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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睁开眼,邱莹莹成了女尊王朝冷宫里最晦气的废公主。
      亲母被废,君后一族虎视眈眈,原主被活活冻死在漏雨的破殿里。
      好消息是,她依稀记得,原书里这位废公主最后会被当成废棋,扔进全京城最奢靡的南风馆自生自灭。
      坏消息是,她现在就要被送过去了。

      满楼红袖招,遍地是绝色。
      看着眼前这群莺莺燕燕、环肥燕瘦的绝色公子,邱莹莹双腿发软——别误会,是穷的。
      这些可都是行走的销金窟,供养一位公子,月例银子比她这条命都贵。
      全馆上下都等着看这位“天家贵女”的笑话,嘲笑她连小倌的扇子都买不起。
      邱莹莹却默默掏出了炭笔,就着昏暗的烛火,连夜写出了《美男营销策划书》与《连锁洗浴中心商业计划书》。

      正当她把南风馆经营得日进斗金,准备攒够银子就跑路时,那个被她包下的清冷头牌花魁却将她堵在了墙角。
      “公主,”他眼尾泛红,将一纸卖身契按在床头,声音却带着令人腿软的占有欲,“馆里的规矩,钱债肉偿。你既买了我的初夜,便休想始乱终弃。”
      邱莹莹看着账本上暴涨的流水,又看了看眼前美色,轻咳一声:“那个……能打欠条吗?我想拿你的卖身钱,先去对面街再开一家分馆。”

      第一章废公主

      风很冷。

      这是邱莹莹恢复意识时唯一的念头。那寒意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进骨头缝里,让她连指尖都是麻的。她下意识想缩进被窝,手指却摸到一片粗粝的、带着霉味的薄褥子。

      不对。

      她租的那间公寓虽然破,但好歹有电热毯。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方灰扑扑的帐幔,借着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她能看见那帐子上大团大团的霉斑,像某种不祥的地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朽木味道,混着尘土和不知名的药渣气息,呛得她喉咙发痒。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掌心按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触感粗糙得像是没刨过的木头。环顾四周,这屋子大得离谱,却也空旷得离谱——除了身下这张窄榻,只剩墙角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案几,上面歪着一盏油灯,灯油早已干涸。

      窗户破了一个角,冷风正从那豁口往里灌。

      这是哪儿?

      邱莹莹脑子里一片混沌。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加班——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做方案,领导一句“方向不对”全盘推翻,她趴在办公桌上想眯十分钟,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过劳死?

      这个荒诞的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一阵剧烈的眩晕感便席卷而上。不属于她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大周王朝。女帝临朝。皇子承爵,皇女封王。

      这是史书上从未出现过的朝代,规矩也与她所知的一切截然相反。在这里,女子为尊,女子入朝为官,女子继承家业,而男子则居于内宅,以颜色侍人,以贤德立身。

      而她的身份,是大周皇室的十六皇女,封号“昭宁”。

      听起来很尊贵,对吧?

      可这位昭宁皇女,此刻正住在皇宫西北角最偏僻的竹芜殿里。

      ——冷宫。

      记忆像走马灯一样转过去。亲母华阳君,曾是女帝最宠爱的侍君,因卷入谋逆案被废去君位,贬入冷宫。原主那时候才五岁,跟着亲母一同被幽禁,在这座破败的宫殿里熬了整整十二年。

      华阳君的身子早在几年前就垮了,拖到去年冬天,终于油尽灯枯。这竹芜殿里,如今只剩原主一个人,和一个早就不知去向的宫人。

      而上个月,原主也病倒了。

      风寒。高烧。没有药。

      这位十七岁的皇女,就这么在无人问津的冷宫里,被一场在现代只需几颗退烧药就能扛过去的风寒,活活熬死了。

      然后她来了。

      邱莹莹裹着那床硬得像铁板的薄褥子,花了整整一刻钟消化这个事实。她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女尊男卑的冷宫废公主身上,开局一床破被,四面漏风,连口热水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嗓子干得冒烟,她撑着床板下地,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走到案几前去看那盏油灯。

      干了。连灯油都没有。

      角落里倒是有只陶罐,她拎起来晃了晃,有水声,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好歹是水。

      喝完水,邱莹莹觉得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开始认真分析局势。

      按照原主的记忆,这具身体好歹是女帝的亲生骨血。就算亲母获罪,她总还是皇女,为什么会被苛待到这个地步?生病没人请太医,死了都没人知道,这冷宫的待遇未免也太“到位”了。

      除非……有人不想让她活着。

      这个念头一起,更多原主记忆中模糊的片段浮上来。每年入冬,竹芜殿的炭火总会“恰好”短缺;她小时候有一回差点掉进井里,那口井第二天就被封了;亲母华阳君病重时,她跪在竹芜殿门口求守门的侍卫帮忙传话请太医,那侍卫看了她一眼,说“上面有令,竹芜殿的事,不归太医院管”。

      上面有令。

      哪个上面?

      原主不知道,邱莹莹也不知道。但她很清楚一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已经死了,而那个想让原主死的人,迟早会发现她还活着。

      她得想办法活下去。

      邱莹莹脑子里飞速转动。她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随身空间,前世是个朝九晚十二的社畜,唯一的特长是做方案——这个技能在古代女尊王朝能有什么用?她是能帮冷宫写一份《关于改善冷宫居住环境的可行性报告》,还是能帮女帝做一份《大周王朝五年发展规划PPT》?

      ……等等。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

      她前世在地产策划公司干了三年,做的项目从商业综合体到文旅小镇都有涉猎。虽然实操经验为零,但理论储备堪称丰富。市场分析、客户定位、业态规划、营销推广,这些概念她烂熟于心。

      问题是,这些东西在古代能怎么变现?

      邱莹莹正想着,竹芜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至少五六个人,步伐整齐,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领头的脚步更沉,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门被推开了。

      准确地说,是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的。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哐当撞在墙上,抖落一片灰尘。

      月光从洞开的门扉涌入,将来人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靛青色官袍的女子,腰间系着银带,面容冷硬如刀削石刻,眉间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内廷司,掌宫婢。

      邱莹莹从原主的记忆中翻出了这张脸。这个女人姓薛,是内廷司的一名掌宫婢,专门负责看管冷宫区域的宫人。原主对她的印象只有四个字——

      见之胆寒。

      薛掌宫的目光从邱莹莹脸上扫过,像扫过一件不值钱的物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甚至没有行礼——按理说,宫婢见到皇女,哪怕是被废的皇女,也该行个礼的。

      但她没有。

      “十六皇女,”薛掌宫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您的封诰下来了。”

      封诰?

      邱莹莹愣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皇女成年后确实会得到册封,有的封王,有的封爵,最不济也有个食邑。但那是正常的皇女。像她这种被打入冷宫的废公主,怎么还会有人记得给她封诰?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什么封诰?”邱莹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薛掌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展开,借着身后宫人提着的灯笼光,一字一句念道:

      “朕闻十六皇女昭宁,年已及笄,宜加封赏,以全皇家体面。念其亲母之过,不宜厚封,特赐安阳坊宅邸一座,岁禄一百石。着即日出宫,自谋生路。”

      自谋生路。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什么封诰?这分明是逐出宫门,自生自灭。

      安阳坊在京城最偏僻的角落,说是一座宅邸,多半是间漏雨的老屋。岁禄一百石,听着不少,可她一个被废的公主,没有封地,没有产业,没有靠山,这点米粮够她活几年?

      女帝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女儿,我不要了。

      邱莹莹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噩耗,薛掌宫已经把绸缎卷好,随手搁在案几上,又补了一句:

      “还有,宫里给皇女指了一门亲事。”

      亲事?

      “对方是南风馆的花魁,京城第一绝色,名唤沈惊澜。虽是倌人出身,但品貌无双,配皇女也不算辱没。”薛掌宫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不是笑,是讥讽,“宫里的意思是,皇女出宫后,便去南风馆接人成亲吧。这是规矩。”

      邱莹莹终于开口了:“你的意思是,我不但要被赶出皇宫,还要去南风馆娶一个花魁?”

      薛掌宫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在说:不然呢?

      “那嫁妆呢?”邱莹莹又问。

      “什么嫁妆?”

      “宫里给我指了夫侍,总该有聘礼吧?再不济,嫁妆总有吧?”邱莹莹理直气壮,“按大周律,皇女纳夫,内帑需拨银三千两,锦缎百匹,外加首饰器物若干。这是祖宗家法。”

      薛掌宫愣了一下。

      显然,她没想到这个在冷宫里被关了十二年、瑟瑟缩缩的小公主,居然还敢跟她谈条件。

      “十六皇女,”薛掌宫的声音冷了几分,“您怕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我的处境我很清楚,”邱莹莹站在原地,赤着脚,披散着头发,像一只炸毛的麻雀,但腰杆挺得笔直,“正因为我处境不好,才更该按规矩来。规矩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东西了,不是吗?”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示弱,可偏偏让人挑不出毛病。薛掌宫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觉得跟一个即将流落街头的废公主计较没什么意义,便淡淡说了句:“此事奴婢会禀报上司。皇女还是先收拾东西吧,天亮前出宫。”

      说完,她转身便走。身后的几个宫人鱼贯而出,灯笼的光亮一点点远去,最后那扇破门重新合拢,将冷宫重新抛入黑暗。

      邱莹莹站在黑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出宫就出宫。她在现代也是一个人租房住的,换个地方生活而已,没什么大不了。至于那门亲事——一个花魁而已,她好歹是个皇女,到时候把人接过来,能过就过,不能过就一拍两散。男人嘛,在女尊王朝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乐观地想着,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离开皇宫之后该怎么谋生。岁禄只有一百石,折合成银子大概二三十两,在这个时代够活一阵子,但远远不够。她得找点事做。

      做什么呢?

      邱莹莹暂时没有答案,但她不是那种会被困难吓退的人。前世被甲方爸爸折磨了三年,什么幺蛾子没见过?穿越女尊就当是换了个公司,重新适应企业文化呗。

      她弯腰把那卷明黄绸缎捡起来,重新读了一遍。目光落在“安阳坊宅邸一座”这几个字上时,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安阳坊……

      她把原主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关于安阳坊的零碎片段。那个坊位于京城东南角,与皇宫隔着大半个城市。坊内有一条街,名唤胭脂巷。

      京城最有名的秦楼楚馆,都开在那条巷子里。

      而胭脂巷上最负盛名的南风馆——

      正是薛掌宫口中,那位花魁沈惊澜所在的地方。

      邱莹莹愣住了。

      所以,宫里给她的“宅邸”,坐落在红灯区?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一脚把她踹进了泥里还不够,还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位昭宁皇女,从今往后就是青楼巷里的一粒尘埃。

      邱莹莹握着那卷绸缎,指节泛白。

      良久,她低声骂了一句:“妈的。”

      冷风从破窗灌进来,将她散落的长发吹得纷乱。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被病痛折磨得苍白消瘦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前世在地产公司做了三年策划,写过无数商业计划书,带过最复杂的项目。

      一个红灯区而已。

      她就不信,她还翻不了这个盘。

      邱莹莹把绸缎卷好塞进怀里,开始在冷宫里翻找一切能带走的、值钱的东西。一盏干涸的油灯,一只豁口的陶罐,半包发了霉的茶叶。

      她把这些东西用破褥子裹成一个包袱,背在肩上。

      天快亮了。

      该走了。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宫道上覆着薄霜,邱莹莹的布鞋踩在上面,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没有宫人来送她。没有车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从哪个门出去。

      还好原主的记忆里有皇宫的大致布局。她顺着冷宫区域的小径一路往南,穿过一座荒废已久的园子,绕过几道颓败的宫墙,终于看见了宫门。

      那是皇宫最偏僻的角门,平日里只有运送恭桶和泔水的杂役才会走。门是开着的,两个守门的侍卫看见她,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没有阻拦。

      邱莹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不同于皇宫的、混杂着烟火气和市井喧嚣的味道。

      她没有回头。

      宫门外是一条窄巷,沿着巷子走到尽头,便是京城的大街。此时天色尚早,街上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子支了起来,蒸笼冒着白气,面汤的香味飘出老远。

      邱莹莹咽了口口水。

      她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从昨天到现在,她只喝了几口凉水。

      可她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邱莹莹站在街边,看着那蒸笼里白胖胖的馒头,做了三秒钟的心理斗争,最终还是没有走上前去。她现在的身份是皇女,就算落魄了,也不能第一天出宫就当街乞讨吧?

      做人总得有点底线。

      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衫,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朝安阳坊走去。

      京城很大。她从皇宫角门走到安阳坊,足足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等她在胭脂巷口站定时,已经日上三竿,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胭脂巷。

      名字听着香艳,其实就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两旁密密匝匝地开着各色秦楼楚馆。不过白天这个时候,整条街都静悄悄的,楼上的窗子紧闭着,只有几个杂役在清扫门前的落叶。

      邱莹莹按照封诰上写的地址,找到了那座“宅邸”。

      它就在胭脂巷的最深处,与京城最有名的南风馆——醉花荫——只隔着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而过的小巷。

      说是宅邸,其实就是一进的小院子,正房三间,两侧各一间厢房。外墙的灰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门板上漆皮翻卷,门环锈得不成样子。

      邱莹莹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长满了枯草,石缝里钻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在风里瑟瑟发抖。正房倒是比她想象中大一些,但里面空空荡荡,连张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房顶看着还算完整,至少不会漏雨。

      “至少比竹芜殿强,”邱莹莹给自己打气,“至少有门有窗,还不用看人脸色。”

      她把包袱放下,花了半个时辰把正房草草打扫了一遍,好歹收拾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然后她坐在门槛上,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晚饭怎么办?

      岁禄不会马上发下来,她现在身无分文。而她的“未婚夫”,那位京城第一绝色花魁,就住在隔壁的醉花荫里。

      要不要先去见见?

      邱莹莹正在犹豫,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她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清目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请问,”少年小心翼翼地问,“是昭宁皇女殿下吗?”

      “……是我。”

      少年松了口气似的,将食盒双手奉上:“这是我们公子让送来的。公子说,殿下初来乍到,怕是一路劳顿,先垫垫肚子。”

      邱莹莹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碟精致得不像话的点心,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

      她愣了愣,抬头问道:“你们公子是?”

      少年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醉花荫花魁,沈惊澜。就是殿下您未过门的夫侍。”

      他说完行了个礼,转身一溜烟跑了,留下邱莹莹一个人拎着食盒站在门口,表情微妙。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价值不菲的燕窝粥,又抬头看了看隔壁醉花荫那雕梁画栋的三层楼阁,陷入了沉思。

      一个花魁,出手就是燕窝粥。

      而她一个皇女,连个馒头都买不起。

      这女尊王朝的画风,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邱莹莹把食盒拎回屋里,坐在门槛上,一边喝粥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那燕窝粥熬得极好,入口滑润,甜而不腻,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喝完粥,她把空碗放回食盒,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正房,坐在那张唯一的破椅子上,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烧剩下的木炭。

      没有纸,她就把那卷明黄绸缎翻过来,在背面写了起来。

      这是她的习惯。遇到问题,先做分析。

      她在绸缎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表格,列出了自己目前的优势和劣势。

      优势:穿越者,有现代商业知识;皇女身份,虽废但名头还在;年轻,十七岁,身体健康(除了有点营养不良);有一个名义上的花魁未婚夫。

      劣势:没钱;没势;没靠山;住红灯区;被皇室抛弃;宫里有人想让她死。

      她盯着那个“想让她死”的条目,眉心拧成了一个结。这是个隐患,但目前对她来说还很遥远。眼下最紧迫的问题只有一个——

      怎么赚钱?

      邱莹莹咬着木炭的尾端,目光落在“皇女身份”那一栏上。

      这个名头虽然虚,但在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到底还是有用的。至少,普通人不敢随便惹她。而她所处的胭脂巷,是整个京城消费最高的娱乐场所聚集地,有钱人多,消息也多。

      关键是要找到切入点。

      她在绸缎上又写了几行字:

      ——目标客群:京城有钱有闲的女性贵族、富商。
      ——核心痛点:娱乐方式单一,社交场景有限。
      ——潜在机会:现代服务业模式……

      写到这里,邱莹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从绸缎上移开,落在窗外那堵矮墙上。墙的那边,就是醉花荫。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雕花窗棂,飞檐翘角,比她这个破院子气派了不知多少倍。二楼和三楼的窗子都关着,但可以想象到了晚上,那些窗子次第推开,烛火通明,丝竹声、调笑声、觥筹交错声交织在一起的景象。

      邱莹莹盯着那座楼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在绸缎上缓缓写下了一行字。

      《关于打造京城首个高端女性社交会所的初步构想及可行性分析报告》。

      写完之后她自己都笑了。

      穿越女尊第一天,别人想的可能是怎么保命、怎么争宠、怎么逆袭夺嫡。

      而她脑子里想的,是商业模式。

      笑完之后,她把木炭搁下,认认真真地在脑海里推演起来。胭脂巷是京城娱乐业的中心,大大小小的南风馆、教坊、酒楼鳞次栉比,竞争激烈。但据她观察,这里的业态非常原始——就是最简单的卖酒和卖笑,服务同质化严重,没有任何差异化的概念。

      如果她能把现代的会所模式搬过来,做会员制、做增值服务、做品牌溢价……

      邱莹莹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前世做的那些方案,甲方爸爸不是说太超前了吗?

      好,那她就在古代超前给他们看。

      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这次的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从容,透着一股子矜持的意味,与方才那小厮急匆匆的叩门截然不同。

      邱莹莹把绸缎卷好塞进怀里,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来人是个男子。二十上下的年纪,身形修长如竹,一袭月白色长衫,袖口和领缘滚着极淡的银线云纹,低调却藏不住那衣料的考究。他的五官生得极为出色,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有一种介于清冷与艳丽之间的、难以言喻的美感。

      他站在那扇破旧的门前,像是明珠落在瓦砾堆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黯淡了几分。

      邱莹莹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

      第二反应是:等等,这个配置,该不会就是……

      “在下沈惊澜,”那人开了口,声音清冽得像山泉击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见过殿下。”

      邱莹莹:“……”

      她的未婚夫,亲自上门了。

      沉默了两秒钟之后,邱莹莹果断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开:“进来说。”

      沈惊澜微微垂眸,迈过门槛。他的仪态极好,步履从容,衣袂轻拂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丝毫看不出是出身烟花之地的人。

      他在院子里站定,目光扫过满院的枯草和斑驳的墙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殿下此处,倒是清净。”他说。

      邱莹莹觉得这人说话挺有水平的。“破”不叫破,叫“清净”。这情商,难怪能当花魁。

      “沈公子怎么亲自来了?”她问。

      “送粥的小厮回来说,殿下收下了。”沈惊澜转过身,正对着她,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在下便想着,该来拜见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疏离,像是在完成一项分内之事,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刻意冷落,拿捏得恰到好处。

      邱莹莹心想,这人倒是不让人讨厌。

      “粥很好喝,多谢了。”她指了指正房,“屋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沈公子不嫌弃的话,进来坐?”

      沈惊澜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门,却没有动。

      “殿下,”他忽然换了话题,“宫中可有人告诉您,这门亲事是怎么回事?”

      邱莹莹挑了挑眉:“说是宫里指婚,让我出宫后接你成亲。”

      “那殿下知道,为何是我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邱莹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试探的意味。

      她忽然意识到,这桩婚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你说。”她靠在门框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沈惊澜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措辞。风从巷子里穿过,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角,将一缕清冽的气息送到邱莹莹鼻端——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类似雪松的味道,干净,冷冽,和他的人一样。

      “醉花荫背后有一位大东家,”他说,“姓柳,朝中从三品,司礼少卿。”

      邱莹莹迅速在脑子里翻找原主的记忆。司礼少卿,掌管礼仪祭祀的副长官,品级不算最高,但胜在清贵,且能接触到皇室宗亲。

      “柳少卿有个女儿,单名一个‘鸢’字,人称柳三娘。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最喜流连烟花之地。”沈惊澜的声调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看上了我。”

      邱莹莹懂了。

      “所以,柳三娘想纳你?”

      “纳我为第八房侧夫。”沈惊澜的嘴角动了动,那弧度似笑非笑,“我不愿。”

      “所以你就求到宫里去了?”

      沈惊澜没有否认。他垂下眼睫,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不是求到宫里,”他说,“是有人想借此事,给柳家添堵。”

      邱莹莹脑子里咔嚓一声,有什么线索对上号了。

      宫里有人想让她死。宫里也有人想给柳家添堵。于是两件事被捏到了一起——把废公主嫁给一个花魁,既能羞辱她,又能恶心柳家,一石二鸟,还顺手送沈惊澜一个皇女夫侍的名分以绝柳三娘的心思。

      一举三得,这计策设计得漂亮。

      而她这个“昭宁皇女”,从头到尾就是一颗棋子。

      “我明白了,”邱莹莹缓缓点头,“所以你过来,是想探探我的底?”

      沈惊澜抬起眼,那双寒星般的眸子与她对视。

      “不,”他说,“我是来告诉殿下,这门亲事,殿下可以拒绝。”

      邱莹莹愣了一下。

      “宫里虽然下了旨,但并未明旨通告天下。只是内廷司的一纸封诰,算不得板上钉钉。殿下若是觉得折辱,大可去向宗正府陈情,求一纸退婚书。”沈惊澜顿了一下,“我此番前来,便是想与殿下说清楚——殿下不必为了宫里的算计,委屈自己娶一个倌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疏离,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是皇女,他是倌人,门不当户不对,他不想拖累她。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人在为她着想?

      还是在以退为进?

      她分辨不出来。但她能看出来的是,沈惊澜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期待或算计的神色,只有一片平静的澄澈,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藏在底下,表面上只剩冷漠。

      “沈公子,”邱莹莹说,“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退婚,对你意味着什么?”

      沈惊澜没有回答。

      但邱莹莹知道答案。一旦退婚,宫里不会再管他的事,柳三娘立刻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他一个没有靠山的倌人,拿什么去抵抗从三品官员的女儿?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后果。

      可他还是来了。

      邱莹莹忽然觉得,这位花魁未婚夫,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行,”她说,“我知道了。退不退婚的,容我再想想。”

      沈惊澜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他转身走向院门,月白色的衣袂在枯草丛中掠过,像一抹落在荒原上的月光。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殿下。”

      “嗯?”

      他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像是玉雕出来的。片刻的静默之后,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没什么。殿下保重。”

      院门轻轻合上。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破旧的门板,脑海里还在回放着沈惊澜那张过于好看的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衫,又想起方才喝的那碗燕窝粥,忽然觉得有点惭愧。

      前世她也是独立女性,靠自己的能力在大城市闯荡。现在倒好,沦落到要一个花魁来送粥接济。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得搞钱。

      而且是尽快。

      邱莹莹回到屋里,重新铺开那卷绸缎,继续完善她的“商业计划书”。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笔,目光落在窗外醉花荫的飞檐上。

      等等。

      她为什么非得从头开始?

      醉花荫本身就是胭脂巷最火的南风馆,有现成的场地、客流、供应渠道。而她正好是醉花荫头牌花魁的未婚妻——这个身份,是不是可以做点文章?

      邱莹莹的眼睛慢慢眯起来,那个前世做策划时最惯常的、精于算计的表情,终于在这具十七岁的躯壳上浮现出来。

      她翻过绸缎,在背面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新字。

      《醉花荫业务升级与品牌重塑方案》。
      【提案对象:待定。】
      【核心目标:将传统南风馆升级为京城首个高端女性社交沙龙,打造差异化竞争优势,实现三个月内营收翻三倍。】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木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从破窗棂里涌进来,洒在满地的灰尘上,像是给这个破败的小院镀了一层金。

      邱莹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院门外走去。

      她已经决定了,今晚就去醉花荫。

      不是为了接未婚夫,而是为了——

      做市场调研。

      醉花荫的夜晚,比邱莹莹想象的更加纸醉金迷。

      天色一暗,整座楼便像是活了过来。朱红灯笼次第亮起,沿着三层楼阁的飞檐挂了一整排,远远望去如同一串燃烧的玛瑙。丝竹声从二楼飘出来,夹着女子爽朗的笑声和男子娇柔的劝酒声,汇成一条声色的河流,在胭脂巷的夜空中肆意流淌。

      邱莹莹站在醉花荫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描金牌匾,做了个深呼吸。

      前世她陪客户去过不少高端会所,什么世面没见过?区区一个古代南风馆,还能把她吓住?

      她挺直腰杆,迈步跨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暖融融的香气便扑面而来。那香气很复杂,有龙涎香的味道,有酒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腻的脂粉味。大厅里灯火通明,四面墙壁上都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精雕细琢的玉器摆件,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金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

      邱莹莹心里默默给装修打了八分。在这个时代,确实算得上奢华。

      大厅正中是一张紫檀木的曲尺形柜台,柜台后站着一名中年女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姣好,眼角虽有几道细纹,但风韵犹存。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锦缎褙子,头上簪着一支金步摇,整个人珠光宝气,一看就是这场子的管事。

      她看见邱莹莹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衫上停了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位客官,”她开口,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热络,但那热络底下藏着审视,“可是头一回来?”

      邱莹莹本想亮明身份,但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她想先看看醉花荫的真实运营状态,亮明身份反而不好观察。

      “路过,进来看看。”她含糊地说。

      那中年女子——后来邱莹莹知道她姓孟,人称孟娘子,是醉花荫的前堂管事——笑容不变,但那审视的目光又加深了几分。

      “客官想看什么?是听曲儿,还是找人陪酒?”孟娘子的目光在邱莹莹身上又转了一圈,“咱们这儿公子们的例银可不便宜,一等的,陪一盏茶也要五两银子。”

      五两。

      邱莹莹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这个时代一两银子大约能买一石米,五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过两个月了。贵是真贵。

      “我先看看。”她面不改色地说。

      孟娘子的笑容淡了几分。她在这行做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眼前这个女子衣衫寒酸,手里连个荷包都没有,多半是好奇进来瞧新鲜的穷酸。这种客人,不值得浪费时间。

      “客官随意,”孟娘子的语气变得敷衍,“不过咱们这儿有规矩,不消费的话,不能上二楼。”

      说完便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邱莹莹倒也不恼。她本来也没打算消费,她来就是为了看看。

      她在底楼大厅里转了转,假装赏玩壁上的字画,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周围的每一句交谈。

      醉花荫的格局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一楼大厅是散座,零散的客人在这里喝茶听曲,偶尔会有一些姿色稍次的公子过来陪酒。二楼是雅间,消费更高,据说可以点名要相熟的公子作陪。至于三楼,那是花魁们的地盘,只接待最顶级的客人。

      “今儿晚香怎么没出来?”隔壁桌两个穿金戴银的女子在聊天。

      “听说是被柳家三娘包了场子,这几晚都只陪她一个。”

      “啧啧,柳三娘可真是舍得,晚香公子一晚上的局钱得这个数吧?”说话的人比了个手势,对面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又怎样?整个醉花荫最贵的又不是晚香。”

      “你是说……惊澜公子?”

      那两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压低了。

      “惊澜公子可不是有钱就能见的。听闻柳三娘当初想包他,开价三千两,连面都没见着。”

      “三千两?”先前那人低呼一声,“疯了吧?一个倌人,再好看能值这么多?”

      “你可别小瞧他。惊澜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年还没挂牌的时候,据说有位王爷专程从封地赶来,就为了听他弹一曲。后来挂牌价一出,直接高过其他花魁十倍。”

      “那他现在还接客吗?”

      “接是接,但挑得厉害。一个月最多见一两位客人,还得是入得了他的眼。不过现在嘛……”那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被宫里指给了那个废公主,以后就算想见也见不着喽。”

      “废公主?哪个废公主?”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位——华阳君生的小杂种。听说被赶出宫了,就住在胭脂巷最里面那个破院子里。”

      “啧啧,堂堂皇女,落到这个地步。”

      邱莹莹站在那幅山水画前,面不改色地听着。那两人并不知道她们口中那个“小杂种”正与她们隔着一张桌子,还在继续聊着关于废公主的各种流言蜚语,越说越离谱,连“她脸上有块巴掌大的胎记”“她生下来就是哑巴”这种鬼话都出来了。

      邱莹莹没兴趣再听下去,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楼梯口果然有人守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拦住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客官,楼上最低消费二十两,您看……”

      “我不上去,”邱莹莹说,“就在这儿看看。”

      她站在楼梯口,目光越过那婆子的肩膀,望向二楼。走廊里有几个公子端着酒盘来来往往,衣着鲜亮,姿色也确实出众。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公子们的步态都很疲惫,有一个甚至在拐角处靠着墙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之后才重新挂起笑脸走进雅间。

      高强度的情绪劳动。邱莹莹脑子里蹦出这个现代词汇。

      她又往三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儿的楼梯口另有一道门,是关着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藏珠”二字。想来就是花魁们的居所。

      整个醉花荫转下来,邱莹莹心里大概有了一个判断。

      定位高端,但经营模式原始。营收完全依赖酒水和公子们的作陪费用,业态单一,附加值低。公子们的工作强度大,流失率估计不低。管理粗放,主要靠孟娘子这种老鸨式的人物凭经验运营,没有任何标准化的服务体系。

      说白了一句话:有流量,没转化。有品牌,没溢价。

      这就是她的机会。

      邱莹莹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大厅里的客人们纷纷朝楼梯口的方向看去,几个正在陪酒的公子也停下了动作,目光中带着一种微妙的艳羡和敬畏。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

      楼梯上,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缓步而下。

      是沈惊澜。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长衫换成了鸦青色的广袖深衣,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锦带,长发半束半披,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从清冷的月光变成了沉静的夜色,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丝毫未变。

      他一下楼,整个大厅的气氛都为之一变。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客人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陪酒的公子们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就连孟娘子的笑容都变得真诚了几分。

      这就是花魁的气场。邱莹莹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

      沈惊澜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他看见了邱莹莹。

      隔着半个大厅的灯火与人声,四目相对。沈惊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邱莹莹感觉到他的脚步顿了一瞬——只有极短的一瞬,然后便恢复了正常的步调,朝她走来。

      “殿下。”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颔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您怎么来了?”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她们不认识邱莹莹,但沈惊澜主动上前和一个穿着寒酸的女子说话,这可是稀罕事。

      邱莹莹知道自己的市场调研到此为止了,索性也不装了。

      “来看看你。”她随口胡扯。

      沈惊澜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有些意外的话。

      “殿下若是有空,可否移步三楼?在下有些话,想与殿下细说。”

      邱莹莹挑了挑眉。

      上午不是刚说过吗,又来?

      但她没有拒绝。她正好也想看看花魁的房间长什么样。

      “好啊。”

      沈惊澜转身引路,带着她穿过大厅,走上楼梯。经过二楼时,那些雅间门口的公子们纷纷朝邱莹莹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接触到沈惊澜的视线后又迅速移开。

      三楼的楼梯口那道门被沈惊澜用一把小钥匙打开了。门后是一条短廊,铺着更厚的织金地毯,墙上挂着几盏琉璃灯,光线比楼下柔和了许多。走廊两侧各有一扇门,沈惊澜推开右侧那扇,侧身让邱莹莹先进。

      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

      花魁的房间比邱莹莹想象的要清雅得多。没有大红大绿的装饰,没有满屋子的脂粉味,只有一架紫檀木的屏风、一张古琴、一张矮几和几个锦垫。墙角立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白梅,也不知这个季节是从哪里弄来的。纱帐低垂,帘外是一扇半开的窗,可以看见胭脂巷的灯火和远处更楼模糊的轮廓。

      “殿下请坐。”沈惊澜指了指矮几旁的锦垫,自己却站着没动。

      邱莹莹盘腿坐下,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古琴上。琴身漆面温润,断纹细密,一看就是有年头的好东西。

      “沈公子找我什么事?”她收回目光,开门见山。

      沈惊澜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她对面坐下,提起矮几上的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那茶汤色碧绿,香气清幽,倒出来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显然是不久前才沏好的。

      “殿下去了楼下,可看出了什么?”他问。

      邱莹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反问:“你指哪方面?”

      “任何方面。”

      邱莹莹沉吟了一下,决定不藏拙。她需要沈惊澜的合作,至少需要他的信息渠道。而要取得这个人的合作,首先得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个草包。

      “醉花荫看着热闹,实则危机不小。”她把茶杯放下,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收入结构太单一。全靠公子的作陪费和酒水提成,抗风险能力差。一旦官面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来了新的竞争对手,很容易受到冲击。”

      沈惊澜的眼神微微一动,但没说话。

      邱莹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公子们的流动性太大。我刚才在楼下观察,有几个陪酒的公子明显精神不济,笑容都是硬挤出来的。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模式,留不住真正有才华的人。”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客群太窄了。来醉花荫的人,无非是冲着两件事——喝酒和看美人。真正愿意花大钱的顶级客户,她们的需求绝不仅仅是这两样。她们需要一个可以社交、可以谈事、可以彰显身份的地方。醉花荫给不了她们这种附加值,所以她们只会来一次两次,不会成为长期客户。”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沈惊澜看着她,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融化,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殿下看得很准。”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在下在这里住了三年,看出这些问题用了一年。殿下只用了一个晚上。”

      邱莹莹被夸得有点心虚。她这不是原创见解,是站在现代商业理论的肩膀上往下看,当然一眼就能看到问题所在。

      “所以,”沈惊澜忽然话锋一转,“殿下可有解决之法?”

      这一问,正中邱莹莹下怀。

      她从怀里摸出那卷写满字的绸缎,在矮几上铺开。沈惊澜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歪歪扭扭的炭字上,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醉花荫业务升级与品牌重塑方案》?”他念出标题,语气有些微妙,“这是……殿下写的?”

      “刚写的,字丑,凑合看。”邱莹莹指着绸缎上的几行关键字,“我的思路是,把醉花荫从单纯的南风馆,升级成一个复合型的女性社交空间。除了现有的酒水和作陪服务之外,增加几块新的业务——”

      她的手指往下移动。

      “第一,会员体系。设置不同的会员等级,年费制,越高等级的会员享受越多的特权。比如专属雅间、优先预约花魁、定制化服务等等。年费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现金流。”

      “第二,增值服务。除了喝酒听曲,可以提供更多样的服务——比如私密的商务会谈空间、高端的女性养生调理、甚至开设一些琴棋书画的品鉴课程。把醉花荫打造成京城贵女们的第二个家,而不只是一个寻欢作乐的地方。”

      “第三,品牌活动。定期举办一些主题宴会,比如赏梅宴、中秋诗会、品茶雅集,邀请京城最有头有脸的女眷参加。通过这些活动提升品牌调性,吸引真正高端的客户群体。”

      她一边说一边在绸缎上指指点点,语速越来越快,眼睛里那团光越来越亮。前世的职业本能完全被激活了,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个古代废公主,仿佛又站在了项目提案的会议室里,对着甲方爸爸侃侃而谈。

      “这三个方向,任何一个做到位了,醉花荫的收入至少翻三倍。如果三个方向全部铺开,半年之内,醉花荫就能从胭脂巷的一个南风馆,变成京城女性社交圈的核心地标。”

      她说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对面的沈惊澜一直没有说话。

      邱莹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

      沈惊澜看她的眼神变了。如果说之前他的目光是结了冰的湖面,那么此刻,那层冰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睛里,惊讶、审视、好奇,还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得像一幅泼墨山水。

      “……殿下这些想法,”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是从哪里学来的?”

      “自己琢磨的。”邱莹莹面不改色地撒谎。

      沈惊澜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绸缎上那些张牙舞爪的炭字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邱莹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

      “殿下,”他终于开口,“您知道醉花荫的大东家是谁吗?”

      “你说过,柳少卿。”

      “柳少卿只是名义上的大东家。”沈惊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见,“真正的东家,身份不便明说。我只能告诉殿下,那人在宫里。”

      邱莹莹心头一跳。

      “所以,殿下方才说的这些,”沈惊澜抬起眼,直视着她,“您打算怎么做?以皇女之尊,去和柳家谈合作?还是找宫里的那位大东家?”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邱莹莹的计划很完美,但有个致命的短板——她没有启动资本。她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拿什么去改造一座南风馆?方案写得再漂亮,也得有人买单才行。

      她盯着矮几上铺开的绸缎,忽然问道:“沈公子,你在醉花荫三年,应该攒了不少钱吧?”

      沈惊澜怔了一下。

      “殿下的意思是……”

      “我不是要向你借钱。”邱莹莹摆了摆手,“我是想问你,你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合伙人?”

      “合伙人?”

      “就是你出钱,我出力,赚了钱按比例分成。”邱莹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我不需要改造整个醉花荫,那个盘子太大,我们现在吃不下。我想先从一个小切口开始——就在醉花荫内部租一个角落,做一个小型的试点。比如,先推出一个高端的会员制茶会,试试市场反应。如果反响好,再逐步扩大。”

      “启动资金要多少?”

      邱莹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场地租金、茶具、茶叶、简单的装修、前期的宣传……她尽量往少了算。

      “五十两。”

      沈惊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邱莹莹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从眼底漫上来的、真切的、带着几分无奈的浅笑。那笑容让他的五官瞬间柔和了下来,冷意褪去,眉眼间竟显出几分近乎少年气的清朗。

      “殿下,”他说,“您知道五十两在醉花荫能做什么吗?”

      “做什么?”

      “不够在三楼喝一壶好茶。”

      邱莹莹:“……”

      这个物价是不是有点离谱?

      “所以,”沈惊澜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矮几上,推到邱莹莹面前,“一百两。就当是在下入的份子钱。”

      邱莹莹低头一看,那是一张京城最大的钱庄——裕丰号——开具的银票,面额壹佰两,朱砂印章清晰鲜红。

      她抬起头,对上了沈惊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不是白给的,”他说,“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内,殿下能让这笔钱翻一倍,我便说服醉花荫上下,全力配合殿下的改造方案。”

      邱莹莹拿起那张银票,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前世她经手过几千万的项目预算,从来没觉得一百万能让人多激动。可此刻,这张薄薄的纸片捏在她手里,分量却重得像一座山。

      因为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拿到的第一笔投资。

      “成交。”她说。

      她把银票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然后站起身来。坐了太久,腿有点麻,她踉跄了一下,及时扶住矮几稳住了身形。

      沈惊澜也随之起身。

      “天色不早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在下送殿下回去吧。”

      “不用不用,就在隔壁,几步路的事。”邱莹莹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对了,沈公子,你找我来,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

      沈惊澜站在琉璃灯下,鸦青色的深衣衬得他肤白如雪。灯火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明暗暗,看不真切。

      “已经说了。”他道。

      邱莹莹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要说的,就是问她可有解决之法。

      这人,还挺有意思。

      她推开房门,走进那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走到楼梯口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走廊另一侧的那扇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还有半张脸。

      那是一个男子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全貌,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个极清秀的少年轮廓。他似乎在看邱莹莹,目光与她相触的瞬间,门缝便无声地合上了。

      邱莹莹脚步一顿。

      “那是谁?”她问。

      沈惊澜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表情不变,但邱莹莹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冷了一瞬。

      “同事。”他淡淡地说,然后率先走下楼梯,“殿下这边请。”

      邱莹莹又看了一眼那扇门,把疑问暂时压回心底,跟着沈惊澜下了楼。

      穿过大厅时,她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还有几道赤裸裸的嫉妒。显然,沈惊澜亲自带一个陌生女子上三楼这件事,已经在醉花荫的客人和公子们中间传开了。

      邱莹莹假装看不见,快步出了醉花荫的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瞬间驱散了身上沾染的脂粉味和酒气。她站在胭脂巷的青石板路上,仰头看着头顶那轮冷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惊澜跟了出来,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

      “殿下。”

      邱莹莹转过身。

      月光下的沈惊澜站在醉花荫朱红的灯笼光里,鸦青深衣,素银簪子,眉眼清冷如霜雪。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只小小的锦囊,缎面,绣着银线的云纹,和他衣衫上的滚边是同样的纹样。

      “这是什么?”邱莹莹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些颗粒状的东西。

      “碎银子。”沈惊澜说,“不多,几两而已。殿下身边总要有些散钱傍身,明日买些柴米油盐,添置几件厚衣裳。”

      邱莹莹握着那只锦囊,沉默了。

      锦囊的缎面很滑,带着余温,是他袖中的体温。月光照在银线云纹上,泛着细碎的光,像他的眼睛。

      “……谢了。”她说,声音有些干涩,“这算投资款的一部分?”

      沈惊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邱莹莹看出来了。

      “不算,”他说,“这是我自己给殿下的。”

      说完,他微微欠身,行了个极标准的礼,然后转身走回了醉花荫。朱红的灯笼光将他鸦青色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抹淡墨。

      邱莹莹站在巷子里,左手捏着怀里的百两银票,右手握着那只锦囊,目光还落在醉花荫那扇重新合拢的大门上。

      风吹过来,冷得她一激灵。

      她裹紧外衫,转身朝巷子深处的破院子走去。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先买炭,再添置些碗筷被褥,然后去坊市上转转,看看这个时代的物价和商品种类……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了一个细节。

      方才在醉花荫三楼的走廊里,那扇开了一道缝的门后面,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少年。

      他在看的是她。

      不是沈惊澜。

      是她。

      邱莹莹皱起眉头,把那半张模糊的脸在脑海里又回放了一遍。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她十分确定。但那个少年看她的眼神……隔着门缝和灯影,她其实看不清楚那个眼神,可直觉告诉她,那不是好奇,也不是审视。

      那是一种确认。

      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

      邱莹莹转过身,远远望着醉花荫三楼那扇亮着灯光的窗子。窗纸上有模糊的人影,不止一个。其中一个身形修长,是沈惊澜。另一个纤细瘦弱,她看不太清楚,但似乎正站在沈惊澜面前,姿态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争执。

      片刻之后,那个纤细的人影从窗边消失了。

      沈惊澜的影子依然留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邱莹莹收回目光,把锦囊攥紧了些,大步走进了黑暗的巷子深处。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

      宫里有人想让她死。醉花荫真正的东家在宫里。沈惊澜出钱让她做生意。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少年躲在门后看她。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她暂时理不出头绪。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这盘棋是谁在下,她都不会只做一颗棋子。

      她是邱莹莹。

      前世是金牌策划,这辈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夜风更冷了。胭脂巷深处,那间破败的小院里,一盏微弱的油灯被点亮。

      灯光从窗棂的缝隙漏出来,在黑暗中像一颗固执的星。

      而隔壁醉花荫三楼的那扇窗,灯光久久未灭。

      窗后的人影不知何时又多了几道,低语声被夜风揉碎,散在胭脂巷的灯影里,了无痕迹。

      京城很大,容得下太多秘密。

      而这个属于昭宁皇女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

      ---

      下一章预告:邱莹莹的第一场商业实验即将启动。她在醉花荫开设的高端茶会能否一炮打响?那扇门后的少年,究竟是谁?而宫里那位看不见的“大东家”,又将如何回应一个废公主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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