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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授律日 赵高入章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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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的讲堂,赵高是第一次进。
他来得比谁都早。殿里已经摆了十几张案,按长幼次序排开。最前头那张案最大,空着,是留给十一公子的。后头依次排下去,越往后,案子越窄。
胡亥的位置,在最后头,靠门,风一吹,最先冷到的地方。
赵高没有说什么。他站在案后,把带来的律简一卷一卷摊开。殿外,天刚亮,宫道上的露水还没干。
第一个进来的是十一公子。
绛红深衣,金冠束发,身后跟着四个宫人。他进门的时候,看都没看赵高一眼,径直走到最前头那张案后坐下,把一条腿曲起来,手肘支在膝上,像在看一场戏。
陆陆续续,别的公子也到了。三公子、五公子、七公子……一个个穿着各自宫里的服色,安安静静地入座。到最后,胡亥才从门边溜进来,缩进最后那张窄案后头,朝赵高怯怯地笑了一下。
人齐了。
赵高开口。
"今日讲《盗律》。"
十一公子忽然笑了一声。
"赵傅。"他说,"父皇让你来教我们兄弟读书,你头一天,就讲盗律。怎么,你是觉得,我们兄弟里,有人要去做贼?"
殿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赵高没有动怒。他看着十一公子,语气很平。
"律法有六篇,盗律、贼律、囚律、捕律、杂律、具律。"他说,"臣先讲盗律,是因为盗律最浅。公子若是觉得浅了,臣可以换一篇。"
十一公子眯起眼。
"换什么。"
"具律。"赵高说,"具律讲的是罪名之轻重、刑等之加减。公子聪慧,一听便知。"
十一公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知道赵高在将他的军。具律最难,满朝律吏都未必讲得清。赵高偏偏说"公子一听便知",这是把他架到火上烤。
"孤不换。"十一公子冷冷道,"就讲你的盗律。"
赵高点了点头,翻开竹简。
他讲得极细。从"盗"字的三种写法,讲到盗赃的数额与刑等,再讲到共犯、窝主、知情不举。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殿里每一个人的耳中。
讲到一半,十一公子又开了口。
"赵傅。"他说,"孤有一事,想请教。"
"公子请讲。"
"盗律里说,盗过六百六十钱,黥为城旦。那若是有人,偷的不是钱,而是偷了别人的身份、别人的前程,该定什么罪?"
殿里静了下来。
这话问得刁。谁都知道,赵高的出身不干净。赵国亡奴,没入隐宫,受宫刑,一步一步爬到现在。十一公子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他是贼。
胡亥在最后头,指尖抠紧了案沿。
赵高却笑了。
"公子问得好。"他说,"律法里,确有这一条。"
他转身,在身后的竹简里翻出一卷,慢慢展开。
"盗名者,与盗同罪。"赵高说,"可公子可知,这一条,后面还有半句。"
"什么半句。"
"盗名者,所盗非名,而是名所系之利,乃与盗同罪。"赵高说,"臣入宫十三年,从未盗过任何人的名。臣这官身,是陛下一笔一笔,写进少府名册里的。公子若觉得臣的官身来得不干净,大可以去问陛下。"
十一公子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赵高敢把始皇帝抬出来。
"你——"
"公子。"赵高打断他,声音依旧很平,"臣奉陛下诏,教诸公子律法。臣教的,是律。臣讲的,也是律。公子若对律有疑,臣为公子解;公子若对臣这个人有疑,那就不必在律上做文章了。"
殿里安静得可怕。
十一公子盯着赵高,胸口起伏。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来。
"十一弟。"
是三公子,子婴。
他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瓢水。
"赵傅讲律,讲得极好。"子婴说,"十一弟若是不想听,可以出去。不必在这里,耽误诸位兄弟的课。"
十一公子猛地回头,瞪着子婴。
子婴却不再看他,只低头,继续在案上写自己的字。
韩谈跪在他身后,替他研墨。那墨研得极匀,一下,一下,没有半点声响。
十一公子冷冷地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发作。他把身子往案后一靠,闭起眼睛,像睡着了。
赵高看着他,又看看子婴,最后,把目光落回竹简上。
"继续。"他说,"方才讲到,盗赃的数额,分三档。"
课上到辰时末才散。
诸公子三三两两散去。胡亥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等人都走尽了,才凑到赵高身边。
"先生。"他小声说,"十一哥今日,是不是盯上你了。"
"他早就盯上了。"赵高说,"只是今日,把话挑明了。"
"那先生怎么办。"
赵高收起竹简,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一句话都没有说。"他说,"这很好。"
胡亥眨了眨眼。
"臣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一哥骂先生的时候,臣想站起来,可臣知道,臣一站出来,就更坐实了先生的罪名。"
赵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少年比他想得还要明白。
"你做得对。"他说,"从今日起,在讲堂上,你只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看。"赵高说,"把每一个人都看清楚。他们谁和谁一条心,谁看谁不顺眼,谁在等着谁先动手。这些,比律法有用。"
胡亥用力点头。
"臣记住了。"
赵高走出章台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宫道两旁,柳芽又黄了一分。他正往少府走,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赵傅。"
赵高回头。
是丽妃宫里的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宫人,穿着绛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朝赵高行了一礼,笑得极得体。
"丽妃娘娘说,赵傅今日在讲堂上,辛苦了。"宫人说,"娘娘想请赵傅,今晚到棠梨殿,喝一杯茶。"
赵高看着她。
"臣不过是个教书的,不敢叨扰娘娘。"
"赵傅说笑了。"宫人说,"娘娘说,赵傅教十一公子读书,是替陛下分忧。这一杯茶,是娘娘替十一公子,谢赵傅的。"
赵高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丽妃要见他。
这位位分最尊的妃嫔,从来不在人前轻易露面。今日却差人来请,还打着"谢师"的旗号。这杯茶,不是好喝的。
"臣知道了。"赵高说,"臣晚间,自会去拜见娘娘。"
宫人笑着,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赵高站在原地,看着那宫人走远,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丽妃。
十一公子背后,真正拿主意的那个人。
他终于,要亲自下场了。
当晚,赵高换了一身衣裳,去了棠梨殿。
殿里点着灯,丽妃坐在上首。十一公子不在,只有她一个人。她比夜宴那日,显得更静,更淡,像一尊在灯下打盹的菩萨。
"赵傅来了。"她抬手,"坐。"
赵高行礼,在下首坐下。
丽妃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茶汤金黄,香气很淡。
"赵傅今日,受委屈了。"丽妃说,"十一这孩子,被臣妾宠坏了,说话没轻没重。臣妾替他,向赵傅赔个不是。"
"娘娘言重了。"赵高说,"公子少年心性,臣不放在心上。"
丽妃笑了笑。
"赵傅不放在心上,可臣妾,不能不当回事。"她说,"十一今日在讲堂上,说赵傅是赵国亡奴。这话,传出去,伤的不是赵傅一个人的脸,是臣妾的脸,也是皇家的脸。"
赵高没有说话。
他知道,丽妃这是要堵他的嘴。
"所以臣妾今日请赵傅来,是想跟赵傅商量一件事。"丽妃说,"十一这孩子,性子太冲。臣妾想,不如让他搬出章台宫,换个地方读书。往后,就不劳赵傅费心了。"
赵高抬起头。
"娘娘。"他说,"公子读书的事,是陛下定的。臣做不了主。"
"臣妾知道。"丽妃说,"所以臣妾,想请赵傅,在陛下面前,替十一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十一资质愚钝,跟不上赵傅的课。"丽妃说,"请陛下,放他回他自己宫里,另请一位先生。"
赵高看着她。
"娘娘想让臣,替十一公子请辞。"
"不是请辞。"丽妃说,"是给十一,留一条体面的退路。赵傅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宫里,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读律法。读得进去的,是命;读不进去的,也是命。"
赵高端起那杯茶,没有喝,只在手里转了一下。
"娘娘。"他说,"臣斗胆问一句。十一公子,是自己不想读,还是娘娘,不想让他读。"
丽妃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赵傅。"她说,"这话,不该你问。"
"是臣僭越了。"赵高说,"可臣也有一句话,想请娘娘听。"
"你说。"
"这宫里,想从章台宫出去的人,不少。"赵高说,"可真正能出去的,没几个。公子今日出了讲堂,明日,还会有第二个讲堂。娘娘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丽妃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赵高,那目光,像一潭很深的水,底下有什么,谁也看不清。
过了很久,她笑了。
"赵傅说得对。"她说,"这宫里,没有哪间屋子,是能护人一世的。"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那臣妾,就再想想。"她说,"赵傅慢走。"
赵高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他走出棠梨殿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廊下的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丽妃没有打算放过他。
她请他喝茶,又让他替十一请辞,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试探。
试探他,愿不愿意,做丽妃手里的一把刀。
赵高走在宫道上,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
他忽然想起十一公子今日在讲堂上,问他的那句话。
偷了别人的身份,该定什么罪。
赵高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章台宫的方向。
那里,灯还亮着。
胡亥,应该还在等他。
赵高没有回少府。他转身,往章台宫走去。
有些事,他得先教那个少年,看清楚了。
这宫里,最危险的不是刀。
是递刀的人,和接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