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我剧本改了》归青时

1、初见 这一天终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家之子苏鹤青聪明伶俐、颖悟绝伦，朕念其幼时学业艰苦，特许其明日入东宫为太子伴读，钦此。”
　　明黄色圣旨被安然放于桌面之上，苏家人不语只脸色难看地安静坐着，一时之间竟不知它带来的到底是恩宠还是灾难。
　　“父亲，我去。”
　　一道年幼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苏将军意料之中地抬眼：“你知道它背后是什么含义吗？”
　　“孩儿不知。”苏鹤青迎上父亲的目光，不闪不退，他只道：“但，皇明不可违。”
　　说着他站起身走上前跪下，挺直的脊背彰显出他的傲骨，“妄然出言顶撞长辈，是孩儿不孝，但孩儿却不能眼睁睁看着长辈因我而陷入不忠不义之境地。”
　　“我不愿做躲在你们身后的缩头乌龟。”
　　苏将军笑了笑，不置可否，可那双常年浸润在战场中的眼睛却直直向苏鹤青看来，眼神锐利，带着审视。
　　他妄图从自己孩子的眼中看到几分退却，可最终他失败了，那双与他相似却尚显稚嫩的眼中竟全是坚定。
　　该怎么说呢，苏将军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地笑骂出声：“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此话一出，众人便知晓了他的意思，有人将手中已然凉透的茶水放下，有人眼中笑开了花。
　　“多谢父亲！”
　　“此事不妥.....”
　　苏鹤青同父亲一齐转头，只见苏夫人皱着眉看着他们，满脸的愁容：“进宫一事需得从长计议，如果就这样草率地让佑安去做了那太子伴读，岂不是会被旁人欺负了去。”
　　“这道圣旨说是恩宠，可其中真正的含义你我还不清楚吗。”
　　她的视线从始终不发一言的苏老将军身上划过，其间经过握紧拳头眼中尽是不服的苏青羽、皱紧眉头面色铁青的苏将军，最后才落回那跪坐于地抬眼看向她的苏鹤青。
　　她的孩子还那么小。
　　苏夫人闭了闭眼，心一横索性将遮羞布彻底撕开：“太子伴读说得好听，其实他们真正的意图不过是想将人绑在宫中牵制你们。”
　　“苏家有用时，佑安便是尊贵的将军之子，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苏夫人看着对面的苏将军，眼眶泛红的质问：“如果哪一天那位不再需要苏家了呢？”
　　“那佑安将会成为一个活靶子，他会成为那位用来裹挟你们的棋子！”
　　说到最后，苏夫人情绪激动地拍了下桌子，斩钉截铁地说：“反正这件事我不同意。”
　　苏将军一时没能开口，他与苏夫人对视良久，当看到那滴眼角垂落的泪光时，慌忙上前想将其抹去，可最终被无声避开。
　　抬起的手颓然落下，苏将军长叹一声，哑声开口：“可是夫人你有没有想过，如今这样的局面，佑安进宫已是最好的选择。”
　　苏夫人转过头来，于是那滴泪被顺利抹去，“此次胜战我奉旨带你们归京，但是北境还需要有人镇守，我必须要回去。”
　　“但是这一次我没办法再带上你们了。”苏将军露出苦笑：“他千方百计的将你们召回，便再难放你们离开。”
　　“可是佑安到了上学的年龄了，京都各个学院背后冠的何姓你也知晓。”他低头看着依旧执拗跪着的苏鹤青，满脸无奈：“等我走后无人护着佑安，他会受委屈的。”
　　“与其这样，倒不如进宫赌一把”
　　“佑安。”苏鹤青抬起头，对上了父亲不再温和的眼神：“听闻如今的太子温和有礼，品行温良，其太傅更是当今大儒李如言。”
　　“这样的机会旁人千求万求也求不来，可是现在，他放在了你的面前。”
　　“你，要还是不要？”
　　要还是不要？
　　“我当然要！”
　　苏鹤青想，我等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临阵脱逃，于是不等旁人反应，立即俯身叩首：“孩儿多谢父亲、母亲成全。”
　　——
　　天色逐渐变黑，苏鹤青的屋内也燃起了烛灯，苏青羽手中拎着食盒敲响了房门。
　　“佑安，睡了吗？”
　　“大哥？”屋内苏鹤青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慌张：“还没有，进来吧。”
　　苏青羽没有立即动作，而是等屋内动静渐歇后才缓缓推开屋门：“怎么，佑安这是在做什么坏事，说出来让为兄也听听。”
　　“兄长！”苏鹤青脸颊泛红，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你又在打趣我。”
　　本就是随口调侃，苏青羽听此挑了挑眉从容坐下。
　　“尝尝吧，厨房新做的梅花糕，你不是向来爱吃这些。”苏青羽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取出了还发着热的糕点，“也不知道你这个一有事就不好好吃饭的坏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掉。”
　　苏鹤青伸手拿了一块糕点整个塞进嘴里，一时之间只能睁大双眼，口齿不清的来表示自己的控诉。
　　害怕他真的把自己噎死，苏青羽连忙倒了一杯温茶递到他的嘴边：“快喝点水吧小祖宗，万一真把你噎出个好歹，父亲可不会轻易放过我。”
　　顺着唇边的茶猛地灌了几口，苏鹤青终于缓了过来，一时之间也忘了顶嘴，只一味地眯眼笑着：“谢谢兄长，兄长对我真好。”
　　见状，苏青羽也不逗他了，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啊，净会说好听的话。”
　　苏鹤青被手指点得晃了晃脑袋，也不说话，只一味地嚼着嘴里的糕点。
　　等到苏鹤青吃饱喝足后，安静等在一旁的苏青羽才微微侧头，神情担忧地开口：“佑安，你对当今太子殿下是什么印象？”
　　什么印象？
　　苏鹤青适时露出迷茫，摇了摇头，努力回忆道：“太子殿下吗？”
　　“我昨天在晚宴上确实是看到他了，可是....”苏鹤青皱了皱眉，迟疑着说：“我好像没有看清他的脸。”
　　“竟是....”苏青羽努力斟酌，可最终还是在看到乖巧的幼弟后破了功，他满脸心疼，伸出手轻轻地将苏鹤青脸侧的碎发拨至耳后。
　　“当今太子名唤顾翊，历贤元年出生，乃陛下嫡长子，一出生便被册封为了太子。”
　　“其母为当今皇后，乃傅家之女，两位舅舅分别为当今丞相傅琛、镇东大将军傅礼。”
　　“不过父亲自小同陛下长大，又有与傅将军之间的情谊，想来也不会让旁人轻易欺负了你。”说到这里苏青羽顿了一下，思来想去后也只能说：“如果真的有人不长眼欺负到了你的头上，你就回来告诉父亲，实在不行告诉我也可以。”
　　“兄长会为你报仇的。”
　　说着他拍了拍苏鹤青的头发，没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担忧，只是说道：“反正受了委屈就回家，家里还有父亲和我呢。”
　　此话一出，正在努力挣脱头顶束缚的苏鹤青不由得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上一世临死前倒在自己身前的父兄，心中不由得泛起酸来，连忙垂下头使劲眨眼才勉强压下喉中的苦涩，声音沙哑道“知道了，兄长。”
　　看着他这副小可怜的模样，苏青羽就算是知道他有异样也不敢再问了，连忙起身说着晚安。
　　只是在临出门时，还是忍不住转头对苏鹤青语重心长地说：“佑安，有些事情不是自己闷在心里就会好的，可能说出来也会是一个好结果。”
　　苏鹤青没有说话，他僵直着身体站在门边，直到苏青羽坚持不住时才小声开口：“兄长晚安。”
　　对此，苏青羽简直毫无办法，只能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脑袋，心想,这么犟的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待苏青羽走后，苏鹤青轻轻关上屋门，在转身的刹那脸上的茫然骤然消散，他坐回原位，并将烛灯拉近。
　　桌面上的书本被一一移开，底下赫然露出一张几经折叠的纸张，而在那张纸上竟密密麻麻的堆积着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小字。
　　苏鹤青缓缓展开纸张，熟练地找到之前做过标注的地方，九年了，自这一世再度睁眼也已过了九年。
　　自重生以来，苏鹤青早已将今日之事在心里预想了千百遍，纸张上的标记也随着故事的推演从开始的寥寥无几变成如今这般的密集堆杂。
　　再三确认过纸张上的内容后，苏鹤青向后一靠仰躺在椅子上，右手不知何时拿起的毛笔也随之掉落，他抬起右手挡住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挡住眼睛的手无力的滑落到嘴边，顺势掩盖住了嘴角的弧度，苏鹤青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了通红的眼眶。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啊！
　　身体开始颤抖，笑声也只能用双手紧紧捂住才能不泄露分毫，苏鹤青笑得张扬，笑得眼角泪珠垂落。
　　历贤十一年，苏家幼子入东宫为太子伴读，此后七年宫中教导其文教荒废武道，但七年之后此子不知为何未曾入朝为官，反而去江南做了一介商户。
　　可就算远离朝堂自断为官之路，他还是没能挽救大厦将倾。
　　历贤十八年，苏家因谋反之罪被判满门抄斩，手握兵权又在军中威望极高，就算其子不入朝堂又如何，苏家灭门已经是无力回天。
　　所以当初为何只想逃避，而不去争一争呢。
　　苏鹤青仰头闭眼将泪意压下，待逐渐恢复冷静后才起身坐直，他伸出指尖点了点那被重点圈住的人名。
　　太子顾翊。
　　这一世，这个太子伴读的身份倒可以好好利用利用，只要自己获得太子的信任，那他便可以借这个身份彻底探查清楚到底是何人这么想要置苏家于死地。
　　苏家为击退漠北镇守北境十数年未归，自己也如他们所愿进宫做了“质子”，更别提此后七年父兄除了听皇命调遣外从未离过京，皇帝的疑心当时应该已经消减了许多才对，又怎会突然发难。
　　其中定是有人在暗中操作。
　　——
　　第二日清晨，苏将军坐在马车上安静地看着睡得香甜的苏鹤青，他没有开口打扰，只是偶尔会拉拉幼子肩上将要滑落的毯子。
　　“佑安，到了。”在看到熟悉的街景时，苏将军轻轻拍醒苏鹤青。
　　“到了吗？”苏鹤青昨日睡得太晚，此时眼睛还有些涩痛，他抬手揉了揉眼角，却不不知为何眼尾竟也红了几分。
　　马车停下后苏将军率先下了车，他不过才站稳身体便转身去看刚刚掀开车帘的苏鹤青。
　　只是当他转过头看见那道已经掀开车帘的身影时，却突然敏锐的察觉出有什么不一样了。
　　比如那昨夜未曾弯曲的脊背不知何时弓了起来，与往常毫不相关的身影使得他第一开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亲。”
　　轻轻弱弱的声音自身前响起，发愣的苏将军仅一秒接受了这是自己儿子的声音，并从善如流的抬起手搀扶。
　　等到苏鹤青小心翼翼下地后，苏将军决定自己先按兵不动，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做什么打算。
　　于是他如往常一样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只是余光略微分向身后。
　　只见那往常总能跟上自己步伐的小孩不知为何抬不起了腿，小碎步一般快速追着自己。
　　而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竟也不知何时红了眼眶，一睁一闭中似有泪光划过。
　　苏将军到底于心不忍，而这时身后也恰好传来声音。
　　“父亲！”
　　苏将军停下脚步转身，便见那红着眼睛的少年似乎松了一口气般追了上来。
　　下一秒，一双稚嫩的小手牵上了自己的衣角，耳边也传来好似撒娇的声音：“慢一点，我追不上你了。”
　　这一刻，苏将军心里诡异的泛起了满足，嘴角也在无意识下扬了起来，他放缓脚步，一步一步替身后的小小少年开路。
　　但是路终有走完的一天，当走到宫门处看到侯在那里的身影时，苏将军骤然冷下了脸色。
　　庞似海今日早早便等在了此处，至于为什么，他看着迎面而来的身影，脸上立马扬起笑容迎了上去。
　　还不是陛下害怕苏将军一气之下当真抗了旨。
　　“苏将军，苏小公子。”庞似海行了一礼。
　　苏将军如今看见这个人便心烦，毕竟昨日便是他去苏家宣得圣旨，所以此时不免有些迁怒，“嗯。”
　　庞似海听到这声冷淡的嗯字却好似没有受到影响，依旧笑脸高挂：“陛下怕旁人懈怠，所以特意让奴才来替苏小公子引路。”说着他便暗暗地朝苏鹤青看去。
　　苏将军懒得听这假模假样的话，转过身从身后小心牵出了苏鹤青，接着用不大不小却也足以令几人听清的声音说道：“还记得昨日父亲说得话吗，只要有人欺负了你，别管是谁，父亲都会替你讨回来。”
　　说着他将苏鹤青向前轻轻推了一把，直起身看着庞似海，“照顾好他。”
　　庞似海连忙上前小心接过苏鹤青，顶着苏将军想要杀人的目光郑重点头，“苏将军放心。”
　　待二人跨过宫门没了踪影，苏将军又站在原地呆了许久才转身上马车回家。
　　是的，苏将军今日不用上早朝，但是他得送孩子上早学。
　　从宫门去往东宫的路上，庞似海已不知暗中打量了苏鹤青几回，但每次都只能看到对方低垂的眉眼。
　　庞似海再一次放缓了脚步去迎合身后人的步伐，一边观察着天色，一边还有闲心想着什么。
　　前日庆功宴大部分人只将心神放到了苏将军和苏家那位立了大功的大公子身上，倒是少有人去关心这位苏小公子。
　　不过今日一见，这怯懦不敢抬头的模样，倒是与他父兄相差太远。
　　庞似海心中叹息，面上却是一副笑意，直到跨过熟悉的宫门停在一处殿前，他才停下脚步站立。
　　“苏小公子，我们到了。”庞似海转过身，示意身后紧跟着的苏鹤青，“咱家就只能送到这里了，今日太傅有事会迟些来，辛苦苏小公子进殿等候片刻。”
　　苏鹤青停下脚步快速抬头看了一眼，紧接着就低下头小声道谢：“多谢庞公公。”
　　自打宫门接到这位小公子，这还是庞似海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更别提还是这般谦逊有礼，脸上闪过惊讶，庞似海脸上的笑意添了几分真心：“小公子客气了，外面冷，小公子还是快些进去为好，免得着了凉。”
　　苏鹤青闻言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宫女推开的门握了握掌心才鼓足勇气迈步进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候在外面的庞似海将少年的所有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大殿里很安静，但苏鹤青却不敢有半分松懈，进了殿内后也只敢低头小心观察，以至于视野只有自己身边小小一圈。
　　待慢步挪近内殿，苏鹤青的心中却无名生出一股不安，与此同时，耳边也似乎传来细微的声音。
　　右前方有人。
　　苏鹤青心中得出结论，身体做出像是被吓住了一般的颤抖。
　　他谨慎抬头，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顾翊手中拿着茶盏此时正坐在桌前，而在他的手旁则放置了另一杯温热的茶水，在侧头对上苏鹤青的目光后，他扬了扬手中的茶盏，脸上露出适宜的笑容，“苏小公子，坐下喝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