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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清河驿比赵珩预想的要破败。
      官道两旁的杨树被秋雨打得东倒西歪,驿站的围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院子里的泥地被来往的车马碾成了烂浆,几辆装满麻袋的板车停在屋檐下,车轱辘上裹着厚厚一层泥。空气中充斥着马粪、霉粮和潮湿木头的味道。
      赵珩勒住缰绳,皱着眉打量了一圈。
      “户部每年拨给清河驿的修缮银子是一千二百两。”苏明戈在他身后低声说,“驿站的账面上,年年都是修了的。”
      赵珩没接话,翻身下马。赵珩面容清俊,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锦袍,外罩玄色斗篷,扮作一个从京城来的皮货商人。苏明戈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灰扑扑的短打,腰间缠着黑布长剑,冷着脸,活像个不太高兴的镖师。
      驿丞赵德贵从大堂里迎出来,满脸堆笑,眼睛却先往赵珩腰间的玉佩上扫了一下。
      “哎呦,这位爷,快里边请!这么大雨还赶路,真是辛苦了!”
      赵珩笑了笑,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从京城来的,去南边收一批皮货。借住一宿,明早就走。”
      赵德贵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盛了几分:“爷放心,上房给您留着呢!热水、酒饭,马上就送上去。”他扭头朝后院喊了一嗓子,“老周!给客官的马喂上!”
      赵珩没有急着上楼。他在大堂里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热茶,目光扫过大堂里所有人。
      驿站大堂看起来也不大,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靠门口一桌是两个跑单帮的货郎,正埋头吃面。中间一桌是个穿长衫的中年文士,桌上摊着一卷文书。角落里还有几个围着火盆烤手的车夫模样的汉子。
      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就在赵珩想收回视线时,看见停在视线里的马车。
      院子里,靠东墙的那排马厩前,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辕上挂着一盏灯笼,被雨淋得发暗,上面的林字字迹已经模糊但勉强还能辨认。
      赵珩垂下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苏明戈站在他身后,随意地靠着柱子,但他的视线却一直盯着大堂的两个出入口。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那辆车的主人应该是兵部的人。车轮是军制的,辐条比民用的粗一圈。拉车的两匹马都有烙号,是京畿大营的军马。”
      赵珩依旧保持着喝茶的姿势开口:“将军府?”
      “嗯。”苏明戈继续说道,“可能到了有一阵了。马蹄铁是新的,但溅上去的泥已经干了一层,至少比我们早到两个时辰。”
      赵珩放下茶碗。将军府的人,在这个破败的驿站里,待了两个时辰却不走如果是路过歇脚,没必要停这么久。
      “先上楼。”赵珩站起身,“晚上再说。”
      而此时站在楼上拐角角落的女子看向楼下站起身的赵珩:“京城的人?”随后转身进了房间。
      夜,亥时。
      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月亮藏在厚云后面,只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
      赵珩坐在二楼客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翻看苏明戈白天画的驿站周边草图。清河驿坐落在官道和漕渠的交汇处,往北是京城,往南是漕运码头,往东有一条岔路通往盐场。驿站的后面,隔着一道矮墙,就是转运使司的货仓。
      “货仓的看守每两个时辰换一班,一班四个人。”苏明戈从窗外翻进来,落地无声,“换班的时候有一刻钟的空档,后墙的角门不锁。”
      “你是有翻窗的癖好吗?”赵珩抬头看了眼苏明戈,“今晚就去看看。”
      两人刚准备动身,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赵珩和苏明戈对视一眼,随即苏明戈退到门侧,手按刀柄。
      脚步声在赵珩房门前停住了,敲门声响起。
      赵珩走到门边:“谁?”
      “深夜打扰,还望公子见谅。我叫林静姝,是将军府的人。”
      赵珩看了苏明戈一眼,示意他退后,然后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披着月白色的斗篷,兜帽已经摘下,露出一张温婉端庄的脸。她手里端着一盏烛台,烛光映着她的眉眼,平静从容。
      赵珩在打量林静姝的同时林静姝也在打量他。林静姝的目光在赵珩脸上停了一瞬,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虎口,最后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深夜来访,冒昧了。”林静姝的语气坦然,“我想请问公子,可是从京城来?”
      赵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林静姝。
      林静姝继续道:“公子身边的护卫,还有公子的做派,像是京城里来的人。”她顿了一下,“我虽不认识公子,但我知道公子不是普通人。”
      赵珩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兴味:“林小姐深夜来访,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林静姝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想问公子,你来这的目的是来查军需的,还是来查将军府的?”
      赵珩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都不是。”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
      林静姝端着烛台走进来,看见苏明戈站在墙角,手依然按着刀,她微微点头示意,没有多问。
      赵珩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林静姝把烛台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对面。
      林静姝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赵珩开口询问:“我想请问公子,你可是奉了朝廷之命,来查军需一案的?”
      赵珩听见林静姝的话皱了皱眉。
      林静姝见他不语,索性把话挑明:“我父亲是兵部老将,主管军需调度。十天前,他在边关的老部将周叔秘密回京述职。我不小心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林静姝身子忍不住往前逼近,目光直视赵珩:“周叔说,边关将士的冬衣里掺了芦苇絮。一淋雨就烂,入秋以来已经冻死了不少人。那批冬衣是从京城拨过去的,走漕运,在清河驿中转。我父亲为了避嫌,压着这事没敢声张,只暗中调旧档。我瞒着父亲跑出来,就是为了查清真相,还将军府一个清白。”
      林静姝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抄本,拍在桌上:“公子身边的护卫不像是只会普通的功夫,公子的气质也不像普通人。若不是朝廷派来暗查此事的密使,还能是谁?”
      赵珩死死盯着那份抄本,隐忍着怒气。
      屋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苏明戈站在旁边,放在腰间长剑的手也忍不住握紧。
      “军需冬衣掺假……”赵珩的声音冷的像是在嚼碎一块冰,“你确定?可这折子从来没递到过御前。”
      林静姝一愣:“我父亲知晓此事时就已暗中递出折子,况且这是兵部机密,若陛下不知晓,自然是……”
      “自然是什么?”赵珩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怒意,“自然是底下的人一手遮天,把天子的眼睛蒙得死死的!”
      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那盏油灯剧烈晃荡了一下。赵珩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但此刻,他确实动了真怒。他以为那些人只是贪了赈灾款,只要查出蛀虫……没想到,连边关将士的救命冬衣,都敢动!若不是他这次亲自出来,恐怕也要像赈灾一事瞒不住了才上报!
      “朕竟不知,朕的朝廷成了这群蠹虫的朝廷。”赵珩怒极反笑。
      林静姝盯着赵珩的脸,瞳孔猛地一缩,才反应过来赵珩刚刚说的是“朕”。
      苏明戈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双手环抱着长剑,看向林静姝解释道:“我们不是什么密使。你眼前的这位就是当今天子,我们来这是为了查赈灾粮被劫一事。”
      林静姝随即压下震惊,朝赵珩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礼:“臣女林静姝,参见陛下。冒犯之罪,请陛下恕罪。”
      赵珩罢了罢手,当下已经没空去理她的客套,手指敲在那份抄本上:“你父亲查了十天,现在查到清河驿?”
      “是。”林静姝见赵珩没有怪罪的意思,便直起身,声音沉稳,“我父亲说这背后有人操控,不想打草惊蛇,他想等拿到铁证再动手将他们连根拔除。我父亲手里有军需调包的路线图,其中有条支线,就正好经过清河驿。”
      “军需冬衣和赈灾粮,走的是同一条漕运通道。”赵珩收起那丝怒意,眼神重新变得如刀锋般锐利,“既然都查到这里了那就一起。今晚我要去转运使司的货仓看看,林小姐有没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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