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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废物名 废物之名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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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后,秦王政二十六年,秦并天下。
赵高再站到那片宫墙下的时候,已经是中车府令,掌乘舆、理车马,手里过的是符玺、文书和律令。
那夜的雪、那夜的鹿,他都还记着。只是这十三年里,他学会了不再抬头看墙。
这年咸阳宫里,人人都说一件事:始皇帝的少子胡亥,是个废物。
赵高第一次见胡亥,是在章台宫的东序。
始皇帝坐在上首,没看他,只把一册律简丢下来:“教他决狱。”
“诺。”
赵高退下,才敢去看那孩子。
胡亥缩在殿柱后头,只露出半张脸。十五岁的少年,生得极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了水。他见赵高看过来,先是一缩,随即又大着胆子,把整张脸探了出来,冲他笑。
笑得没心没肺。
“先生。”他喊,“先生教臣决狱,臣能不能先学骑马?”
旁边几个宫人憋着笑。赵高没笑。他垂着眼,把胡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在看一件货。
“臣只会教律。”赵高说,“公子想学骑马,另请高明。”
胡亥“哦”了一声,有点委屈地缩回柱后。
赵高看在眼里。
——那声“哦”拖得太匀了。一个真正失望的人,不会把尾音收得那么干净。
十三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赵高在隐宫抄了六年律。宫里所有的律令、诏书、名籍,他都抄进了脑子里。谁家出身、谁犯过什么事、谁怕什么,他一清二楚。
后来少府缺个会写字的刀笔吏,他顶了上去。再后来,始皇帝巡狩,车驾坏在半路,满殿的人都在推诿,只有他跪在泥里,把车驾修好,又顺手查出了坏车的是谁。
始皇帝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这个宦官,留着。
从那时起,他一路做到中车府令。宫里的人都说,赵高此人,温顺得没有脾气,谁使唤他都行。
只有赵高自己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三年。
十三年,足够一条蛇,把身子盘紧。
赵高开始教他律令。
胡亥学得很慢。一篇《具律》,教了十日,还背得磕磕绊绊;问起条理,他只会睁着那双水亮的眼睛,说“臣笨”。
赵高也不急。他一句一句地念,念到哪句,就在竹简上用指甲划一道痕。
教到第十一日,赵高把简合上,忽然问:“公子,现在几更了。”
“三更。”胡亥答得极快。
“公子怎么知道。”
胡亥一怔,随即笑嘻嘻地:“臣猜的。”
赵高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更漏。
漏箭正指三更。
一个连“更”都数不清的废物,不会把漏刻听得那么准。
赵高开始留心。
他教律令,胡亥“记不住”;可三天前席间一句闲谈,胡亥能把在座每一个人的官职、年俸、背后靠的是谁,分毫不差地说出来,说完又立刻补一句“臣瞎说的”。
他教射,胡亥“拉不开弓”;可有一回,一支冷箭射向庭中的靶子,胡亥“吓得”往后一倒,身子却正好让那箭擦着鬓角飞过——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赵高见过很多装傻的人。没有一个,能装得这么像。
因为胡亥不是装的。他是把“蠢”当成了一件盔甲,穿在身上,穿了十五年。
宫里没人待见他。他的兄长们见了他,不是笑他,就是当没看见。宫人敢在他面前偷懒,连后厨送来的饭食,都比别的公子少一荤。
那一年的上巳,始皇帝在兰池设宴。
诸公子依次上前奉酒。轮到胡亥,他端错了酒器,把祭祀的玄酒当成了新醅,一口灌下去,呛得满殿哄笑。
“父皇。”他抹着嘴,笑嘻嘻地说,“这酒,是臣喝过最好的。”
满殿又是一阵笑。有公子拍着案,笑得前仰后合。
始皇帝没笑。他坐在最高的位子上,目光从胡亥身上掠过,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件,很快就移开了。
只有赵高看见,胡亥在满殿笑声里,飞快地朝始皇帝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讨好,也不是委屈。
是丈量。像一个人在估,那座上的人,还剩多少耐心。
赵高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宴会散时,胡亥“醉”得不省人事,被两个宫人架着往住处走。转过回廊,四下无人,那两个宫人忽然松了手,任他摔在地上,自己说笑着走了。
胡亥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盘着腿,望着天上的月亮。
赵高从阴影里走出来。
“公子没醉。”
胡亥仰起脸,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先生看错了。臣醉得厉害,路都走不稳。”
赵高没接话。他看见胡亥的手——刚才摔下来时,那孩子本能地用手撑了地,落点选在台阶最平的那一块,避开了尖角。
一个醉得路都走不稳的人,摔不摔得那么巧。
“明日,臣教公子一个道理。”赵高说。
“什么道理。”
“装,要装到别人懒得再试你,才算装成了。”
胡亥的笑,第一次僵在了脸上。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先生,这宫里,不是臣想装。是臣不装,就活不到今天。”
这之后,赵高改了教法。
他不再一句一句念。他把一桩桩案子摊在胡亥面前——盗、贼、斗、杀,每桩都问一句:“公子怎么看。”
胡亥每次都说:“臣不会,先生讲。”
可有一回,赵高故意讲错了一个字。他把“盗”讲成了“贼”。
胡亥“听着”,听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哈欠,说:“先生,这里是不是讲反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赵高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胡亥才低头说:“先生,臣错了。臣不该知道。”
“不。”赵高说,“公子错在,你明知道臣在试你,还是沉不住气。”
胡亥抬起头,眼里有了一点真正的、属于十五岁少年的委屈。
“那先生,到底想臣怎样。”
“臣想公子明白一件事。”赵高说,“这宫里能沉住气的人,才活得久。公子想装,就装到底;想不装,就先把自己的命,从别人手里拿回来。”
胡亥不说话了。
那天夜里,赵高睡得很浅。他知道,这个少年很快就会来找他摊牌。
因为他已经把这少年逼到了墙角——再装下去,就是死;不装,就得信他赵高。
而赵高等的,就是那句“先生,臣不装了”。
这宫里的每个人,都在等着看,这个废物能装到几时。
只有赵高在看,这个少年,打算用多大的代价,把“废物”这两个字,从他身上剥下来。
四月,一个雨夜。胡亥翻墙进了赵高的住处,浑身湿透,却还在笑。
“先生看出臣了。”他说,这回没有装。
赵高正在灯下校律,头也没抬:“臣看不出公子什么。”
“先生看得出来。”胡亥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双湿手放在膝上,眼睛亮得惊人,“先生这半个月,给臣换了七种教法,每换一种,都是在试臣。先生想试出,臣到底有多少东西;试出来之后,是替臣瞒着,还是去告诉父皇。”
赵高停了笔。
“那公子以为,臣会怎么选。”
“先生谁都不会告诉。”胡亥说,“因为先生也在等。等臣先开口,等臣把臣这个人,自己交到先生手里。”
赵高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为什么是臣。”赵高问。
“因为先生是这宫里,唯一一个,既不怕父皇、也不怕臣的人。”胡亥说,“先生看臣的眼神,和别人都不一样。别人看臣,像看一个废物;先生看臣,像在看一条蛇。”
赵高没说话。
窗外雨声渐大。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赵高看见,自己的影子依旧细长,像一条蛰伏的黑蝮;而对面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影子蜷成一团,毛茸茸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幼狸,正竖着耳朵,等他回答。
“臣可以教公子。”赵高说,“但臣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
“从今以后,在所有人面前,公子继续做那个废物。”赵高说,“只对臣一个人,做胡亥。”
胡亥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和他白天在殿上装出来的,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好。”他说,“那先生也要答应臣一件事。”
“什么。”
“先生日后,若要算计臣,先让臣知道。”胡亥说,“臣不怪先生算计。臣只怪,先生瞒着臣。”
赵高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臣答应你。”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座咸阳宫照得雪亮。
赵高忽然又想起了十三年前,宫墙上那个白衣的少年。
他后来知道了,那少年,是皇长子扶苏。
如今扶苏已在朝堂上有了贤名,身边站着蒙氏兄弟,一个在外掌兵,一个在内掌法。满朝都说,未来的太子,必是他。
可赵高记得那夜墙上的月光。
那么温的一个人,那么冷的一双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盘棋,比他想的,要大得多。他忽然觉得,这盘棋,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很多年以后,赵高再想起这一夜,才终于明白一件事。
胡亥那晚冒雨翻墙,不是来交底的。
他是来赌的。
拿自己的一条命,赌赵高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信。
而赵高,接住了这一赌。
从那一夜起,这盘棋上,就多了一个棋手。
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只会趴在棋盘边睡觉的,幼狸。
只是彼时,谁也不会想到,这只幼狸,日后会长成什么样的一头兽。
更不会想到,那个教他藏锋的先生,最后会亲手,把剑递到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