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曰，风起》婴阙

1、珊加达娜

　　我很幸福。
　　自从我嫁给了这个男人后，我每天都在对自己重复：我很幸福。
　　记得我来的第一天，他身穿金色镶边的白色长袍，微笑着对我说：“欢迎你，远道而来的公主。”
　　我当时被困在一堆繁重的衣饰里，茫然无措。
　　但他的笑容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之后这个男人就成了我的丈夫。这原本就是我来到这个远离故乡的国度的原因。
　　不想知道理由。
　　政治下的婚姻不是注定是要造就怨偶的。
　　我宁愿相信他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爱我。
　　我的丈夫，他不只属于我。当他还是一个王子的时候，他便不只属于我。如今他是王。他还属于这个国家千千万万的臣民。我，作为他的后，必须端庄得体，必须明礼贤惠。每日穿戴着繁重的衣饰，从最初那个极力想摆脱它们的束缚的懦弱的女孩，到逐渐麻木不仁。
　　母仪天下。
　　这四个字是永远困扰着我的梦魇。
　　当我还是一个公主的时候，我最渴望的事，就是嫁一个平凡的丈夫，为他做饭洗衣，为他结发穿衣，为他举案齐眉。过一种平凡的幸福的生活。满足我微小的祈愿。不要每日操劳国事的君王。不用极尽华美的衣饰，不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因为从小生活在宫廷的空虚里，我知道，那些华丽背后是满满的寂寞。
　　但是现在，没有如果。没有退路。
　　彻夜辉煌亮堂的寝宫，硕大珍贵的夜明珠，金银的地板，珍珠帘，宝石制的窗户，温玉床，水晶的杯盏和琉璃瓦。王是个很好的王，我似乎永远是他最宠爱的后，地位无人可及。
　　最宠爱。
　　因为不是唯一，所以有了对比的存在意义。
　　望向外面漆黑的夜。得约城的夜总是透着凄凉。
　　轻如蝉翼的窗帘，被风吹起来荡漾着无人的忧伤。
　　德服百官，贤领三宫。
　　这就是人们心中的后吗？
　　剥去外面层层的伪装。
　　我已逐渐变成一个隐忍的有怨的女子。
　　容颜憔悴，神情黯淡。
　　需要用浓浓的妆来遮掩苍白。
　　这样的无望。一直到，有一天，御医告诉我，我怀孕了。
　　怀孕了？
　　王每个月来的次数更多了点。
　　我抚摸着逐渐隆起的小腹。这里，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脸上重新洋溢起幸福的光辉。
　　怀胎十月零三天，再加上四十五个小时的产前阵痛。我躺在床上虚弱地看着这个刚刚诞生的小生命。
　　王看着他，脸上有温柔的笑容：“珊加达娜，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你来给他取个名字吧。”我脱口而出：“就叫月吧。”
　　说完我就后悔了。月这个名字，过于清冷寂寥，但王已经命令史官写入册封了。只希望我的孩子不要因此而命运坎坷。
　　无言地望向窗外。
　　夜凉如水。
　　月很可爱。
　　虽然由奶娘喂养，但却和我很亲近。完全没有疏离。
　　我一直沉浸在为人母的喜悦中。
　　月很害羞，不喜欢见生人。当有人来拜见，月总是怯生生地站在我后面，不出一声。
　　王有点担忧。他说这么腼腆的孩子，怎么成为得约城将来的王。
　　我说没关系，月只是有一颗比常人更敏感脆弱的心。

　　我原以为，由于月的诞生，王会重新宠幸我。
　　没想到，王依然如以前一样。夫妻两人相敬如宾，但我要的不是这样的如同陌生人一样的繁琐的礼节，而是枕边人的亲密。
　　我终于决定不在像以前一样只呆在我华美空洞的宫殿里永远地等待。
　　上次兰妃来拜见我的时候，曾经有意无意地暗示，女人应当努力争取男人的爱。当时我看着她浓妆艳抹，笑地不怀好意的脸，只是觉得厌恶。
　　我走到镜子前。
　　镜中女子眉目如画，凝脂玉肤。她似乎是天下最幸运的女人。又是天下最不幸的女人。
　　“来人，叫妩儿进来。”
　　“娘娘有何吩咐？”妩儿是我最亲近的侍女，也最明白我的心思。她十二岁时被贫寒的父母送入宫中。我看到了那双眼眸里的善良。因此她成了我的侍女。
　　“帮我上妆。”

　　我重新睁开眼，有点不认识镜中的女子了。她是我吗？端庄中有妩媚，妩媚却不失尊贵。嘴角边淡淡的笑意都有点掩饰不住了。
　　舍掉平常一贯的素色衣裙，我打开衣橱，里面原来有这么多我从未穿过的艳丽衣衫。一眼看见了一套红色的衣裙。是那么纯粹的红色。
　　不错，我是王后。只有王后才能穿这样的颜色。其他的宫中后妃只能选杂一些或者淡一点的红色。我吩咐妩儿把那套衣裙拿出来。
　　“娘娘，这套是王特意从异域带回来送给娘娘的，娘娘却一次都没穿过。”
　　我的手指轻轻扶过轻纱的裙摆，“妩儿，今晚在宫里设宴，你叫人去准备一下。”
　　“是。”

　　我清楚地看见了王眼中的惊艳之色。
　　我的王，难道只有这样才能让你重新注意这被你冷落多时的后吗？今夜的我难道不是平常的我吗？我仍是淡淡地笑，毫不意外王宣布今夜临幸此处时后妃们的失望和怨恨之色。
　　怨恨又如何？我是后，原本地位就无法动摇，如今有了月后更无法动摇的后。难道我没有过怨恨吗？你们抢了我的夫君，让他的一颗心分成那么多份，纵然有最大的一份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