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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铁马 卷一 京华 ...

  •   谢孤聿到将军府时,天色尚早,檐下的冰棱还未化。
      府门前立着两排亲兵,甲胄上覆了一层薄霜。守门的校尉认得秘阁的青袍,却仍旧拦下,让他解了佩刀在门房候着,进去通报了大半刻,才放行。
      正厅里烧着地龙,暖得跟外头的冰天雪地像两个世间。夜泉馥坐在主位上,左肩缠着绷带,外面披了件石青色的常服,脸上没什么病容,只是唇色发白。副将秦烈立在身侧,抱臂,看人的眼神像刀子。
      “坐。”夜泉馥抬了抬下巴,示意下首的椅子。
      谢孤聿依言坐下,没绕弯子:“昨夜那箭,伤得深吗?”
      秦烈冷笑:“见面就问伤,秘阁的差事如今管这么宽了?”
      夜泉馥抬手止住他,看向谢孤聿:“深。蛊毒入肉比寻常箭毒快。若不是城南常岐医馆的祈少主及时清理,我这只胳膊,今日未必抬得起来。”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你问这个,说明你查到的东西,跟那毒有关。”
      谢孤聿道:“我昨夜得了一块木牌,是齐九之物。齐九死了,死前在年家别院。木牌上刻着九转蜈,背面有祈家的火漆。”
      夜泉馥的眉头缓缓皱起。
      “祈家的火漆,”他重复了一遍,“那医馆的少东家,知道吗?”
      “知道。他也认了。这牌子上的火漆,是他师门旧物。”
      秦烈插了一句:“那还查什么?直接拿人。”
      “拿谁?”谢孤聿转头看他,“祈烬珩说,那令牌十年前随他师尊祈玄舟失踪。若真是祈玄舟所为,他现在人在何处?若不是他,谁又能拿到祈家的火漆,刻在一块私蛊散修的牌子上?”
      秦烈被问得一噎。
      夜泉馥盯着谢孤聿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小子,说话不讨好,倒是把路堵得死死的。”他撑着桌案直起身,“说吧,你今日来,不只是来问伤情的。”
      谢孤聿也直起身:“楚箫咽递了折子,要整肃京营。皇上还没批。”
      “我知道。”
      “年倏扣了你的折子,是要让这件事沉下去。楚箫咽却把它挑到御前,明着是替你出气,暗里是在逼皇上做选择。”谢孤聿道,“你若等,就落了后手。你若动,就得先替皇上找一个不得不动的理由。”
      夜泉馥眯起眼:“什么理由?”
      “京畿重地,军中将帅遇刺,刺客身上既无标记,那便不是寻常流寇。这是冲着你来的,也是冲着京营的兵权来的。”谢孤聿一字一句道,“你若把这案子从‘流民作乱’改成立案彻查,查出幕后主使,伤的就不是你的体面,而是对方的手脚。”
      秦烈在一旁听得皱眉:“查?往哪查?那箭从林子里射出来的,人早跑了,就留一具尸首——”
      “那尸首不是还有吗?”
      谢孤聿打断他:“齐九死在了年家别院,而昨夜盯我的人,收钱的是个姓邵的。两处都往年家身上靠,却靠得太急、太明显。急,就是想让我们觉得年倏脱不了干系。这是有人想借你夜将军的刀,去砍年家的门。”
      厅里安静下来。
      夜泉馥不笑了。他缓缓坐回去,左手无意识地按着肩头的伤处,半晌,才道:“你觉得是谁?”
      “眼下还看不出来。但能同时拿捏年家和祈家旧物的人,来头不会小。”谢孤聿略顿,“我来,是想请将军把齐九的尸首扣在营中,暂不发还。只要尸首还在,查案的名头就立得住。谁急了来讨人,谁就露了底。”
      夜泉馥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
      “秦烈,去办。”他吩咐完,又朝谢孤聿道,“你替本将想得这么周全,是为了什么?”
      谢孤聿迎着这位军方统帅的目光,声音很平:“新政要推下去,得有人替底下人撑腰。您若倒了,寒门那条路就断了。”
      夜泉馥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肩头伤口牵扯,秦烈忙上前劝,被他一把挥开。
      “好。这话说得实在。”他收了笑,看着谢孤聿,“本将不问你图什么。你替我把案子查出来,本将替你顶住世家那边的压力。一码归一码。”
      谢孤聿起身拱手,告辞。
      走到厅门口时,夜泉馥在身后忽然开口:“沈典签。”
      谢孤聿回头。
      “你从秘阁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旧书库的霉气,可说话做事,不像是长年跟故纸堆打交道的人。”夜泉馥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长地看他,“秘阁是个好地方,藏得住人,也藏得住来历。”
      谢孤聿面色不动:“将军说笑了。秘阁就是秘阁。”

      …………

      他出了将军府,在街角的粥铺前站了一会,买了一碗热粥。
      刚喝两口,旁边忽然有人坐下来,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露出的手腕上却有一道洗不掉的旧疤。谢孤聿没抬头,只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祈烬珩拿过他手里的调羹,毫不客气地舀了一口粥:“跟着你来的。你身上那股子秘阁的旧墨味,好认。”
      谢孤聿也不恼,另叫了一碗。
      祈烬珩喝了半碗,才压低声音:“打听清楚了。齐九死那夜,年家别院守门的家丁换了岗。换岗的时辰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说是别院里有人吩咐的。”
      “谁?”
      “还没查到。但今天一早,年倏身边的亲随邵陵,出了趟城,往南去了。”
      谢孤聿放下碗:“南边哪条路?”
      “出永定门,走的是官道,奔江南的方向。”
      谢孤聿眼底一沉。昨夜的脚印、姓邵的收钱人、今日往南去的邵陵。年家的线头越来越乱,也越来越往江南那边扯。
      “你呢?”他问祈烬珩,“乌程县那头,你什么时候能动身?”
      祈烬珩把空碗放下,抹了抹嘴:“随时。但我先要去见个人。”
      “谁?”
      “我师妹,苏念。”祈烬珩说到这个名字,脸上的懒散收敛了几分,“她叛出师门后,一直在江北一带替人养蛊。九转蜈这种把戏,她比我熟。木牌上的火漆到底是师父做的,还是她仿的,问她最快。”
      谢孤聿沉默了一下:“她会见你?”
      “不知道。”祈烬珩笑了笑,眼底却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但我总得试试。”
      两人在粥铺分开。祈烬珩往北去会苏念,谢孤聿回秘阁,准备查齐九尸首的验状和年家别院的出入记档。

      …………

      走到秘阁街口时,迎面过来一乘青呢小轿。轿帘掀开半角,露出楚箫咽的半张脸。
      “沈典签。”楚箫咽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轿旁的人听见,“借一步说话。”
      谢孤聿停下脚步。
      楚箫咽的轿子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茶巷,落轿后,他下来,一身墨青大氅,没带随从。
      “夜泉馥那桩案子,你查得怎么样了?”楚箫咽开门见山。
      “才刚起头。”
      “那我说个消息给你。”楚箫咽看着他,目光清冷,“今日早朝,年倏递了折子,说京营将帅遇刺,恐京畿有变,请旨暂调南衙禁军协防。皇上准了,调令明日就下。”
      谢孤聿心中一动。南衙禁军向来归宗室节制,年倏这一手,是明着替皇上分忧,暗着是把手伸进了兵权里。
      “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楚箫咽缓缓道:“我不让你做什么。我只是提醒你,年倏这个人,做一件事,铺三步路。他扣夜泉馥的折子是第一步,调南衙禁军是第二步。第三步,他还没落子。”他顿了顿,“你若查到了什么,趁早用。等他三步都落完了,你再查出来,也没地方摆。”
      谢孤聿看着他,忽然道:“你递折子请旨整肃京营,为的是逼年倏提早落子?”
      楚箫咽没答,只淡淡一笑:“我楚家满门的赌注都押在朝局上。我不逼他,等他站稳了,我楚家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说完,他拱了拱手,重新上轿走了。
      谢孤聿站在巷子里,将方才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转身快步回了秘阁。

      …………

      西库的灯亮起来,一直到深夜。
      秦砚送晚膳进来时,见他在灯下写一张条陈,写写停停,脚边扔了几团废纸。
      “写什么?”
      “给皇上的密奏。”谢孤聿没抬头,“若南衙禁军真调进来协防,京营就动了根。我得赶在调令下之前,把齐九的事,递到御前。”
      秦砚沉默一会,道:“你这一递,就等于站到明处了。”
      谢孤聿笔尖顿了顿,又落下去。
      “查了十年,也该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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