊腿、羊肉、冬笋、年糕,还有各种花花绿绿的纸扎祭品,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比平日里热闹了好几倍。

      邱莹莹天没亮就起了床,先在后楼花园里巡查了一圈,确认冬至雅集的场地布置已经全部到位。停云阁正厅的紫檀长案被换成了三张矮脚圆桌,每张桌子周围摆着八个锦垫,可以容纳二十四位宾客。除此之外,两侧的耳房里各设了一张小桌,供那些不想在大厅里凑热闹的客人私密小聚。

      这次雅集的主题是“围炉赏雪”,所以她在每张桌子底下都设了一只炭炉,铜制的炉身上镂空雕着梅花纹样,既美观又保暖。桌上铺着大红色的锦缎桌旗,上面摆着定窑白瓷的火锅器具——不是现代那种电磁炉,而是用炭火加热的铜锅,锅底是熬了六个时辰的羊肉汤,乳白色的汤面浮着枸杞和红枣,香气浓郁得能把人的魂都勾出来。

      她在现代吃过无数次火锅,但从来没有在古代吃过。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火锅的雏形,叫“古董羹”,但只是把各种食材放进沸水里煮熟而已,锅底寡淡无味,蘸料也只有酱油和醋。邱莹莹上辈子是重庆人,血液里流淌的都是牛油火锅的底料配方,虽然这个时代没有辣椒——辣椒要等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后才传入中国,而这个架空的女尊王朝显然没有哥伦布——但她可以用花椒、胡椒和姜蒜来替代,做一锅麻辣鲜香的汤底,再配上一套九宫格蘸料碟:芝麻酱、蒜泥、韭菜花、腐乳汁、花椒油、姜末、葱花、香菜、花生碎。

      这套火锅方案,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光是找齐九种蘸料配料就跑遍了整个京城的东西两市,有几样调料还是托李夫人从江南带来的。汤底的配方试验了七八次才达到她满意的程度,期间沈惊澜被迫当了无数次小白鼠,每次试吃完都要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她——像是在质问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又像是在庆幸自己不用付饭钱。

      除了火锅,她还安排了两个节目。一个是沈惊澜的新曲独奏,另一个是猜灯谜——她在停云阁的回廊里挂了三十盏灯笼,每盏灯笼下面坠着一条灯谜,猜中者有奖。奖品是她从坊间淘来的各种小玩意儿,不贵重但有趣:一只手工烧制的琉璃簪子、一盒江南来的桂花头油、一本手抄的诗集、一块刻着“隐月”二字的铜书签。

      冬至雅集加祭天大典,两件大事压在一起,换做别人早就焦头烂额了。但邱莹莹是经历过“甲方爸爸临时改需求,全组通宵推翻重来”的人,这点压力对她来说,不过是毛毛雨。

      冬至前一夜,邱莹莹一个人在停云阁待到很晚。

      她把所有的细节都检查了一遍——火锅的炭火够不够、蘸料碟的摆放对不对、灯笼里的蜡烛有没有换新的、猜灯谜的奖品有没有少——然后在那三张矮脚圆桌前坐下,闭上眼睛,把明天的活动流程在脑海里完完整整地走了一遍。

      这种“脑中彩排”是她前世的职业习惯。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细节,她都会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直到所有变量都被纳入可控范围。

      酉时,宾客陆续到齐。迎宾茶是桂花红枣茶,暖手暖胃。随后是自由赏雪、猜灯谜的暖场环节,大约半个时辰。

      酉时三刻,正厅开席。三张圆桌,二十四位客人,每桌配一位公子负责涮锅布菜。开席之前她会简短致辞,感谢各位会员的支持,宣布隐月会明年的活动计划。

      戌时,沈惊澜登台。他会在停云阁的落地屏风前席地而坐,用那张跟随他多年的古琴,演奏一首新曲。曲名——《冬至》。整首曲子从静到动,从寂寥到热烈,最后收束于深沉的余韵,象征冬至阴阳交替、万物即将复苏的自然之道。曲毕,他会微微颔首,然后起身离去。不敬酒,不寒暄,不染一丝尘埃。这才是花魁的出场方式——他来,不是为了陪酒,而是为了给这场雅集定下“格调”的最高音。

      戌时三刻,进入自由交流与业务洽谈环节。火锅继续,但气氛从观赏艺术转为社交。她会在这个时候正式宣布隐月会扩招计划。

      目标很明确——三十个终身会员名额,年费一千两。首年赠送除夕盛宴与江南春游席位,并配专属私人管家一名。

      终身会员。一千两。这个定价在整个京城都是有史以来最高的,但邱莹莹有信心。因为隐月会卖的不是茶、不是火锅、不是雅集,而是一个圈层。那些贵妇人们可以在这里交朋友、谈生意、攀关系、找资源。当隐月会成了京城最高端的社交圈层,一千两的年费不但不贵,反而会成为一种身份的象征。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轻轻呼出一口气。万事俱备,只欠明天。

      冬至。

      天还没亮,京城就被一阵浑厚的钟声唤醒了。那是太庙的晨钟,每年只在冬至和夏至各敲一次,每次一百零八响,象征着天地间的一百零八种烦恼尽数消除。钟声穿透雪幕,越过重重宫墙和坊巷,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邱莹莹几乎是和钟声同时睁开眼睛的。

      今天有两场硬仗要打。白天是祭天大典,晚上是冬至雅集。两场仗,一场都不能输。

      她翻身下床,从柜子里取出那套早在三天前就备好的祭天礼服。这是一套极其隆重的玄色朝服,是皇女参加祭天大典的制式服装——黑色缂丝的交领大袖衫,袖口和领缘滚着赤金色的蟠龙纹;腰间系着玉带,带钩是银质鎏金的麒麟首;下裳是暗红色的织金曳地长裙,裙摆上绣着山河日月纹样;外罩一件同色的褙子,领口缀着一圈紫貂皮毛,保暖又华贵。

      这套衣服不是她自己的。她出宫时几乎身无分文,怎么可能有朝服?这是沈惊澜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三天前他把这套衣服交给她时,她问他是怎么弄到的,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借的”,然后就不肯再多说了。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沈惊澜这种“什么都能搞定”的属性。这个人就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有一角,水面之下的体量,她至今无法估量。

      她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才把那套朝服穿戴整齐。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的人影让她微微怔了一下。朝服加身的那一刻,镜子里的人不再是胭脂巷里那个穿着旧布衫、蹲在地上磨剪刀的落魄女子。玄色的缂丝将她的肤色衬得格外白皙,赤金色的蟠龙纹在领口和袖口流转着威严的光芒,麒麟首的玉带钩在腰间熠熠生辉。她只是站在那里,尚未开口,周身便有了几分天家贵胄的凛然气象。

      “人靠衣装”这句话,果然不假。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沈惊澜已经等在外面了。

      他今日的装束也与往日截然不同。作为即将与皇女一同出席祭天大典的“准皇女夫”,他穿的是一套月白色绣银线云纹的深衣,腰间系着和邱莹莹同款的银质麒麟带钩——这是皇女夫侍参加典礼的制式礼服。外面披着一件纯白的狐裘大氅,白狐皮毛蓬松柔软,衬得他的眉眼愈发清冷出尘。长发用一根银簪束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邱莹莹看着他的打扮,再看看自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俩今天穿得很像一对新人。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立刻把它按了回去。别想歪,正事要紧。

      “走吧。”她说。

      沈惊澜微微颔首,自然而然地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那是未婚夫侍应该走的位置,既不过分亲昵,又恰到好处地表明立场。

      胭脂巷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青楼专用车,而是一辆黑漆平顶的官制马车,车前挂着昭宁皇女的府牌。这辆车也是沈惊澜安排的,至于他哪来的门路搞到一辆皇女规制的马车,邱莹莹已经懒得问了。

      马车辘辘地驶过积雪的街道,穿过安阳坊、崇仁坊、永宁坊,一路朝皇城方向驶去。沿途的行人看见马车上挂着的皇女府牌,纷纷避让,有的还停下来行礼。邱莹莹坐在车厢里,透过纱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景象,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来这个世界快两个月了,一直在胭脂巷那个小圈子里打转,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皇女”的身份。可此刻,当她坐着皇女规制的马车驶过京城的大街时,她才真正意识到——不管宫里认不认她,她的名字终究还刻在皇室的族谱上。

      太庙在皇城的东南角,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群。朱红色的宫墙绵延数里,墙头上覆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正门是一座三层的城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是女帝亲笔题写的四个大字——“天潢贵胄”。

      邱莹莹的马车在太庙正门前停下时,广场上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马轿辇。在京的皇女、皇子、宗室、勋贵,但凡是有资格参加祭天大典的人,几乎全来了。那些车马轿辇一个比一个华丽,光是随行的仆从就占了半个广场。没有人注意到这辆不起眼的黑漆马车,更没有人注意到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个人。

      直到——

      “十六皇女昭宁,到——”

      负责唱名的礼官看到邱莹莹递上的牙牌,愣了好一会儿,才用微微发颤的嗓音报出这个消失了十二年之久的封号。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得很远,引得周围的人群纷纷驻足回望。

      邱莹莹挺直腰杆,跨过了太庙正门那道足有半尺高的朱红门槛。沈惊澜紧随其后,步履从容,仪态万方。他们俩穿着同款的祭典礼服,一玄一白,一刚一柔,走在覆着白雪的甬道上,像两柄并肩出鞘的剑。

      周围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惊讶,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还有几道毫不掩饰的敌意。

      “那就是昭宁?冷宫里关废了的那个?”

      “她怎么来了?宫里不是说不让她参加吗?”

      “啧啧,你看她旁边那个,是不是醉花荫的惊澜公子?长得可真标致……”

      “一个废公主配一个倌人,倒也般配。”

      邱莹莹面不改色地穿过那些窃窃私语,脚步稳得像每一步都踩在夯实的冻土上。那些目光算什么?前世她在千人大场做提案的时候,台下坐的可都是身家几十亿的大佬。这点小场面,还不足以让她腿软。

      沈惊澜走在她身后,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围的议论与己无关。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微不可察地往她身侧靠了半步——不是退缩,而是一种无声的护卫。

      太庙的正殿前有一座巨大的广场,地面铺着清一色的汉白玉石砖,砖缝里嵌着铜线,远远望去如同一张铺展在大地上的棋盘。广场正中是一座三层的圆形祭坛,汉白玉砌就,四面各有九级台阶,台阶两侧立着石雕的仙鹤和麒麟,通体雪白。祭坛顶端燃着长明火,火光在雪后的晴空下跳跃着,像一颗金色的心脏。

      皇女们的站位按照排行排列,从长皇女到十七皇女,一字排开。邱莹莹的位置在最末端——十六皇女,前面是十五皇女,后面是那个据说身体不好常年卧病的十七皇女。这个站位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羞辱:离祭坛越远,地位越低。

      邱莹莹倒不在乎这个。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不斜视,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沈惊澜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站定——那是夫侍的站位,与其他皇女带来的夫侍们排在一起。那群夫侍显然有人认出了他,投来的目光里掺杂着惊诧和不屑。沈惊澜面不改色,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邱莹莹正等着祭典开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然后是柳三娘那熟悉的、带着刻薄笑意的嗓音。

      “哟,这不是昭宁皇女吗?怎么,从胭脂巷爬出来了?”

      邱莹莹没有回头。祭天大典的场合不同于醉花荫的前厅,这里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如果在这里和柳三娘起冲突,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柳三娘今天穿得格外张扬——一袭绯红色的织金锦袍,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九尾凤钗,耳朵上坠着鸽子蛋大的红宝石耳铛,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她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显然都是京城的贵女圈中人。

      “听说你那个隐月会,收了不少银子?”柳三娘走到邱莹莹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恶意浓得化不开,“怎么,在冷宫饿怕了,一出来就急着捞钱?”

      邱莹莹依旧没有理她。

      柳三娘见她不为所动,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她微微偏过头,凑近邱莹莹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别以为攀上了沈惊澜就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我今日就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邱莹莹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摆设。

      “柳三娘子,”她说,声音轻描淡写,“祭天大典之上,妄议宗亲,是大不敬之罪。你若是再多说一个字,我便去向礼官检举你。想来你那位身为司礼少卿的亲娘,会很乐意看到女儿在大典上丢脸。”

      柳三娘的笑容一僵。

      她显然没想到邱莹莹会搬出宗亲身份来压她。废公主也是公主,在太庙这种地方,柳家再有权势也不敢明着和皇室宗亲叫板。

      “你——”她咬着牙,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正在这时,钟声再次响起。

      祭天大典开始了。

      广场上数百人同时肃立,鸦雀无声。祭坛顶端,一位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女子缓缓登台——那是大周女帝。邱莹莹远远地望了一眼,看不清楚女帝的容貌,只能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在祭坛顶端的铜鼎前站定,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着各色朝服的臣子和侍从。

      “这就是我的……母皇?”邱莹莹在心里默念。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女帝的片段极其模糊,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遥远得像上辈子的画面——比如一只戴着长长护甲的手,比如一个明黄色的背影,比如那句她永远忘不了的话:“将华阳君打入冷宫。”

      女帝开始了祭天祝祷。她的声音通过祭坛的扩音结构传遍了整个广场,沉稳而威严,完全不像是一个“龙体欠安”的人。邱莹莹想起那天沈惊澜和那个神秘女人的对话——女帝病情被君后夸大了,现在看来,这个判断是对的。

      祭天大典的流程漫长而繁琐。焚香、献祭、跪拜、奏乐、颂祷——邱莹莹跟着周围人的动作依样画葫芦,好在原主小时候学过宫廷礼仪,那些复杂的跪拜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不至于出错。但大典进行到一半,女帝在司礼官的引导下,开始向皇女们步来。

      她要和皇女们说话?

      邱莹莹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这个环节的通知。她甚至不确定女帝见到她会是愤怒?是厌恶?还是干脆视而不见?

      明黄色的身影越走越近。女帝已经走过了十四皇女的位置,正在和十五皇女说着什么。十五皇女受宠若惊地跪在地上,女帝微微颔首,示意她起身。然后,女帝的目光越过十五皇女,落在了邱莹莹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女帝比原主记忆中老了许多。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虽然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但眼角已经有了几道不浅的细纹,鬓边也添了几缕白发。她的眼神极为锐利,像一把用了多年却从未钝过的刀,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直接洞穿皮相,看到骨子里。

      “昭宁。”女帝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邱莹莹心口上。

      邱莹莹按捺住心底的翻涌,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跪礼:“儿臣昭宁,参见母皇。”

      女帝没有立刻让她起身。那道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长到周围的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然后女帝开口了,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抬起头来。”

      邱莹莹抬起头。女帝端详着她的脸,那双威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是怀念?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邱莹莹看得很清楚。

      “你长得很像他。”女帝说。

      邱莹莹知道“他”指的是谁。华阳君。

      “他”当年是女帝最宠爱的侍君,宠冠后宫十余年,几乎威胁到了君后的地位。然后,“他”被卷进了谋逆案,被废去君位,打入冷宫。女帝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原主不知道,邱莹莹也不知道。但此刻,女帝看着她的脸说出“你长得很像他”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被岁月掩埋多年的东西。

      “能在今日见到你,朕心甚慰。”女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柔软只是一个幻觉,“祭典之后,来御书房见朕。”

      不是“赐见”,是“来见”。这两个字之间的差别,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出来。赐见是帝王赏你脸,来见是——母皇想跟女儿说说话。

      周围的窃窃私语骤然升高了几个分贝。

      邱莹莹跪在地上,垂着眼睛,冷静地叩首:“儿臣遵旨。”

      女帝的銮驾继续前移,走向下一个皇女。邱莹莹跪在原地,等女帝走远后才缓缓站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那层朝服厚重,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方才那一番对话,看似平淡,实则暗流涌动。女帝当众唤她“昭宁”、让她去御书房,这两件事加在一起,等于向所有人宣布了一件事——这个被逐出皇宫的女儿,还没有被彻底放弃。

      柳三娘站在不远处的贵女队列里,脸色白得像广场上的雪。她方才还在嘲讽邱莹莹是“从胭脂巷爬出来的废公主”,转眼之间,废公主就被女帝亲口召见了。这记耳光,打得又快又响,响到整个太庙都听见了。

      祭天大典结束后,邱莹莹没有立刻去御书房。因为女帝的銮驾先回了寝宫更衣,礼官通知她先在偏殿等候。

      偏殿在太庙的东侧,是一座独立的小殿,平日里供宗室女眷在祭祀间隙休息。邱莹莹跟着领路的小太监走进偏殿时,里面已经有了几个人——几位来参加祭典的皇女和她们的夫侍,正在喝茶暖身。

      她的到来让偏殿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那几位皇女纷纷投来审视的目光,但没有一个人主动和她说话。邱莹莹也不在意,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接过宫女端来的热茶暖手。

      沈惊澜在她身侧坐下,压低声音问:“紧张吗?”

      “还好。”邱莹莹抿了一口茶,“就是有点冷。”

      沈惊澜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身上的狐裘大氅解下来,披在了她肩上。那大氅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气,瞬间将寒冷隔绝在外。邱莹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用眼神示意她别说话,喝茶。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之后,殿门再次被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着紫色朝服的中年男人——君后。

      邱莹莹是第一次见到君后。这位大周女帝的正君比她想象中要年轻——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的样子,保养得宜的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眉眼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与雍容。他穿着一件紫金色的蟒袍,领口缀着硕大的东珠,头上戴着九旒冕冠,走路时旒珠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君后的目光在偏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邱莹莹身上。

      那一瞬间,邱莹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君后的眼神平静如水,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她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那不是柳三娘那种肤浅的恶意,而是一种经过了岁月淬炼的、冰冷的杀意。

      “这就是昭宁?”君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但每个字都让偏殿里的温度降了几分,“十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邱莹莹放下茶盏,站起身,按规矩行了礼:“昭宁参见君后。”

      君后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近了之后,邱莹莹才注意到他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疤痕,被脂粉精心遮盖过,但还是能看出痕迹。

      “不必多礼。”君后抬了抬手,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你亲娘的事,本宫也很痛心。当年本宫与华阳君也算有些交情,没想到他会走到那一步。”

      他说“那一步”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是在欣赏一件珍贵的战利品。

      邱莹莹垂下眼睛,不卑不亢地说:“多谢君后挂念。亲娘虽已仙逝,但昭宁铭记亲娘教诲,不敢有忘。”

      “哦?他教诲你什么?”君后饶有兴致地问。

      “亲娘说,”邱莹莹抬起头,迎上君后的目光,声音平稳如常,“人活着,清白最重要。不是自己的罪名,死也不能认。”

      偏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君后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瞬。那裂缝极小,小到几乎不可察觉,但邱莹莹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看,她看到了。

      “说得好。”君后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异样,“你亲娘是个有骨气的人。你也是。”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侍从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偏殿深处走去。

      那队侍从低眉顺眼地跟在君后身后,像一群没有声息的影子。

      邱莹莹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手是稳的,但茶盏里的茶水在微微颤动,泛起极细的涟漪。

      她方才是在刀尖上跳舞。君后问她华阳君教诲了什么,她完全可以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套话糊弄过去,但她没有。她故意说了那句带刺的话,就是想看看君后的反应。因为她的原主就是在冷宫中被活活冻死的,那个下令“竹芜殿的事不归太医院管”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这位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君后。她必须确认,君后是不是她的敌人。

      现在她知道了。

      他是。

      沈惊澜在她身边坐下,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他的手指是凉的,但那一握很稳。

      “殿下,你方才太冒险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我知道。”邱莹莹反握住他的手,感觉彼此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共振的惊悸,“但我必须确认。”

      “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她松开手,抬起头,看着偏殿深处那扇君后消失的门,“就是他。”

      御书房在皇宫的正中心,与太庙之间隔着一整座御花园。邱莹莹跟着领路的太监穿过御花园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雪后的御花园银装素裹,亭台楼阁都被白雪覆盖,只有几株老梅傲然绽放,红得像雪地上滴落的血珠。

      御书房的大门是敞开的。邱莹莹在门槛外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跨了进去。

      女帝坐在御案后面,已经换下了祭天时的明黄龙袍,穿了一身赭红色的常服,发髻也重新梳过,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没有冕冠,没有朝珠,坐在那里的女人看起来比祭坛上那个威严的女帝要疲惫得多、也真实得多。

      “坐。”女帝指了指御案前的一张圆凳。

      邱莹莹依言坐下。御书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连随侍的太监都退到了门外。炭炉烧得很旺,将整间屋子烤得暖融融的,龙涎香的香气在空气里缓缓流转。

      女帝看着她,她也看着女帝。沉默蔓延了十几息。

      “你恨朕吗?”女帝忽然开口,问得毫无预兆。

      邱莹莹微微一怔,然后摇了摇头:“不恨。”

      女帝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为什么?”

      “因为没有力气恨。”邱莹莹如实说,“在冷宫里的时候,每天想的是怎么吃饱、怎么取暖、怎么活下去。恨这种情绪,太奢侈了,儿臣消受不起。”

      女帝沉默了良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火炉上,瞬间就没了痕迹。

      “十二年,你没有主动求见过朕一次。”女帝说,“朕以为你已经忘了还有朕这个母皇。”

      邱莹莹在心里默默地说:那是因为你的人根本不让原主踏出冷宫一步。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女帝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女帝只是在等她的回答,等她的态度。

      “儿臣不敢忘。”她垂下眼睛,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

      女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朕听说,你在胭脂巷开了个什么茶会?还搞得有声有色?”

      邱莹莹心想,果然,在京城没有女帝不知道的事。

      “回母皇,是隐月会。”她抬头,不卑不亢地说,“儿臣在醉花荫后楼租了几间闲置的阁楼,做成了一个小型的女性社交空间,目前有十三位会员。”

      “年费多少?”

      “五百两。”

      女帝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这个数字连她都觉得有些意外。

      “五百两。十三个人。那就是六千五百两。”女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沉稳而缓慢,“朕给你的岁禄是一百石,折银三十两。你两个月赚的,是朕给你的两百倍。”

      “母皇圣明。”邱莹莹面不改色。

      女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眼角的细纹都弯了起来。

      “昭宁,你倒是让朕刮目相看。”她说,“华阳君当年也是这个性子,看着温顺,骨子里比谁都犟。他不肯认的罪名,到死都不认。你不肯服的输,到绝境都不服。”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女帝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面具,露出了底下的倦容。

      “朕知道你在怀疑什么。华阳氏的案子,有太多疑点。当年朕不得不那样做——那时候君后一族势大,朝中六部有三部是他们的人。朕若是不处置华阳君,君后就会以此为借口,胁迫朕废太女另立皇储。”

      邱莹莹微微睁大了眼睛。这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原本以为女帝是迫于君后的压力才将华阳君打入冷宫,但现在女帝的意思是——她是为了保住太女?

      “太女是朕的长女,是朕亲手册立的储君。但太女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是君后所出。君后那个人,野心太大,朕一直压着他。但如果让他找到借口废了太女,另立一个完全受他操控的皇女为储君,朕百年之后,大周的江山就要改姓了。”

      女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邱莹莹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抑了十几年的无奈和愤怒。

      “所以朕只能牺牲华阳君。他进冷宫之后,朕暗中派人保护过你们。竹芜殿虽然破旧,但至少有一道暗门,关键时刻可以从那里逃出去。朕每年冬天都让人往冷宫区域多拨一倍的炭火,虽然到了你们手里可能只剩下十分之一,但总比没有强。”

      邱莹莹想起原主记忆中那些“恰好”短缺的炭火、那些不翼而飞的物资。她知道女帝说的是实情——底下的人阳奉阴违,层层克扣,女帝就算有再多的善意,落到冷宫的最底层,也早就被盘剥干净了。

      “母皇今日召儿臣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她问。

      女帝看着她,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朕想给你一个机会。”她说,“太女虽然仁厚,但过于软弱,被君后拿捏得死死的。朕需要朝中有一股不受君后控制的力量,来制衡君后一党。你这两个月来的表现,证明了你有这个脑子。朕不在乎你在胭脂巷做什么生意,朕在乎的是——你有没有胆子,替你亲娘翻案。”

      这话一出口,邱莹莹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替华阳君翻案。这句话,她等了整整一章。

      “翻案需要证据,”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冷静地问,“母皇手里有吗?”

      女帝弯了一下嘴角,从御案的暗格里取出一个薄薄的卷宗,推到她面前。卷宗是用羊皮纸做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枚已经褪了色的暗红火漆印。

      邱莹莹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工整而瘦削,是一份审讯记录。

      “这是华阳君案的关键证人,在被刑讯逼供时的第一份口供。”女帝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说华阳君是被诬陷的,真正与敌国私通的,是柳家。”

      柳家。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全部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柳家私吞了华阳氏的产业,柳少卿是当年审理华阳氏案的主官,柳三娘对华阳氏的后人穷追不舍——这一切的背后,是柳家为了掩盖自己通敌卖国的罪行,将华阳君推出去做了替罪羊。

      “这份口供当年被君后压了下来,证人第二天就畏罪自杀了。”女帝说,“朕手里只有这一份口供,还不足以翻案。但如果能找到柳家通敌的直接证据,和这份口供相互印证,柳家就是灭门之罪,君后也脱不了干系。”

      邱莹莹把卷宗合上,抬起头,迎上女帝的目光。

      “母皇想让儿臣去找证据?”

      女帝微微颔首:“朕是皇帝,一举一动都被所有人盯着。君后的人遍布朝野,朕派出去的密探,十个里有八个会中途消失。但昭宁你不一样。你是废物——在所有人眼里,你是废物。一个废物公主在胭脂巷里折腾点小生意,没有人会防备。”

      邱莹莹心想,“废物”这个词从亲娘嘴里说出来,听着还挺别致的。

      “朕给你两样东西。”女帝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一道密旨。有了它,你可以调动京兆尹的衙役和部分禁军,但只能在关键时刻用,平时不要暴露。”

      “第二,”女帝从御案下取出一枚玉佩,推到邱莹莹面前。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蟠龙佩,玉质温润,雕刻精湛,龙的九爪栩栩如生。玉佩的背面刻着四个篆字——“华阳世德”。

      这是华阳君的信物。

      邱莹莹伸出手,将玉佩握在掌心。玉是温的,像是被谁的体温捂了很久。

      “这枚玉佩,是你亲娘入宫时朕赐给他的。他被废之后,朕将玉佩收回,保存了十二年。”女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朕是想等翻案之后,再将玉佩还给华阳氏的后人。现在,它物归原主了。”

      邱莹莹握着玉佩,沉默了很久。

      她意识到自己在哭。

      不是悲伤的哭,而是那种身体记忆被唤醒的生理反应。原主的身体记得这块玉佩——她小时候亲娘把它挂在她的脖子上,她每天摸着它入睡。后来被抄家的宫人抢走了,她哭得撕心裂肺,嗓子哑了三天。此时此刻,当这块玉佩重新回到她的掌心,这具身体所有被压抑的、被尘封的情绪,全部涌了上来。

      女帝看着她的眼泪,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但她没有安慰,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去吧。朕乏了。”女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记住,朕只能帮你到这里。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

      邱莹莹站起身,行了个跪安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母皇。”她说,“亲娘临死前说过一句话。”

      窗前的女帝背影微微一僵。

      “他说,他从来没有恨过您。”邱莹莹跨过门槛,走进了门外的风雪里。

      马车驶出皇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沈惊澜一直等在宫门外,看见邱莹莹出来时眼眶微红,他没有问。他只是把她扶上马车,将那只一直揣在怀里的暖手炉塞进她手里,然后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回到胭脂巷,邱莹莹在破院子里洗了把脸,换下那身沉重的祭天朝服,穿上轻便的常服,重新变回了那个笑吟吟的女商人。今天晚上的仗还没打完,她没时间沉湎在情绪里。

      酉时,停云阁。

      三十位宾客如约而至,停云阁的每一个角落都洋溢着热闹却不嘈杂的节日气氛。猜灯谜的夫人们在回廊里笑得花枝乱颤,赏雪的女眷们在花园里围炉煮茶,正厅里的三张火锅圆桌已经座无虚席,铜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香气充盈着整个空间。

      一切都如邱莹莹所料,完美。

      包括沈惊澜的出场。

      戌时整,他用古琴奏响《冬至》新曲,从枯寂到复苏,从冷寂到温暖。琴音落定,邱莹莹当场宣布了隐月会终身会员的招募计划——年费一千两,仅限三十席,首年附赠除夕盛宴与江南春游。

      “哗啦”一下,满座皆惊。然后,是争先恐后的举手。

      当夜,认筹人数便已过半。

      站在沸腾的火锅热气与欢声笑语中,邱莹莹轻轻按着袖中那份柳家通敌的卷宗与温润的蟠龙玉佩,缓缓勾起嘴角。母皇说,所有人都当她是废物。可今夜,整个京城最高端的社交圈,已是她的掌中之物。

      下一步,就是用这张精心编织的网,去粘住那只真正的猎物——柳家。

      她隔着热腾腾的火锅雾气,望向了灯火通明的京城深处,目光锐利而冷静。这片销金窟,迟早会变成她的登云梯。而柳家欠华阳氏的血债,也该到还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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