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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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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吻云知
第十五章
六月七日,高考。
前一天晚上,宁城下了一场小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敲着玻璃,敲了一会儿又停了,停了又敲,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大半夜。邱莹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手是稳的。她已经把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圆规全部检查了四遍,笔袋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数学笔记——明天不会带进考场,但她想在出门前摸一下封面。
有人敲门。两下,很轻。这个节奏她听了一年多,闭上眼睛都能辨认出来——前脚掌先落地,后跟再缓缓放下,然后指节敲在门板上,第一下稍重,第二下更轻。
“进来。”
吴性珉推开房门,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已经换上了睡衣,深蓝色的棉质长袖,袖口有一点磨白的痕迹。他把牛奶放在她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蹲下来。这个高度让她可以平视他的眼睛——那双她第一次在开学典礼上看到就觉得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睡不着?”
“有一点紧张。不是怕考砸,就是正常的考前紧张。”
“正常。适度的紧张能提高反应速度。你现在的水平,只要正常发挥,不会出任何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一颗草莓糖。糖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反光,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明天早上进考场之前吃掉。糖分能提高短时记忆提取效率。不是玄学,是生理学。”
邱莹莹把糖攥在手心里,笑了。“你以前说草莓糖是奖励,现在说是生理学。”
“奖励也是生理学。多巴胺分泌。”
“那你每次给我草莓糖,是在帮我做多巴胺管理?”
“嗯。”他承认得极其坦然,好像被她发现了一个他执行了很久的科学实验方案,“每次你做完一套卷子、改完一批错题、或者在我房门口坐到深夜——给你一颗草莓糖。不是为了哄你开心,是帮你建立正向反馈循环。你在不知不觉中把‘努力’和‘奖励’关联起来了。这是操作性条件反射。”
邱莹莹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颗被体温捂热的草莓糖,看着他蹲在床边认真解释多巴胺和操作性条件反射的样子。如果是一年前,她大概会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的感情量化成数据”。但现在她不说了。因为她已经读懂了他的语言——在别人看来这是冷冰冰的数据分析,但在他的体系里,把她的一切都纳入计算,是他最深刻的在乎。他不会说“我想让你开心”,但他会设计一整套正向反馈机制来确保她能在漫长的备考过程中保持动力。他不会说“我很担心你”,但他会在高考前夜蹲在她床边,用生理学原理来解释一颗草莓糖的必要性。
“你把用在我身上的方法写下来,以后可以发一篇论文。题目就叫《基于操作性条件反射的高三学生激励策略研究——以草莓糖为强化物的个案分析》。”
“样本量太小。只有你一个被试。外部效度不够。”
“那你就再写一篇。《单被试实验设计的局限性——以邱莹莹为唯一研究对象的反思》。”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可以。你帮我写摘要。英文的。”
“你的论文为什么要我写摘要?”
“因为你英语比我好。”
邱莹莹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物理全国第四,英语也考得不差——你上学期期末考试英语比我高两分。”
“那次是运气。你的英语语感比我强。我只会做阅读理解,完形填空是靠逻辑推的,不是靠语感。”
邱莹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的英语成绩不低,但那是靠他擅长的逻辑推理硬撑起来的——完形填空靠上下文逻辑链推断,作文靠背模板。她的英语是真正靠阅读积累出来的语感,不需要推理就能凭直觉判断哪个选项更自然。两个人各有所长,他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年级第一就觉得所有方面都比她强。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也愿意坦然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不如她。
“好。我帮你写英文摘要。”她说,“但现在你先去睡觉。明天你也要进考场——你虽然已经保送了,但学校要求保送生也得参加高考,成绩要记入档案。”
“我不紧张。”
“我知道你不紧张。你连全国决赛都不紧张。但你还是得睡觉。这是生理学。”她学着他的语气说出最后三个字。
吴性珉微微歪了一下头,像一只被自己设计的陷阱套住的猫科动物,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无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早上六点半。溏心蛋。最后一顿考前早餐。”
“好。”
门关上之后,邱莹莹把那颗草莓糖放在明天要穿的校服口袋里,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停了,只有空调外机在墙角发出低沉的嗡鸣。她翻了个身,听着那个嗡嗡声,慢慢睡着了。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闹钟响。
六月七日的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高考。第二个念头是:那颗草莓糖在口袋里。第三个念头是:楼下厨房里有煎蛋的香味。她穿上校服,把草莓糖从睡衣口袋换到校服口袋里,然后推开房门。
吴性珉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棉质长袖T恤,围裙系得整整齐齐。锅里两个鸡蛋,一个溏心,一个全熟。溏心的那个边缘已经煎得金黄焦脆,马上就可以出锅了。豆浆机在旁边嗡嗡地转着,红枣的香味混着煎蛋的焦香飘满了整个厨房。餐桌上放着两个盘子、两杯豆浆,还有一小碟剥好的橘子——橘络全部被撕干净了,一瓣一瓣整整齐齐码着,和过去一年里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
“睡得怎么样?”
“很好。没有做梦,一觉到闹钟响。”
“那就好。吃早饭。”他把溏心蛋盛进她的盘子,豆浆推到她面前,“跟平时一样。不要因为高考就吃太多或太少。保持常规节奏。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套早餐的能量供给曲线,突然改变会影响血糖稳定性。”
邱莹莹坐下来,夹起溏心蛋咬了一口。蛋黄在筷子戳破蛋白的瞬间缓缓溢出,和一年前第一次吃他煎的蛋时一模一样。她嚼着蛋,忽然眼眶有点湿。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在高考日的早晨吃他煎的溏心蛋,最后一次在出门前看到他把橘络撕干净码在盘子里,最后一次在这个厨房里,以高中生的身份,坐在他对面,吃他做的早饭。
“以后你去了中科大,谁给我煎溏心蛋?”
“你自己。你已经会了。”他把全熟蛋夹起来咬了一口,“第一次煎的时候蛋黄戳破了,流了一锅。第二次翻面的时候铲子角度不对,蛋黄滑到了锅边,形状歪了。第三次成功了,溏心完美,边缘金黄。你拍了照,发给我看过。你现在煎的溏心蛋,和我煎的区别只在盐的用量——你放的盐比我多零点五克。零点五克不影响口感,只影响钠摄入量。医学推荐的每日钠摄入上限是两克,一个溏心蛋的盐量控制在零点三克以内比较合理。”
邱莹莹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蛋黄,低着头笑了。这个人连她煎蛋放多少盐都要量化,然后拿医学推荐标准来论证她放多了零点五克。但他没有说“你做得不对”。他只是说“不影响口感,只影响钠摄入量”。他把评价和事实分开,把情感和量化分开,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告诉她——你已经会了,你不需要我了,但我在看着你,我连你放多少盐都知道。
出门的时候,林婉清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两条围巾——一条奶白色,一条深灰色。她犹豫了一下,把两条都递给了邱莹莹。
“考场空调冷,带上。万一他忘了戴,你就给他一条。他不喜欢脖子上空空的。”
“妈——”
“别跟我解释。我什么都不知道。”林婉清转过身走进厨房,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去考试吧。中午回来吃饭。你周叔叔做了红烧排骨。”
邱莹莹站在玄关,把两条围巾都放进了帆布袋里。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今天没戴围巾”——因为林婉清已经知道了。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也许在去年冬天的某个雪夜,她起夜时看到客厅沙发上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枕着另一个的肩膀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播着某个老电影的片尾字幕。她没有吵醒他们,只是回房间拿了一条毛毯,轻轻盖在两个人身上,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考场设在宁城一中的教学楼。他们在同一个考点,不同的考场。邱莹莹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吴性珉在一楼靠门的位置——他的考场恰好是他高一时候的教室,那个她第一次在开学典礼上看到他的地方。校门口已经围满了家长和送考的老师,有人举着“高考必胜”的牌子,有人穿着红衣服讨彩头,有人在校门口最后一秒还在给孩子塞铅笔。李老师站在校门口,穿着她那件穿了三年都没换过的深蓝色外套,一个一个地检查学生的准考证和身份证,走到邱莹莹面前时停下来。
“围巾戴了。”李老师看了一眼她脖子上那条奶白色围巾,“他上次跟我说,你一到紧张的时候就忘记戴围巾。”
“是他说了还是您观察的?”
“都说了。进去吧。数学做完了记得检查。”
邱莹莹走进校门,回头看了一眼。吴性珉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正在跟赵老师说话。赵老师今天难得没有板着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吴性珉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走吧。你三楼,我一楼。考完在一楼大厅会合。”
“好。”
“草莓糖吃了吗?”
“还没有。进考场之前吃。”
“记得吃。”
他转身走向一楼走廊。深蓝色校服外套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灰蓝色的光泽,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步伐稳定,每一步的步幅都精确地保持在同一个长度——约等于一张课桌的宽度。她没有目送他走远,只是转过身,朝楼梯走去。
语文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邱莹莹合上笔盖,把试卷和答题卡整齐地放在桌角。作文题目是“路”——她写了一篇议论文,论据引了她在物理笔记本上看到的一句话:“方法比天赋重要,坚持比方法更重要。”她没有注明出处,因为那句话是他在一年前写在笔记扉页上的。不是名人名言,不是经典引文,只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在深夜里写给她的鼓励。但她相信阅卷老师不会因为这句话不够“经典”而扣分——因为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有力地支撑了她的论点,和那些来自经典文献的引用没有任何区别。
数学考试她提前十五分钟做完。最后一道压轴题是函数与不等式的综合,第二问要用到参数方程和分类讨论,她在草稿纸上把所有可能的参数取值情况全部列出,逐一验证,最后得出三个取值范围。验证花了比解题更长的时间,但她不慌——这是他在笔记上写的最后一句话:“做完之后从后往前验算一遍。验算的时间永远不能省。”她验算了,改了一处计算错误——符号问题,和期中考试时犯过的错误一模一样,她在过去一年里栽过两次跟头,这次不会再栽了。
理综考试是最后一门。物理最后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难度很大,导线框在非匀强磁场中运动,要求分析感应电流随时间变化的函数关系。她拿到题后先没有慌,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画图、标量、列方程——磁场分布函数、磁通量变化率、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欧姆定律——四步走下来,函数关系清晰了。每一步都用了吴性珉教她的方法:画图在列方程之前,分析因果链在套公式之前,验证边界条件在写最终答案之前。
做完之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八分钟。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完全绿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在窗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在风中轻轻晃动,和去年冬天她做期末考试时窗外的雪景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去年冬天,窗外是漫天大雪,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坐在同一个位置上,手心是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现在窗外是盛夏的绿荫,蝉鸣已经开始在远处试音,她的额头是干的,手心是干的,心跳平稳有力。
考试结束的铃声在整栋教学楼回荡。她放下笔,看着监考老师把试卷和答题卡收走。三年的努力,一年多的冲刺,无数个深夜和清晨,无数张卷子和错题本上的批注——全部浓缩在这几张已经被收走的答题卡上。收卷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哭,会感慨万千,会像林小溪提前预告的那样“交卷的那一刻一定是百感交集眼泪止不住”。但她没有。她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心里很安静。不是如释重负的安静,是水到渠成的安静。就好像你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正确的地方,剩下的交给时间就好。不需要祈祷,不需要焦虑,不需要反复回想哪道题有没有做对——因为你已经全力以赴了,没有任何遗憾。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六月的阳光不像七八月那么毒辣,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教学楼前草坪上刚洒过水的泥土气息。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学生在踢足球,球鞋踩在草地上溅起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校门口已经围满了翘首以盼的家长,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拿着鲜花和气球,有人隔着校门朝里面挥手。
邱莹莹没有急着出去。她站在一楼大厅那个约定好的位置——楼梯口旁边,靠墙的位置,旁边是饮水机和公告栏。公告栏上还贴着上学期的物理竞赛喜报,红底黑字,吴性珉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他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其中一瓶已经拧开了盖子,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考场里憋了三个小时的干渴浇灭了。
“考完了。”她说。
“考完了。”
“数学最后一道题第二问,参数范围有三个取值区间,你算出来是不是三个?”
吴性珉没有立刻回答。他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差点把水喷出来的话。“不止三个。有四个。你漏掉的第四个区间是参数等于零时的边界情况。题目问的是‘参数的所有可能取值’,零也是一个可能取值。这种情况在你错题本上出现过——去年期中考试,椭圆方程的离心率范围,你忘了等号。错误模式相同,都是区间端点取值验证不完整。”
邱莹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水瓶往他手里一塞。“所以我又漏了等号。”
“嗯。”
“你怎么不早说?现在考完了,改不了了。”
“不用改。就两分。你的成绩不需要这两分也够了。而且你漏掉的只是边界验证,解题思路全对。以后不会漏了。”
他说“以后不会漏了”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好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不是愿望或者安慰。邱莹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高考不会再考了”,是在你未来的人生里,你不会再在边界条件上犯同样的错误了。因为这是你最后一次犯这个错误,你已经意识到了,你会永远记得。这种错误模式会被刻进你的大脑里,在以后的每一个重要关口提醒你——检查边界,验证端点,不要漏掉任何一个可能的取值。
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旁边陆续有考生从楼梯上下来,有的在欢呼,有的在沉默,有的抱着父母在走廊里哭。她看到林小溪从二楼楼梯上蹦下来,马尾辫甩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差点撞翻饮水机旁边的一盆绿萝。林小溪一把抱住她,差点把她撞到公告栏上去。
“终于考完了!英语阅读第三篇我差点睡着但是还是做完了!数学最后一道题我只做了第一问第二问第三问全空!但是不管了!考完了就是考完了!”她松开邱莹莹,用一种“我已经彻底解放了”的眼神环顾四周,然后发现了靠在墙上的吴性珉,“学霸同学,你保送生还来考试,是不是觉得高考卷子太简单了?”
“不简单。”吴性珉说,“数学压轴题第二问的分类讨论需要分四种情况,其中边界条件很容易漏。理综物理最后一道电磁感应用的是非匀强磁场,导数运算量很大。这套卷子的难度高于去年真题。”
“你能不要考完之后还给我们分析试卷难度吗?”林小溪哀嚎一声,但脸上是笑着的。她转身朝校门口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朝他们挥了挥手,“我先去找我妈了她在门口举着花等我——晚上火锅!我请客!这次是真的!”她跑出几步又转身喊了一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莹莹!我们是高中毕业生了!”
高中毕业生。这四个字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会儿。邱莹莹靠着墙壁,把这四个字反复咀嚼。三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个校门的时候,觉得高中三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高一的运动会、高二的分班、高三的倒计时、去年冬天的暴雪、今年夏天的阳光——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从量变到质变,把一个小女孩变成了站在这里的这个人。
“走吧。”吴性珉把两个书包都拎起来,一个挎在肩上,一个递给她,“回家。红烧肉应该炖好了。”
晚上,高考后的第一顿晚餐。周全胜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可乐鸡翅、清蒸鲈鱼、蚝油生菜、凉拌黄瓜,中间放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花汤。林婉清开了一瓶红酒,特意多倒了一杯放在上座——和吴性珉生日那晚一样的位置,给他的母亲。
“干杯。”周全胜举起杯子,声音有点抖,但他清了清嗓子把颤抖压回去了,“庆祝莹莹高考顺利结束,庆祝性珉保送中科大。庆祝咱们家两个孩子都有出息。”
“还有,”林婉清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红酒染红的柔软,“庆祝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以前的事,谁都不要想了。以后的路,一起走。”
所有人举起杯子。红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番茄蛋花汤的热气在餐桌上袅袅升腾。邱莹莹喝了一口酒,被那股微涩的酒精味呛得皱了皱鼻子。吴性珉没有喝酒,但他把白开水杯子举得比所有人都高了一点——对着那副空碗筷的方向,轻轻碰了一下空气。
饭后,两个人又去了小区花坛边。和去年冬天暴雪夜看猎户座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不同的是现在是六月,没有雪,没有零下的冷风,没有热可可。夜空是深蓝色的,猎户座已经不在这个季节的星空里了——冬天过去了,猎户座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取而代之的是夏季大三角:织女星、牛郎星、天津四,三颗亮星在天顶排成一个巨大的直角三角形,横亘在仲夏夜的星河中央。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味,从花坛里那一丛丛盛开的栀子花飘过来,甜而不腻,混着草丛里蟋蟀的低鸣。
“今天考完数学出来的时候你说我漏了第四个取值区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漏了的?”
“交卷之后。你出了考场跟我对答案的时候说了前三个区间,没说第四个。但你随即补充说‘边界情况我验证了’,你说的时候语气有微停顿——大约零点三秒。那个停顿说明你在回忆过程中扫描到了边界条件,但潜意识不确定是否已写进答题卡。”
“所以你没在考场外面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用。卷子已经交了。只会影响你考理综的心态。”
“那如果以后我再犯同样的错误呢?”
“你不会。”他靠在花坛的围栏上,仰头看着星空,“因为你这次会记住。不是记住标准答案,是记住‘漏掉等号’这件事本身。这种错误模式在你错题本上出现过两次——期中考试一次,期末模考一次。加上这次,三次。三次是一个阈值。超过三次的错误模式会自动进入长期记忆,提取效率会显著提高。这是认知心理学的研究结论。你的阈值刚好到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不是因为阈值。是因为这是你最后一次帮我分析错题。以后你在中科大,我在别的学校。你不能再在我的错题本上写字了。”
吴性珉没有说话。他转过身,从花坛边沿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轻轻一扔——石子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落进了草丛里,惊起了一只正在鸣叫的蟋蟀。蟋蟀的叫声音阶似的滑了两个音阶又停了下来,然后又继续,好像在确认危险已经过去。
“不止阈值。”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草丛里的蟋蟀听,“是因为你。”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公布的那个晚上,宁城一中的高三教学楼灯火通明。不是学校安排的——是学生自发回来的,因为不想一个人在家查成绩。有人在教室里打开电脑外放查分网站的页面加载声,有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有人坐在自己的旧座位上,像往常上课一样把双手叠在桌上,盯着已经不再属于这间教室的黑板。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次模考后的涂鸦——有人在上面画了一面写着“上岸”的红旗,旁边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们都能考好”。
邱莹莹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靠在窗台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查分页面已经加载了百分之九十七。心跳在耳膜里敲出密集的鼓点。吴性珉站在她旁边,背靠着窗台,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他没有看她——但他站在离她不到半米的位置,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穿过六月的薄衬衫透过来。
屏幕闪了一下。页面加载完成,成绩单跳出来的一瞬间,她的眼睛被那几排数字占满。
总分六百八十九。数学一百四十五。理综两百七十二。英语一百三十六。语文一百三十六。全省排名理科前两百。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膝盖突然发软。这一年多的画面像被按了快进键的幻灯片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去年冬天站在公告栏前第一次看到自己排名进前五十;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咬着笔杆做切线专题做到眼泪掉下来;凌晨在厨房里煎失败的溏心蛋,蛋黄戳破了流了一锅;在暴雪天的客厅里他在她睡着时轻轻盖上的毛毯,毛毯边缘蹭过她下巴时温软的触感;错题本上每一个红笔批注、笔记本上每一行“找到方法就没有你学不会的东西”、便利贴上每一个歪歪扭扭的草莓。所有这些都指向这个数字——六百八十九。
吴性珉在她面前蹲下来。他没有说“恭喜”,没有说“我为你骄傲”,没有说“你看你做到了”。他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第一下轻,第二下更轻。
“数学一百四十五。比一模高三分。那三分应该就是解析几何那道题的边界条件——你最后加上了等号。”
邱莹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点水光。“你怎么知道那道题考了边界条件?”
“猜的。”他说,“因为那是你错题本上最后一条未解决的记录。高考前一周我翻了你所有错题本,只剩下那一条旁边没有画勾。你说那道题你自己还没想通,要等考完再听我讲。考完之后你跟我说压轴题边界条件你做出来了,没漏等号。那条记录可以画勾了。”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那个六百八十九的分数在夜色里亮得有点刺眼。她用手指擦了擦眼角——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她发现他记得她错题本上每一条未画勾的记录。他自己高考、竞赛、保送,同时还要在高考前一周翻她的错题本,检查哪些题目她还没有攻克。他不是在“帮”她——他是把她的所有学习进度都纳入了自己的管理体系,像一个同时运行着多个线程的并行处理器,每一线程都获得了同等精度的计算资源。
“你的错题本记录,现在可以全部画勾了。”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机屏幕按灭,然后站起来,把手递给她,“起来。你蹲太久了腿会麻。”
邱莹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指合拢,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稳之后没有松手,他就那样让她握着,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那些还在查分的同学——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打电话用发抖的声音报成绩。高三教学楼的灯光在这个六月的夜晚亮得格外刺目,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一个正在被数字定义的未来。
“以后你帮我分析的时候,只能打视频电话了。”她说。
“视频电话也可以分析。你把错题拍给我,我看了之后写批注,拍照发给你。和以前一样。只是不在同一张餐桌上。”
“批注还能是红笔写的吗。”
“能。我会随身带一支红笔。”
邱莹莹低下头,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她的手指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他在工地搬砖时磨出来的,在餐馆后厨洗碗时磨出来的,在竞赛实验台前反复操作仪器时磨出来的。这些茧不会消失,就像他写在她错题本上的每一行红笔字迹不会消失,就像他教给她的方法已经变成了她自己的思维方式不会消失。不管未来两个人各自去哪个城市,这些茧和红笔印记会一直留在他们身上。
“走吧。”他松开手,但随即把手臂轻轻搭在她肩上——一个在人前可以解释为“兄妹之间正常勾肩搭背”的动作,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个姿势的重量,“回家。你妈还在等成绩。”
回家路上,邱莹莹给林小溪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林小溪的声音,是炸裂般的尖叫。那声尖叫持续了将近五秒钟,穿透了邱莹莹的耳膜,让她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拿远好几厘米。
“啊啊啊啊啊——莹莹!我考了六百五十一!数学一百二十六!我数学从来没有上过一百二十!提高班的钱没有白交!火锅没有白吃!你送我的荧光笔没有白用!我配享太庙!”
“你本来就配。你数学能上一百二十六不是因为提高班,是因为你每次都在我旁边陪我刷题。刷到凌晨你眼皮都打架了还在帮我翻笔记。”
“呜呜呜你别煽情我现在妆都哭花了——你多少分?”
“六百八十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林小溪用比刚才更响的音量重新尖叫起来。“六百八十九?!你可以跟他去同一个城市了!你这一年从将近两百名冲到前两百——全省前两百!邱莹莹你真的做到了!”她一边尖叫一边哭,声音时高时低,像一台失控的救护车警报器,“你记得去年冬天你第一次跟我说你前任是吴性珉的时候吗?那时候你说你在操场上重新认识他,我当时就觉得你在拍电视剧。现在电视剧大结局了!女主角考了六百八十九分!男主角保送中科大物理系!这是什么神仙剧本!”
邱莹莹看了一眼走在她旁边的吴性珉。他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收到了苏念发来的成绩——苏念也考得很好,物理满分,总分六百九十二,目标是数学建模相关专业。她站在路灯下,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眼眶里还没干的泪痕映成两条细长的金线。她一边听着林小溪在电话那头又哭又笑,一边看着吴性珉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苏念发来的消息,语气还是那么文静:“他考得还好吗?我知道你肯定考得很好。改天请你们喝奶茶。——苏念。”
“小溪,”她对着手机说,“你说的对。这不是电视剧。电视剧没有这么长的剧本。我们走了整整一年。”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夜空。今晚天气很好,星星很亮,但夏季大三角已经升得太高,被路灯的光芒盖住了。她只能看到织女星,在东北方的低空微微发着蓝白色的光。那颗星她记得——去年冬天他在花坛边指给她看的猎户座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取而代之的是夏季的星空。季节轮替,星座更迭,但他们站在同一个花坛边,仰头看着同一片天空,从冬天到夏天,从雪到星。
“你选好了吗?”吴性珉问。
“什么?”
“城市。之前那张表格——北京、上海、合肥、南京。你现在的分数,四座城市的学校都可以报。”
邱莹莹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那张她拍下来的表格照片——寒假期间他在餐桌上摊开的那张四城对比表,每一列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她记得他当时说:“以上所有选择的前提是——你先选你想去的方向。方向定了,城市只是一个坐标。”
“我想好了。”她说,“我想学生物医学工程。不是纯生物,是工程方向。医疗器械、生物材料、医学影像这些——把物理和工程的方法用在医学上。我以前以为自己只是不喜欢理科,后来发现我只是没找到对的入口。你教我的那些方法——拆解问题、分析因果链、从基础原理推到应用层面——用在物理上对,用在生物和医学上同样适用。”
吴性珉看着她在路灯下认真说话的样子。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以前那种追着他的光,是她自己发出的光。从“我不行”到“我试试”到“我能做”到“我要做这个方向”——这一年多,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直到此刻站在六月的路灯下,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未来想走的方向,语气坚定而不咄咄逼人。
“你的分数足够报国内生物医学工程最好的几所学校。北京和上海在这个领域的优势明显——北京有交叉学科研究院和附属医院资源,上海有生物医学工程学院和国家工程实验室。两座城市离合肥都不远。你选哪个?”
“上海。我查过,那所学校的生物医学工程专业在全国排名前三,方向偏工程应用,正好对口。而且离中科大的高铁车程不到两个小时。”
吴性珉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查过同一所学校——它的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确实在全国排名前三,方向偏工程应用,和你的理综优势高度匹配。高铁车程一小时四十分钟,从合肥南站到上海虹桥。每天最早一班六点十分,最晚一班九点半。”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查的这些,也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车次时间。因为不需要问。这个人从寒假开始就在默默更新那张表格,每一次她模拟考成绩出来,他都在后台同步修正她的录取概率和对应城市的选择范围。他说“一起去同一个城市”不是冲动许诺,是经过长期数据追踪和反复推演的必然结论。他在她还没有想好方向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她可能去的城市、可能读的专业、可能乘坐的交通方式全部梳理了一遍。
“你是不是连高铁票价都查好了。”
“查了。学生票二等座一百三十七块五。每个月往返两次,一年大概三千三百块。加上你在上海的地铁月票和我在合肥的校内通勤,总计不到四千。”
“你可以把‘异地交通费年度预算’交给我,我帮你用Excel做个表格。饼状图还是柱状图?”
“饼状图。柱状图不够直观。”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上海。你去上海,我在合肥。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比从宁城到省城还近。以后周末我可以去看你。带上你喜欢的草莓软糖,还有你妈做的围巾。”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握住了。这一次不是她主动的。是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但他的掌心紧紧地贴着她的掌心,手心那些薄茧的触感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他的手依然比她的凉——末梢循环不好,冬天冷夏天也凉——但她知道,只要握一会儿,两个人的温度就会趋同。
“你还记不记得你去年说的话?”
“哪句。”
“你说——‘两年前我是追着你跑,追得气喘吁吁,总觉得你不回头看我。现在你不用追了,我就走在你旁边。’”她学他的语气,但学得不够冷,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笑,“现在我想跟你说——你也不用再帮我做错题分析了。那些方法你已经全部教给我了。遇到没见过的题型,我自己画图、标量、列方程、从后往前逆推。你教的东西已经长成了我自己的系统,不再需要你手把手地维护。”
吴性珉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头顶的路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飞蛾在灯罩里撞来撞去,翅膀拍在塑料壳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花坛里的栀子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香味比傍晚时更浓了几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庆祝高考成绩的考生,烟花在夜空绽开,金色和红色的光点四散落下,短暂地照亮了整条街道。
“走吧。”她松开手,改成拉住他的手腕,朝家的方向走去,“你爸还在等我们回去报成绩。红烧肉大概热第三遍了。”
“你爸。”
“你爸。我们的爸。反正同一个爸。以后不用分‘你爸’和‘周叔叔’了。都是咱们家的。”她走在前面,帆布鞋踩在小区的水泥路面上发出细小的摩擦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走快点。你的腿比我长,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走在前面?”
他加快脚步跟上她。两个人并肩走在六月末的晚风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在身后的水泥路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远处的烟花还在继续,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爆响,像是这个夏天在清嗓子。
两天后,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开放。邱莹莹坐在客厅餐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已经快散架的牛皮纸封面数学笔记、一张打印好的全国高校生物医学工程专业排名表、和吴性珉做的四城对比表格。吴性珉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摊着三样东西:中科大的保送确认书、量子信息方向的本硕博连读培养方案、和一颗草莓糖。林婉清和周全胜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但静音了,两个人假装在看无声新闻,实际上都在偷听餐桌那边的动静。
邱莹莹在电脑上打开志愿填报系统的最后一个页面,鼠标悬在“提交”按钮上方。光标在屏幕上微微闪烁,她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提交成功”四个字弹出来的一瞬间,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一年多来所有的压力、紧张和期待都呼了出去。
“提交了?”
“提交了。第一志愿。”
吴性珉把保送确认书推到她面前,上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日期是今天。然后他把那颗草莓糖推到她面前。“给你的。不是奖励。是庆祝。”
“有什么区别?”
“奖励是因为你做到了我预期中的事。庆祝是因为你做到了你自己想做的事。这两件事的归因方向不同。前者是我对你有期望,后者是你对得起自己。”
邱莹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去年冬天图书馆里他给她的第一颗草莓糖一模一样,和考场上每一次紧张时吃的草莓糖一模一样,和暴雪夜看猎户座时热可可里的棉花糖融化后的甜味一模一样,和她在便利店货架前找到的那包粉色包装的草莓软糖一模一样。从冬天到夏天,从雪到星,草莓味贯穿了整个四季。
“以后你在上海,我在合肥。每一周我去看你一次,或者你来看我。带上草莓糖。硬糖,不是软糖——硬糖在夏天不会化。”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每周?你刚才算的是一年往返两次,现在变成每周一次了?”
“之前是保守估计。现在可以调高频率。奖学金可以覆盖交通费。”
“好。每周。你带草莓糖,我带溏心蛋——我提前一天晚上煎好,放在保温盒里,高铁上也不会凉。你不能每周都吃食堂,你得补充蛋白质。”
“你的溏心蛋。钠含量仍然可能超标。”
“那我少放零点五克盐。”
吴性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语气和他在物理竞赛决赛考场上写下的所有理论推导一样笃定。“好。以后每一周。你少放零点五克盐。我带草莓糖。”
邱莹莹把那张保送确认书和她的志愿提交确认页并排放在餐桌中央。两张纸,一张来自合肥,一张将要去上海,中间隔了高铁一小时四十分钟的距离。但此刻它们并排放在同一张餐桌上,就像两本笔记——她的数学笔记和他的物理笔记——并排放在学校图书馆靠窗第三排那张老桌子上,就像两双鞋——她的帆布鞋和他的篮球鞋——并排放在家门口的鞋柜最里层。不管未来两个人各自去哪个城市、哪个学校、哪个方向,这两张纸会一直并排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因为方向不同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人,愿意把所有方向都纳入计算,帮你找到那个让你做自己、也让你们在一起的最优解。而她找到了。
窗外蝉鸣声此起彼伏,梧桐树的叶子在六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深绿色光泽。客厅里的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电视无声地播着世界杯的集锦画面。林婉清靠在周全胜肩膀上,假装看无声电视,两个人都在偷偷擦眼角。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