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樱》东君今日归

4、江月再度照人 襄南的线上

　　襄南的线上办公市场调查有了初步结论，Workbuddy的研发进展也算是顺利。
　　两块石头都已经撬动了，而且掂了掂，发现自己掂得动。
　　魏樱定了定心，可以腾出手来找房子了，总不能接下来一连九个月都住酒店。
　　正好接下来三天清明小长假，第一天魏樱就看中了办公区附近的一套带阳台的一居室，火速签约，第二天就搬了进来。
　　室内家具电器齐全，就只要花心思打理一下阳台了，然后下周就可以亲自回深圳把妞妞接过来了。
　　下单的绿植，木桌，木凳，秋千已经送到了，魏樱兴冲冲地打算布置在阳台右侧，左侧是给妞妞的铲屎机和猫爬架预留的位置。
　　微信电话铃声响起，竟然是闻曦，魏樱心里一跳，他打来干嘛，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闻曦的声音立刻从电话那头传来：“樱姐姐，清明长假你在干嘛？”
　　“我在搬家呢？”
　　“搬家？你怎么不叫我帮忙？[○･｀Д´･ ○]”
　　“搬都搬好了，也没多少东西，我就带了一个箱子来襄南。”
　　“也就是说，你已经搬进去了？(*^▽^*)”
　　“是啊。”
　　“这样吧，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去给你祝贺一下乔迁之喜吧！罒ω罒”
　　魏樱心中警铃大作，她咳了一声：“清明你不用回乡祭祖吗？”
　　“今年不用。”
　　魏樱反复用舌头舔着嘴唇，直到嘴唇发干，她一下挂了电话。
　　随后还是忍不住把定位发了过去，发完魏樱就将手机扔在了床上，管他来不来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将近黄昏的时候，楼下传来声音，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魏樱冲到阳台上向下看去。
　　楼下立着的可不就是闻曦，远远的只能看出一身浅色，今日清明时节虽然没有下雨，但仍是阴天。
　　那一抹浅色破开了这一片晦暗，让魏樱的眼底，心上都亮了起来。
　　她招了招手：“闻曦，502室。”
　　魏樱的嗓音本就清甜，像沾水的樱桃，这一声，清甜中更满溢着明晰的兴奋。
　　声音穿透冥冥天色，直抵闻曦耳中，樱桃上沾的水，滴落在闻曦心田上。
　　笑容在闻曦脸上漾开，他挥手回应，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进去。
　　魏樱立刻冲到镜子前，糟糕，身上还是家居服，在床上翻捡了几下，又放下了。
　　算了，反正也来不及了，而且何必如此正式，免得他以为我多重视他，哼。
　　想着，魏樱又冲到了镜子前，深灰的家居服，好在自带胸垫，又修身得很，外穿也无妨，于是只匆匆梳了梳头发。
　　敲门声响起，魏樱捏着梳子的手一紧，随即放下了梳子。
　　打开门，浅色的身影清晰起来，浅蓝色的针织开衫，罩着里面的纯白T恤，下面是纯白的直筒牛仔裤和白色帆布鞋。
　　这一身清新得像蓝天白云，再配上他灿若朝阳的双眼。
　　魏樱想，看来我这个清明注定要过得格外阳光灿烂。
　　“我来了，樱姐姐。”闻曦一边说着一边钻了进来。
　　他刚把手里的袋子搁在桌上，一眼看到地上散落的木材组件和螺丝钉。
　　“你在组装家具啊，这种体力活让我来啊。”闻曦撸起袖子就蹲下来摆弄起组件。
　　魏樱轻轻说了声：“那就麻烦你了！”随后坐在床上看着闻曦组装。
　　闻曦连说明书都没看，只将桌子，凳子，秋千各自的组件过了一遍，就动起手来。
　　第一个木凳被组装好，被放在远处。
　　很快，第二个木凳也组装好了，再然后是桌子。
　　地板顿时腾出一大片，方便展开秋千的组件。
　　装好了，闻曦将秋千搬到阳台右侧，将魏樱随手摆在阳台上的绿植贴着落地窗绕着秋千重新摆放了一番。
　　再然后是桌凳，桌子正对着一盆开得正盛的沙漠玫瑰，两个木凳放在两侧。
　　闻曦拍了拍手，转过身张开双臂，一脸灿烂地问：“怎么样？”
　　魏樱不得不承认，今天才知道原来有人连组装家具都能做得像艺术，物随心移，行云流水，毫无凝滞。
　　长得俊，穿搭赞，脑子好，手脚也灵活，真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魏樱点点头，伸手比了个赞，然后指了指地上的垃圾，闻曦立刻行动起来，地面垃圾一扫而光。
　　空气安静下来，沉默渐渐包裹住两人，沉默中两人都移开了目光。
　　明明穿的是家居服，魏樱突然觉得身上不自在，皮肤好像变得黏腻起来，只好用手卷着上衣边缘。

　　“你吃饭了吗？樱姐姐。”
　　“还没有，你呢？”
　　“你这有厨具吗？”
　　“没有，今天刚搬过来，要不出去吃？”
　　“叫外卖吧，正好在阳台上吃，暖暖新家具。”闻曦睁大着眼看着魏樱，魏樱几乎看到一根尾巴在闻曦身后摇来摇去。
　　轻轻一声，魏樱笑了出来：“好。”
　　“我来点，你想吃什么？烧烤，中餐还是西餐？”
　　“西餐吧，比较适合今天的氛围。”
　　外卖送到，闻曦将菜摆在阳台小桌上，随即想起什么似的。
　　将自己带来的袋子拿了起来，拿出一个蛋糕，粉色的，形状雕琢成了樱花形，竟然连樱花花瓣上的缺口都有。
　　魏樱看了一眼，悄悄抬眼看向闻曦：“这是定制的吗？”
　　闻曦挠了挠头，脸色蓦然发红，随即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蛋糕还没入嘴，魏樱心里已经开始发甜。
　　一切布置好，桌上正中是樱花蛋糕，围着蛋糕，一碟碳烤芦笋，一碟八分熟的菲力牛排，一碟香草蜗牛，两瓶鸡尾酒。
　　夜幕已经笼罩下来，阳台正对着襄江，襄江两岸的高楼灯火纷纷亮起。
　　大城市就是如此，霓虹接替日光，永不停歇。

　　菜未动，魏樱先拿起了鸡尾酒，瓶上贴着Cherry。
　　拧开瓶盖，先出来的是梅子香气，魏樱啜了一口，然后闭上眼，慢慢让酒液往喉间流去。
　　有陈年朗姆，还有李子利口酒，随后柠檬，樱桃的香气依次在舌尖发散。
　　趁着魏樱闭眼，闻曦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脸上逡巡，从她的眉眼，到鼻骨，到红唇，再到清晰的下颌线，最后落在她滚动的喉咙上。
　　闻曦咽了一口口水，迅速转过头拧开了自己的瓶盖，一口下去，酒精浇得下腹邪火更旺了。
　　他夹起了双腿，将身子往外侧转了转。
　　“很精致的小酒，口感还挺丰富。”魏樱转过身朝闻曦粲然一笑。
　　却发现闻曦不自然地弓着身子，她凑过去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闻曦直起背转过身来，翘起二郎腿。
　　“吃菜，吃菜，樱姐姐。”闻曦夹起一只蜗牛往魏樱嘴里送来，魏樱不好推脱，就着他的筷子张了嘴。
　　魏樱端着酒瓶，坐在闻曦亲手装好的秋千上，两脚点地，慢慢前后摇晃着。
　　入了夜，乌云反而散去一些，月亮从云后露了出来，银辉柔柔向下流淌。
　　两岸霓虹闪烁，灯光映在水上，江面流光溢彩，江水奔涌，向北滔滔流去。
　　目之所及，四五架大桥悬空如虹，桥上川流不息，车如流水马如龙。
　　看着看着，魏樱念起了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从魏樱开始念第一句，闻曦就无法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樱姐姐竟然还能一字不落地背出全篇《春江花月夜》。
　　而且，她背诵的时候，面上表情变换，时而柔情，时而沉郁，时而慷慨，终于平静。
　　这首诗仿佛是从她躯壳里的灵魂破体而出的，闻曦不能不感到震动。
　　此刻的魏樱，灵魂卸下了防备，情感汩汩而出，闻曦握紧了双手，没忍住问出了口：“樱姐姐，你到底为什么晚了十年才回校拿学位证？”
　　学位证三个字一入耳，魏樱就坐直了身子，脑子里的氤氲散去，思绪逐渐清明起来。
　　自从遇见魏樱，总觉得她周身笼在一层柔雾中，雾里看花，朦胧不可亲。
　　刚刚，那层若有若无包裹着魏樱的柔雾一瞬散了开去。
　　闻曦觉得这次自己好像能触碰到她，想着不觉抬起了右手，一阵风吹过，闻曦收回了手，定了定神，继续看着魏樱。
　　魏樱转头看向闻曦，只见闻曦的眼神平和宁静，只有紧抿着的唇和绞在一起的手指泄露了他的紧张。
　　魏樱轻轻叹了口气，像羽毛拂在闻曦耳膜上，柔柔的，也痒痒的。

　　十年前，襄南大学。
　　拿到致信offer的魏樱兴冲冲去了孟碱的宿舍楼下，不管不顾地朝着305号宿舍喊着孟碱的名字。
　　喊了许久，也不见孟碱答应，奇怪，电话在占线，微信没有回，人不在宿舍里，到底在哪呢？
　　魏樱转身往实验室走去，走近实验室的时候，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我会尽快跟她说的。你放心，我当然只爱你一个。”
　　魏樱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放慢了脚步，轻轻走到实验室门口，向里面看去，孟碱的声音再度传来：“我发誓我真的只爱你一个。”
　　用心有灵犀来形容不合适，这一定是做了亏心事，害怕有报应。
　　孟碱关了电话，鬼使神差回头一看，魏樱一张脸煞白，胸口剧烈起伏。
　　她转身就走，没几步，就被孟碱拉住了，孟碱强行拉着她去了情人坡，在这里，魏樱再怎么歇斯底里，对自己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停下来的时候，魏樱已经是泪流满面，她哽咽着说：“我刚拿到了致信的offer，我这么高兴地来找你，想跟你分享好消息，你竟然，你竟然......“
　　说着魏樱痛哭出声，声息破碎，再难成句。
　　看着魏樱这副伤心的模样，孟碱心里不是不疼的，他把魏樱揽进了怀里，一遍遍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
　　等那阵急痛发泄出来，魏樱缓了过来，狠狠推开了孟碱，双眼通红，一字一字地往外蹦：”她是谁？她是谁?"
　　"许明珂。“
　　疑惑浮上魏樱的面容，孟碱心下一痛，想着就算死也要让她死个明白："许家骅教授的女儿，许教授教过我们软件工程。”
　　魏樱眯起了眼，她想起来，许明珂是6班的，曾经有过几面之缘，论容貌显然不及自己，但是她有个好爸爸，魏樱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她给了你什么？哦，不，你未来的岳父大人给了你这未来东床什么？”一阵气急，魏樱说完便咳了起来，咳弯了腰。
　　孟碱不忍，过去替她拍背，却被魏樱躲开了。
　　他收回手，音色漠然：”我要跟许明珂一起去哥伦比亚大学留学。“
　　原来如此，许教授给他搞定了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生名额，看来应该还有留学费用。
　　魏樱双手扶在自己膝盖上，停了好一会儿，待心里那阵绞痛过去，才慢慢直起了身子。
　　她用手抹掉脸上最后一滴眼泪，直视着孟碱双眼，眼神锐利似箭，不发一语，转身往坡下走去。
　　深秋风凉，吹起魏樱的长发，吹散了她的大衣，魏樱裹紧了衣服，双臂紧紧地环抱着自己。
　　魏樱的背影纤弱，在秋风中更显摇晃，孟碱不自禁伸出右手，随后放下，缓缓捏成了拳。

　　一回到寝室，魏樱就爬上了床，将自己整个埋在被子里。
　　眼泪打湿了枕头，四年了，她跟孟碱是在学校活动上认识的。
　　襄大每年有金秋辩论赛，魏樱跟孟碱都报名参加了，两人分别作为计算机学院的一辩和二辩代表学院参赛。
　　每次一起讨论辩题的时候，孟碱总是会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魏樱，他对魏樱的观点永远赞同，永远鼓励。
　　计算机学院在辩论赛里夺了冠，主持人刚宣布完，孟碱没忍住一把抱住了魏樱。
　　后来学院庆功宴后，一起回校的路上，孟碱拉着魏樱脱离了大部队，在情人坡，孟碱向魏樱表了白。
　　在魏樱瞪大的双眼注视下，孟碱吻了魏樱，那是魏樱的初吻。
　　后来，两人顺利成章在一起了，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笑，一起闹。
　　魏樱不是傻子，孟碱是很照顾魏樱的，给她买早餐，给她占位置，肉都夹给她，天冷了给她捂手，走累了背她。
　　怎么一夕之间全变了，难道之前的那些好全是假的吗？
　　魏樱就像个孩子，措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叛打懵了。
　　是啊，自己只是樱花，草木而已，人家是明珂，奇珍异宝，前程攸关，孰轻孰重，一点都不难选。
　　情绪在身体里乱窜。
　　对孟碱，是又恨又爱，不是不恨他势利心狠，但也不是不想念他温暖的怀抱和从前的爱护的。
　　对许明珂，是又恨又妒，恨她做小三抢男人，妒她家世好，真正是掌上明珠。
　　对自己，是又恨又怜，恨自己一朝被叛无力还，怜自己四年青春喂了狗。
　　对父母，是又恨又愧，恨地级市小学老师比不得省会名牌大学教授手眼通天，愧父母到底已付出全部。
　　魏樱的病是在签完三方之后爆发的，原来积郁真的会成疾。
　　高热来袭，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偏偏碰上考试周，一连几门咬牙撑下来，到底还是挂了一科专业必修课数据结构。
　　本想着下学期重修应该不会影响毕业，没想到大四下计算机学院不开设数据结构课程，其他理工科专业也不开设，魏樱一下没了主意，只有带着沉沉心事去实习。
　　实习期拼命表现，为自己争一口气，给当时的直系领导留下了深刻印象。
　　等到毕业的时候，魏樱因为挂了一门专业必修，需要延期毕业，毕业证和学位证都得延期拿。
　　好在魏樱在致信实习期的直系领导惜才，留下了魏樱，连工资都没有砍半分，只叮嘱魏樱尽快拿到双证。
　　新学期一开学有一次集中补考机会，魏樱连熬几个通宵复习，从深圳坐车返回襄南参加补考，及格拿下毕业证，学位证却要跟2016届毕业生一起拿。
　　将毕业证交给公司人事部后，工作渐入轨道，事情愈发沉冗。
　　且一想到学位证就牵动沉埋心底的隐痛，也许潜意识里，魏樱是不想再想起孟碱，想起曾经的背叛和耻辱。
　　一耽搁就是十年，如果不是这次晋升致达主管，人事部重新审核自己的资料，还不知道要错过学位证多久。

　　“听完了，俗套吧？”说完往事，魏樱自嘲地笑笑。
　　闻曦缓缓转过了头，盯着天上的月亮，乌云散得更开了，月色愈发皎洁。
　　“已经过去了，你看今晚的乌云也过去了，月亮不是更亮了。你刚才念的春江花月夜，我第一次读这首诗的时候就觉得诗人不只是感慨时光流逝，好景难长，我更觉得景自无情人有情，更要珍惜好春光。”说完闻曦又转回了头，认真地看着魏樱，眼里一派赤诚。
　　魏樱的嘴唇颤了颤，复述了一遍：“景自无情人有情，更要珍惜好春光。”
　　两人视线胶着，闻曦突然凑上来，有温热的吻落在魏樱唇上。
　　魏樱没躲，闻曦用右手掌住了魏樱的后脑勺，正想加深这个吻的时候，魏樱却推开了他，转过了身去。
　　闻曦坐了回去，舔了舔嘴唇，挠着自己的头发说：“对不起，我这不算趁人之危吧。”
　　“没事，我恕你无罪，只是我今天累了。”魏樱悄悄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酒意再度上涌，魏樱只觉得眼皮在打架，起身往室内走去，想在床上缓缓，结果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的时候，一看手机，已经十点钟，随即立刻想到今天放假，又松了口气睡了过去。
　　等会，魏樱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掀起被子看了自己，还好全身衣服都在，还是昨晚穿的家居服。
　　下床去掀开窗帘，屋子里亮起来，床上的衣服被叠放整齐放到了沙发上，阳台的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魏樱打开冰箱，看见没吃完的菜品跟蛋糕都放了进去，垃圾也都带出去了。
　　魏樱的心先是一安，随即立刻打开微信。
　　哈哈，看到有闻曦的未读消息，点进去是昨晚发的。
　　“樱姐姐，你睡过去了，我把你放到床上，收拾好了桌子就走了。
　　祝你好梦！
　　对了，我可什么都没干！！！(ૢ˃ꌂ˂ૢ)”
　　最后一句话看得魏樱脸一红，她气哄哄地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胸口。
　　又拉上了窗帘躺了回去，甜蜜丝丝缕缕漫上心头，可以美美睡个回笼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