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命非洲》从恩德培到温哥华

8、糖葫芦与棉花糖 女人没有外

　　男人拨通了老婆的微信。
　　“我们去湿地的时候，你说...你说...你最...喜欢哪种鸟来着？”。
　　“自从你生病后，我脑瓜已经记不起很多东西了。”
　　“这才几个月之前的事情哩！”男人说，“我记得你说过最喜欢来无影去无踪的织巢鸟。”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织巢鸟，羽毛挺好看，可是飞得太快了，像是离弦的箭，一眨眼就没了。”
　　“你以前跑步也快呢。快一步到美国人那里去了。”
　　“亲爱的，你又在乱说。”
　　“你现在喜欢哪种鸟了？”
　　“我喜欢白鹭。”
　　“为什么？”
　　“白鹭，成双。”
　　“你现在是诗人。不，你一直是诗人。诗人，数学老师中的马拉松冠军！”
　　“亲爱的，跟你一起闯荡江湖就是我的马拉松。你是起点线，也是终点线。”
　　“我不是终点线。你的终点线在美国人那里。”
　　“不，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在医院。”
　　“亲爱的，如果医生让我进去，我会马上就到你身边。”
　　现在他的脑海里是美国的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客户。
　　这个客户每年都从他们这里采购很多产品。有一年，男人发了很多邮件给他，可是他没有回复。大约三个月之后，他回复了。他在达科他州出车祸了，一番周折才回到家，现在双眼还有重影。他说，近期要订购一批新材料，等到交期快到了，他要安排他儿子杰克来中国验货，然后支付尾款。
　　果不其然，交期快到的时候，杰克来中国了。男人和女人去济南把杰克接到宾馆，房间早就订好了。
　　杰克，四十岁左右，是美国老客户的长子。上身穿蓝色格子短袖，下身牛仔裤，背着个背包，拖着个小行李箱。验货时，他喜欢拿着卡尺量来量去，一遍遍地核对图纸，忙活了整整一天。当杰克通知他老爸放尾款的时候，男人和女人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陪杰克到处转转。他们去了战国殉马坑。看到威武壮观的殉马和战车，杰克赞叹不已。女人说，这些战车有两千多年历史了，比中国的始皇帝还早呢。杰克走之前想去孔庙去看看，男人和女人一路开车去了曲阜。杰克陶醉不已，说有机会一定让他的儿子学习中文。在去机场的路上，杰克邀请他们明年合适的时间去他们工厂看看。女人有些激动，说长这么大还没有出国呢？男人说，女人已经出国了，从秦国到齐国再到鲁国，不是出国吗？女人锤了男人一下。
　　第二年，杰克给男人和女人发来了邀请函。他们去北京申请了商务签证。杰克在亚特兰大机场迎接了他们，随后驱车到了老客户家。他们见到了老客户，他身体健朗，头发花白，仍然到处出差。他的夫人准备了南瓜饼和葡萄酒。随后，他们一起去了工厂。他们惊呆了，那是一个现代化管理的工厂，小到一个法兰，大到一个部件，都有自己的摆放位置。黄线、红线、白线把地面划分成了若干区域。
　　女人说，她也要在美国建一个商贸企业，把国内的顶级产品卖到美国。她想，中国有这么多好的产品，为什么要委身于中间商呢？从那时起，把中国的顶级产品卖到美国，这成了女人的目标。杰克说，他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几天之后，他们从纳什维尔登机去了芝加哥。那里有一个自然历史博物馆。那真是一个令人震撼的动物大世界，巨大的霸王龙化石，非洲的食人狮，还有一只鲸头鹮。
　　女人站在鲸头鹮的标本前，看了很久。她说，这只鸟真丑。他说，丑得可爱。女人说，像你。他说，对对对，像一坨牛粪。她笑靥如花。
　　从美国回来后，女人和杰克在领英上深夜聊天，甚至通宵达旦。男人不否认他们是在谈生意，因为美国人把其他生意也交给了女人。
　　生意多了起来，可是男人发现女人变了很多。她走路的姿势快了，像是离弦的箭，做什么事情都风风火火，吃饭也很少在家。她喜欢的电影、电视剧也被打入冷宫，她的圈子里聚集了很多商务和投资专家。
　　整整三个月，女人和男人没有在一起吃饭了。
　　吃饭这个事儿是家庭的晴雨表。要不电影里怎么有那么多吃饭的镜头。
　　在那三个月里，男人习惯了一人在家吃饭，后来干脆出去下馆子。他不喝酒，喝酒是为了解闷，他不需要解闷。他知道女人晚上一定回来。他回家的时候，买上两根糖葫芦，一根给自己，一根留给女人；或者两团棉花糖，一团给自己，一团留给女人。回到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蛐蛐吟唱，他渐入梦乡。再晚点，他听到女人回来了，然后是放水洗澡的声音，水哗哗地响，他完全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