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命非洲》从恩德培到温哥华

2、每一句‘死鬼’都是‘亲爱的’ 一个怕死的

　　微信来了。男人接通了。
　　“亲爱的，吃过早餐了吗？”
　　老婆总是称呼他“亲爱的”。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她就这么叫他。那时候他还不太习惯，觉得太腻，后来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吃过了。”
　　他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早餐，面包没动，果酱没开，水也没喝。然后视线回到天花板。
　　“亲爱的，你能不能看到白鹭？”女人问。
　　“刚来医院的时候，外面的树上还有七八个木瓜，”男人停顿了一下，“现在只剩下两个了，其中一个也已经空了。”男人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
　　他扭过头看着那棵木瓜树。那只凤头鹮还在，长喙还插在那颗青木瓜里，像是要把整个脑袋都钻进去。
　　“什么鸟吃的？”
　　“一只该死的凤头鹮。”
　　“亲爱的，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外面可爱的鸟多着呢。”
　　“哪有什么可爱的鸟？都是一样的讨厌。”
　　“我们以前去湿地看鸟的时候，你当时还夸那些鸟儿可爱呢。”
　　“那时候我身体好着呢！现在我就要死了。”
　　“亲爱的，别乱说。我们会一起回去的。”
　　“大夫怎么说？”
　　“当地的医生在会诊。他们说你会好起来的。”
　　“好家伙。会诊来，会诊去，周围的病房死了七八个当地人了，我隔壁的浙江的老李头也死了。”
　　“他年纪大，都六十岁了，有并发症，你才多大呢。”
　　“这个病还识别年龄吗？”
　　“亲爱的，你甘心被病毒打败吗？”
　　“我已经被打败了。”
　　“那我以后怎么办？”
　　“那你自由了。”
　　“我们不要再吵了，好吗？”
　　“不好！这样，以后你就会用那个死在非洲的‘死鬼’来代替我。”
　　男人挂断了微信。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跟往常一样，他总是麻利干脆地用“死在非洲的‘死鬼’”来结束谈话。这句话像一把刀，他每次都说，每次都知道会伤到她，但他还是要说。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只有看到她被伤到，他才能确定自己还在她心里活着。也许是因为，他怕自己死了以后，她会太想他，所以提前把话说绝，让她恨他。恨比爱容易放下。
　　自从他得病住进医院以后，他就开始观察那些该死的凤头鹮。
　　看它们怎么掏空那些木瓜。一只飞来，落在树上，东张西望，然后开始啄。啄几下，抬起头，咽下去，再啄。有时候两只一起来，一只在左边，一只在右边，像是合伙作案。它们把木瓜掏空，然后“嘎——嘎——嘎”飞走，然后“嘎——嘎——嘎”飞回来，继续掏空另外一个。
　　这就是木瓜的结局。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的结局。被掏空，剩下个壳，挂在树上，风一吹，晃荡。
　　女人的微信又来了。他接通了。
　　“亲爱的，中午吃水饺吗？”
　　“不想吃。”男人咽了咽口水，“但愿我们没有来这个鬼地方！”他又转移了话题。
　　“可是你说你喜欢这里，我们要在这里种辣椒，然后运回国内，那是你引以自豪的事情。”
　　“我是说过的，那时候我身体好着呢！现在我就要死了，六月如果有包机，你自己回去吧！”
　　“亲爱的，不要乱说，呜呜呜……”
　　女人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现在我还在喘气呢，请你不要哭呢。”
　　女人的哭声停止了。他听到她在吸鼻子，一下，两下，像个小孩子。
　　“你刚才说水饺了吗？我想吃几个哩，来点辣椒酱，最好是家乡过来的辣椒酱。”
　　“你不能吃辣椒酱了，求你了。”
　　“吃完辣椒酱，路上不饿。”
　　“亲爱的，呜呜呜……”
　　女人又哭了起来。
　　男人挂断了电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惹得女人哭哭啼啼。难道是为了寻求平衡？病毒毁了他，他通过吵架毁了女人。这样当她回去后，她就不会想起非洲的任何事情，她自由了。回去后，她也许会说，“去他妈的非洲”。
　　他看到那只凤头鹮扑腾着翅膀，围着那个木瓜，每次喙伸到里面，男人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被拉拽出来，一点点被蚕食掉。
　　“病毒成就了一个懦夫，靠女人眼泪来减轻自己痛苦的懦夫！”
　　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外面的那只鸟。
　　“你说是不是我的咳嗽声引来了那些坏鸟？”他自言自语。
　　外面，坏鸟又叫了起来。这只鸟总是能预感到什么东西。里面，走廊里，急促的喘气声袭来，一辆四轮推车疾驰划过，滚轮摩擦地面，发出密集的嗡嗡声。医护人员的小碎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随后是关门的啪啪声，大约一刻钟后，嚎啕大哭的声响冲出走廊。
　　这些声音小时候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