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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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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吻云知
第十一章
期末考试成绩在七月初的一个闷热午后公布了。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比期中考试那次更拥挤——期末成绩关系到分班排名和暑期夏令营的最终资格确认。邱莹莹站在人群最外围,手心全是汗,把林小溪的袖子攥出了一把褶皱。梧桐树上的蝉鸣震耳欲聋,一声接一声地撕扯着午后凝滞的空气,让等待变得更焦灼。
“你别掐我,”林小溪龇牙咧嘴地把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我去帮你看,你在这儿站好别动。”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场景。但这一次林小溪挤进人群之后很快就出来了,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她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邱莹莹!数学一百四十五!总分年级第三十一!”
邱莹莹站在原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年级第三十一。上一次期中是第四十二,期末她又往前蹿了十一名。两次数理大考的成绩稳步上升,数学从一百一十八到一百四十七再到一百四十五——虽然比期中低了两分,但这次期末卷面难度增加了不止一个档次,年级平均分比期中低了将近十分,她的成绩实际上含金量更高。
“吴性珉呢?”她抓住林小溪的手臂。
“那还用问?年级第一。八科总分领先第二名将近二十分。这次的第二名不是陈屿白——是一个二班的女生。陈屿白掉到年级前五十以外了。”林小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干巴巴的快意,但也没有过度渲染,因为这个名字已经不再值得投入太多情绪了。
邱莹莹转身就往一班的方向跑。人群在她身后自动分开——谁都知道她在找谁。她在楼梯口差点撞上苏念,苏念往旁边一闪,指了指楼上:“他在天台。刚才放榜之后他就上去了。”
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今天那把锁不知道被谁撬开了——也许是某个想在期末考试后独自冷静的学霸,也许是某个想在上面偷偷接吻的情侣。邱莹莹推开门,天台上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七月午后的热浪和远处操场上刚洒过水的潮气。地面晒得发白,水泥裂缝里钻出几丛不知名的杂草,墙角的阴影里堆着几把报废的课桌椅。
吴性珉靠在围栏边,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正低头看着上面的数字。阳光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金色——头发、肩膀、捏着成绩单的手指,还有脚上那双依然洁白如新的篮球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跑上来的。七层楼。”他说,语气不是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物理事实——心率、步频、爬楼梯的加速度,所有这些数据都在他看到她喘气的样子时自动完成了运算。
“我考了三十一。”她弯着腰喘气,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水泥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枚小小的水渍,“数学一百四十五。总分年级第三十一。比期中又进了十一名。”
“我知道。我刚才在楼下看过了。”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在上面?”
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到她面前。七月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但阴影里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一颗草莓糖。糖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边缘有一点融化的痕迹,不知道他在口袋里放了多久。
“在等你来找我。”
邱莹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夏天午后的热风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以后每次想起这一天都会记起来的味道。她靠着围栏,和他并肩站着,看着下面操场上蚂蚁大小的人群。
“期末考完了,你接下来干嘛?”她问。
“省集训队下周开始。要去省城报到,集训两周。吃住都在集训基地,封闭式管理。不带手机。”他顿了顿,“两周。”
“我知道。”
“两周不能给你发消息。”
“你提前跟我说过了。两周而已,我又不会跑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修长的手指在围栏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心里把一件反复推敲的事情又推敲了一遍。然后他侧过头看着她,阳光把他瞳孔的颜色映成了琥珀色。
“但我没有提前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不想去。”
邱莹莹愣住了。他不想去——吴性珉说他不想去物理集训队。那个因为喜欢物理而在工地工友问他要什么礼物时说“要真题集”的人,那个个人陈述只写了三百字却字字都是量子力学的人,那个把过去五年所有期中考试卷全部刷完就为了搞清楚每一个知识点逻辑关联的人——他说他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两周太长了。”他说,然后马上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用补充说明来稀释前面那句话的浓度,“不是因为我不能学习——在哪里学都一样。是因为习惯了每天早起看到你在厨房里煎蛋,习惯了你坐在地毯上背单词的时候偶尔抬头看我,习惯了你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咬着笔杆皱眉,习惯了晚上在走廊上抱着枕头等我关灯。”
他说“习惯了”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他说“椭圆与双曲线同框先找公共焦点”一模一样——冷静、精确、条分缕析地列举每一条。但邱莹莹听出来了。他在用列举“习惯”的方式来包装他不擅长的那个词。这个人从来不直接说“我会想你”。他说“习惯了”,然后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用数据告诉你——这些习惯已经不可逆地刻进了他的日常。
“你是在说你会想我吗。”她替他翻译。
“是。”
“那你怕什么?怕自己太想我,影响集训?”
“不是怕影响。是一定会想。想和怕不是同一种情绪。怕是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想是你已经知道没有那些习惯会发生什么。”他看着远处操场尽头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我已经知道两周见不到你是什么感觉了。两年前我经历过更长的。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经历一遍。哪怕只有两周。”
邱莹莹把嘴里的草莓糖咬成两半,甜味在舌尖炸开。七月的蝉鸣震耳欲聋,天台上晒得发烫,汗水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淌。但他说的话让她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两年前你走的时候,我每天放学都绕路经过你家楼下。那扇窗户从来不亮,我还是每天去。不是因为我觉得你还在,是因为站在那里,我能想起来你站在窗边的样子。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那个窗户还会不会再亮起来。”
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七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直射下来,但她没有眯眼。
“现在我知道你在哪里。我知道你在省城集训基地,你会在那里做你最喜欢的物理题,两周之后你就会回来。和两年前不一样——那次是不知道,这次是知道。所以两周不难。我去车站接你。”
吴性珉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天台上只有风穿过铁丝网护栏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尖响。然后他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湿透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秒。和那次在操场上一样。
“好。”他说,“你来接我。”
暑期的省集训队在七月中旬正式开始。出发那天,周全胜开车送吴性珉去火车站。林婉清坐在副驾驶,后座是吴性珉和邱莹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书包里装着吴性珉的换洗衣物、竞赛教材、和一盒邱莹莹早上现做的三明治——培根多加了两片,生菜特意选了最嫩的部分,全麦面包在平底锅里烤到微微焦黄,对半切开之后用油纸包好。她还往他书包侧袋里塞了一包草莓棉花糖——就是家里楼下便利店买的那种,和他每次给她买的一模一样。
“到了省城记得打电话。”周全胜在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集训基地条件怎么样?伙食好不好?”
“条件不会差。省集训队的经费比市赛高一个级别。”吴性珉的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客观,但他随即补充了一句,“不过伙食肯定没爸做的好吃。”
周全胜咧嘴笑了。邱莹莹在后座低头假装翻手机,嘴角偷偷翘起来。这个人现在会说“不过”了。以前他只会说前半句,陈述完客观事实就结束。现在他会加上主观感受了——“不过伙食肯定没爸做的好吃”。周全胜笑得不只是因为被夸,更是因为他听出来儿子这两年的壳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薄到能透出里面的光。
火车站进站口,林婉清拿出手机要拍合照。吴性珉僵硬地站在镜头前,姿势和拍证件照差不多——表情板正,双手垂在两侧,目光直视前方。邱莹莹站在他旁边,悄悄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然后嘴角的弧度终于松动了。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弯度。这个表情出现在这张合照里,让后来邱莹莹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笔记本扉页上的时候,每次看到都会笑。
“两周后见。”他说。
“两周后见。”她踮起脚尖,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一颗草莓糖,“这是第一天的。每天一颗,吃完的那天就回来了。”
吴性珉低头看着那颗草莓糖,在候车室人来人往的嘈杂声里,反手把糖握在掌心里。然后他做了一个人前极少做的事——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动作很轻,轻到旁边的林婉清只以为他在帮她整理头发。但邱莹莹感觉到了——他拍了两下,节奏和他在数学笔记上写批注时一模一样,第一下轻,第二下更轻。
这两下分别代表了两个字。不需要说出来,她已经听到了。
吴性珉走后的第一天,邱莹莹就发现自己也“习惯了”。习惯了每天早上在厨房里看到他已经煮好的红枣豆浆,习惯了餐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和他切好的水果,习惯了他在她对面一边翻书一边剥橘子,把橘络一条一条撕干净放在小盘子里。他不在的早晨,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不正常。她给自己煎了一个溏心蛋,蛋黄戳破了,火候没把握好,边缘煎得有点焦黑。她站在灶台前吃完那个蛋,心想——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这些事,做了整整一个学期。
第二天她去图书馆,还是老位置,靠窗第三排。对面没有人摊着物理竞赛题集,没有人用红笔在她的错题本上写批注。她一个人把带来的数学练习册打开,翻到上次他布置的“导数专题”,发现他在出发前已经把所有题目都预先批改过了。每道难题旁边都写了一行批注,字迹工整而克制,和她错题本上那些一模一样。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五个字:“不会的圈出来。回来再讲。——吴。”
邱莹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掏出红笔,在最下面写了一个字:「好。」旁边画了三颗草莓。
省集训队的封闭式管理比他想象中更严格。手机在报到当天就被统一收走了,每天只有晚上熄灯前有半小时可以使用公共电话。第一天晚上九点四十三分,邱莹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省城的陌生座机号码。
“喂?”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电流的轻微噪音,但依然能听出他低沉平稳的语调,“今天报到。分到了量子力学组。导师是中科大的教授。”
“室友怎么样?”
“还行。”顿了顿,“不说话。比你好。”
邱莹莹噗嗤笑出来:“什么叫比我好?”
“你不会在宿舍保持安静。你会在我做题的时候来敲我房门,抱着枕头坐在地上,等我关灯。”
“你这是在抱怨吗?”
“不是抱怨。是陈述事实。”电话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大概是他带着教材去的,“今天的课讲了非定域性与贝尔不等式——就是你帮我查过的那个课题。暑期夏令营个人陈述里写的也是这个方向。导师说我的理论框架很有想法。其实那个理论框架是你陪我搜资料的那天晚上我重新梳理的——你睡在沙发上,我在旁边写笔记。写到凌晨你翻了个身,毛毯掉在地上,我帮你盖回去,然后忽然想通了贝尔不等式的推导思路。”
邱莹莹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记得那个晚上。那是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她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毛毯整整齐齐地盖在她身上,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不烫的红糖水,他的台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原来那天晚上他还顺便想通了贝尔不等式的推导。
“你那里有草莓糖吗?”
“每天一颗。今天吃的是第二颗。”
“等我回来,给你买新的。这次买大包的。便利店的货架上有好几种,有一种新出的草莓味夹心软糖,包装是粉色的。你大概会喜欢。”
“你又没吃过,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包装上画了草莓。你喜欢草莓味的东西。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
邱莹莹靠在沙发上,把手机贴在耳边,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投下的光圈。窗外有蝉鸣声,和电话里他平静的嗓音混在一起。这个人用“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这种科研措辞来推测她会不会喜欢一种软糖。他在集训基地的公共电话前排着队等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告诉她——你帮我查过的课题我做到了,你帮我盖毛毯的夜晚我想通了贝尔不等式,你喜欢草莓味的东西所以我给你找到了一种新的糖果。每一件事都和她有关。连贝尔不等式都和她有关。
两周的时间在每天一通公共电话和窗外的蝉鸣声中一天天走过。省集训队的训练强度比邱莹莹想象中更大,吴性珉在电话里从来不说“累”,但她从他说“今天的课讲了十二个小时”时声带的微哑,和每次挂电话前那一声极轻的呼吸里,听得出来他在透支。她不再叮嘱他早睡了——她知道在那样的环境里“早睡”是一种奢侈。她只是在每次通话结束时说一句“今天多喝水”,然后听他在电话那头“嗯”一声。
第十二天,林小溪约邱莹莹去新开的甜品店。芒果绵绵冰端上来的时候,林小溪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暑假都快过半了。我还没怎么玩就要开学了。”邱莹莹用勺子戳着自己面前那碗绵绵冰,让它在碗里化成一滩黄色的甜水。她的倒计时日历上还有最后两天,他已经吃掉了十一颗糖。第十一颗的糖纸在她抽屉里,和前面十张叠在一起,按日期排列,整整齐齐。
“他在的时候你觉得时间慢,他不在了你觉得时间快。”林小溪把勺子含在嘴里,“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你不想他离开。说明他在你生活里的密度太大了,大到抽掉他之后,时间就变轻了。轻了就飘得快。”
邱莹莹把这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咀嚼,觉得林小溪不愧是作文能拿满分的语文课代表,一针见血。以前她怕冬天,怕冷,怕雪,怕一个人站在他家楼下看那扇从来不开的窗户。现在他不在,但冬天已经过去了。雪化了,蝉鸣了。她不再怕一个人去图书馆,因为他的笔记还在。她不再怕数学考砸,因为他教给她的方法已经变成了她自己的思维方式。她不再怕等他,因为这次和两年前不一样——这次他有归期,而且归期精确到了具体的时间、具体的站台、具体的列车班次。
两周后的周六,吴性珉的归期。
邱莹莹五点就醒了——比平时上学还早。窗帘外面还是灰蓝色的晨光,连卖早点的摊贩都还没出摊。她躺了好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斑,心跳的频率比闹钟还准。她没有设置闹钟,因为她根本没睡熟过。每隔一两个小时就醒一次,醒来就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确认自己没有睡过头。
她去厨房做早餐。煎蛋、红枣豆浆、三明治,和竞赛那天早上做的一模一样。三明治做了两份——一份给他当午饭,另一份是给他的,现在吃,火车上的盒饭大概不会太好吃,他要补充蛋白质。豆浆煮了两杯的量,一杯自己喝,一杯放进保温杯里,等下带给他。她一边煎蛋一边想——他现在在火车上。靠窗的座位,深灰色的大衣大概没带,夏天了他只带了几件短袖,行李箱里有一半是竞赛资料,另一半是换洗衣服和那双他带去也没机会穿的篮球鞋。他在看什么?在看窗外飞速后退的稻田?还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翻那本已经被翻烂了的量子力学笔记?
火车站的人很多。她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站在出站口最前面的位置,手里举着一张A4纸——那是昨天她和林小溪一起做的接站牌。白色卡纸,四周画了一圈草莓,中间写着“吴性珉”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草莓软糖已备好,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林小溪说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能看懂,她说就是要只有他们两个能看懂才好。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了。出站口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举着鲜花往前挤,有出租车司机扯着嗓子揽客,有人踮着脚尖朝闸机里面张望。邱莹莹站在最前排,把接站牌举高,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闸机开始吐人。拖行李箱的、背旅行包的、抱小孩的、牵着老人的——人流涌出来,在出站口散成一片。她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轮廓。
然后她看到了。
吴性珉走出闸机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肩上背着那个她熟悉的深灰色书包。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短袖T恤,深灰色运动裤,脚上是那双白底黑标的篮球鞋。他晒黑了一点——省城的阳光大概比宁城更烈,也可能是在露天的训练场上站了太多时间——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瘦了,下颌线比两周前更分明。但他的眼睛没有变,在人山人海的出站口扫了一圈,没有找到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就是那个停顿。
邱莹莹用力把接站牌举高,踮着脚尖朝他挥手。
“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接站牌上——那张画满了草莓的A4纸,那句只有他们两个能看懂的标语。然后他看到了接站牌后面那张脸。那个每天早上在厨房里煎溏心蛋的人,那个每天晚上抱着枕头坐在他房门口等他关灯的人,那个在暴雪天里陪他看猎户座的人,那个在数学笔记本最后一页写“感情也没有捷径但有方法”的人。他加快脚步穿过人群,行李箱的轮子在站台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滚动声。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个接站牌。出站口的人潮在他们身边涌动,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和举着接站牌的亲友不断地从两旁挤过去,有人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往前踉跄了半步,接站牌撞到了他的胸口。
“你晒黑了。”她仰头看着他。
“你瘦了。”
“我哪有瘦?我每天吃三顿饭——”
“我看得出来。”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她颧骨的边缘。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旁边的人只以为他在帮她擦掉脸上的什么东西。但他的指腹在她的颧骨上停了一下——就是那个地方,这两周里消掉了一点肉。他看出来了。比她自己还早看出来。
“你带草莓软糖了吗。”他问。
邱莹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包粉色包装的软糖。她在便利店货架上找了很久——就在他说的那个位置,新出的草莓味夹心软糖,包装是粉色的,和他说的一模一样。她找到的时候站在货架前笑了好一会儿,把旁边拿薯片的小学生吓得不轻。
“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她把软糖放在他手心。
吴性珉撕开包装,拿出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忽然变了——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弯,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完全不加设防的、被某种味道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表情。
“太甜了。”他说,声音带着被糖浆黏住的含糊。
邱莹莹哈哈大笑,笑声在嘈杂的出站口里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铃,引得旁边几个旅客都回头看了一眼。“你不是说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吗?统计学失效了!”
“不是失效。是你比我预想的更喜欢甜。”他把剩下几颗软糖包好放进书包侧袋,和那沓折得整整齐齐的草莓糖纸放在一起,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耳尖的颜色出卖了他。
邱莹莹看到了那沓糖纸——十四张,按日期排列,折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展开了又叠好,叠痕清晰。他说每天吃一颗,吃完了就回来。他把每一张糖纸都留下来了。这个人从来不扔和她有关的东西。
“你全留着了?”
“嗯。”他把书包拉链拉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气温三十二度,“你给的。为什么要扔。”
邱莹莹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她伸手接过他行李箱的拉杆,说:“走吧,回家。周叔叔做了红烧肉,从早上就开始炖了。他说集训基地的伙食再好也比不上家里的砂锅。”
“好。”
他们并肩走出火车站。七月的阳光从候车大厅的玻璃穹顶上倾泻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白色地砖上。两个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和半年前在雪地里踩出第一行并排脚印时一样,和春天在梧桐树荫下并肩走过的每一步一样,和初夏运动会上他在跑道尽头等她冲线时一样。只是她的雪地靴已经换成了帆布鞋,他的深灰色大衣换成了藏蓝色短袖。季节从冬天走到了夏天,而他们从彼此的陌生人,重新走回了彼此身边。
回家路上,她给他讲这两周发生的事。林小溪的绵绵冰吃坏了肚子请了两天假,苏念在学校自习室里占了三个位置结果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去,王老师在期末总结班会上又引用了他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数学没有捷径,但有方法”,这次连隔壁班都知道了。
“你笔记本被王老师看到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他靠在副驾驶椅背上侧过头看着她,“那是写给你的,不是写给王老师的。”
“那你写在笔记本里干嘛?你明知道我会把笔记本带去学校。”
“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只是想让你看到。”
邱莹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默地存了档。这个人做了那么多事情——熬夜写预习笔记,凌晨押题统计频率,校门口送围巾,运动会带毛巾和水——每一次的理由都是“顺手”。连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那句让她在考场上镇定自若的话,理由也只是“想让你看到”。他不是在谦虚。他是真的觉得这些事不值得张扬。
回到家,红烧肉的香味从楼道里就闻到了。周全胜穿着围裙来开门,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儿子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愣,是一个不太会表达感情的中年男人在见到两周没见的儿子时,下意识地用目光把儿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他没少一根头发、没缺一块肉,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说话。
“回来了?黑了点。集训基地伙食不行吧?赶紧洗手,排骨还有十分钟出锅。”
吴性珉换鞋的时候,低头看到鞋柜里那双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篮球鞋——他走之前放在最里面,现在被挪到了前面,和他的拖鞋并排放在一起。鞋面没有浮灰,鞋底纹路里没有沙粒。他不在的这两周,有人在帮他擦鞋。他转过头,邱莹莹假装在跟林婉清说话,耳朵尖红红的。
晚上吃饭,餐桌上的话题全是集训队的事。你一言我一语,周到林婉清问得很细——宿舍几个人、导师是谁、食堂有什么菜、训练强度大不大、有没有压力。吴性珉一个一个回答,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夹菜的动作也和平常一样不紧不慢。但他把红烧排骨里最大的一块挑了出来,放在邱莹莹碗里。
“量子力学的导师问我愿不愿意寒假去他实验室实习。”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可能会供应绿豆汤。
周全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林婉清端着汤碗的手顿住了。整个餐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你答应了?”周全胜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答应了。不过实习需要先完成几项前置研究任务,导师会在开学之后把书单发过来。”他把那块排骨往邱莹莹碗里推了推,“书单里有一本是英文原版,国内没有译本。我会找影印版。如果找不到,可能需要她帮我翻译。”
“我?”邱莹莹差点被排骨呛到,“我英语才考一百二十多分。你看的物理原版书我翻得了?”
“不需要全翻。你帮我查关键词就行。和上次角动量守恒一样——标注段落大意,提取核心术语。剩下的我自己来。你能做好。”
邱莹莹看着他,发现他不是在安慰她。他是在用一种极其客观的方式告诉她——我了解你的能力边界,我不会给你超出你能力的任务。但是在你能力范围内的那一部分,我相信你能做到,因为你已经做过一次了。上一次她以为自己只是随手搜索了几个看不懂的术语,却间接帮他打通了一个纠缠好几天的问题。他说的“帮忙”从来不是客套的夸奖,是每一次都有具体的实操落脚点——这一次同样是让她继续发挥信息检索和提炼强项,而不是强求她去翻译一本量子力学的原版书。
“好。帮你查。”她说。
晚饭后,林婉清和周全胜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综艺节目的笑声变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邱莹莹在厨房洗碗,吴性珉站在她旁边擦盘子。这是他们住在一起之后慢慢形成的默契——她洗碗,他擦盘子。她负责把油污洗掉,他负责把水渍擦干。一个负责清理,一个负责收尾。和所有那些他给她讲题、她给他煎蛋的日常一样,两个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个导师——是中科大的?”
“嗯。量子信息实验室的。他在集训队最后一堂课上留了联系方式,说有兴趣的可以继续联系他。”
“你以后想报中科大?”
“考虑中。还在比较几所学校的方向。不急。”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碗柜,关上柜门,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她,“你先考上。我跟你考同一所城市。之前说好的。”
邱莹莹关上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惊讶了。如果在冬天的时候他说这句话,她大概会又感动又恐慌——感动于他的承诺,恐慌于自己的成绩够不够得上和他同城的大学。但现在她不恐慌了。年级排名从两百到四十二再到三十一,每一步都是她靠自己做题做出来的。他给了她方法,但她自己走了那条路。接下来还有高三一整个学年,还有寒假补习,还有一模二模三模无数场硬仗要打。但不管怎样,她不会再掉下去了。
“好。”她说,“我考上去。你在那个城市等我。”
客厅里传来林婉清的声音——“你们俩洗个碗怎么洗那么久?出来吃西瓜!”
邱莹莹推开厨房门,看到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汁水顺着瓜皮往下淌。周全胜正在分叉子,林婉清在擦手上沾的西瓜汁。吴性珉从她身后走出来,自然地坐在她旁边的位置,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她——最中间那块,没有籽,被周全胜特意切成了心形。
“老周你的刀工越来越好了。”林婉清拿起另一块,端详着整齐的切口。
“那是。”周全胜得意地抹了抹刀,“这瓜我挑了十分钟,敲了好几个,卖瓜的老板都嫌我烦了。”
邱莹莹接过那块心形西瓜咬了一口,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冰凉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窗外的蝉鸣已经歇了,取而代之的是蟋蟀在草丛里的低吟。客厅的窗户开着,偶尔有夜风吹进来,带着阳台上那盆月季花的淡淡香味。
“下周我要去新学校报到,”周全胜拿牙签剔着西瓜籽,“性珉你陪我去一趟。转学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去见见新班主任。”
“好。”
吴性珉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邱莹莹知道,转学去省城是他的下一步计划中的一步,而复赛集训队取得的导师联系与方向确认,让这一步走得比预期更稳也更早。他从来都是这样——嘴上不说漂亮话,手上从来不停。父亲的事,学业的事,竞赛的事,将来和她同城上大学的事——他在同一段时间里把所有事情都铺在脑子里同时推进。
晚上十一点,邱莹莹躺在床上看着手机上的倒计时日历。最后一天的格子上被她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了“回来了”三个字,旁边画了三颗草莓。她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窗外的蟋蟀声此起彼伏,空调外机在墙角嗡嗡地转着,远处偶尔有一声汽车喇叭划破夜空。
走廊里有轻微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在她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了。她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薄被里。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起床的时候发现餐桌上有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和那张草莓卡片放在一起的还有一颗草莓糖。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白色卡纸。她打开卡片,上面只有三行字,字迹工整而克制:
“两周的糖纸都在书包里。十四张,按日期排的。第一天那张沾了咖啡渍——是你走之前那天晚上给我倒的咖啡。我没擦。因为是你倒的。
P.S. 今天早上的溏心蛋我来煎。你多睡一会儿。”
邱莹莹把卡片贴在胸口,光脚站在厨房门口。灶台前,吴性珉正在煎蛋,背对着她。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棉质T恤,头发后脑勺翘着一小撮。她的眼眶有点湿,但她没有让他看到,只是在心里默默承认了一件事。从冬天到夏天,从雪到蝉,从他站在玄关面无表情地叫她“妹妹”,到此刻他站在灶台前给她煎溏心蛋——她重新爱上了这个人,和两年前爱上他的原因一模一样——他在任何时候都全力以赴,不管是对物理,还是对她。他在任何时候都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溏心蛋的溏心,排骨最嫩的那块,笔记本最容易读懂的那一页。他在任何时候都保留了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被她咬过的笔帽,被她画歪的草莓,沾了咖啡渍的糖纸,每一件都被他小心地收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抽屉里。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