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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生门来客 ...

  •   “重起一局”四个字,江晚晴琢磨了一整夜,没琢磨出答案。
      她躺在帐子里,把这四个字拆开了揉。重起一局,意味着把整张棋盘掀了。可掀棋盘的手是谁?掀完之后,新的棋子又由谁来摆?太夫人当年从死门里拖出沈家,拖的还是旧局,不是新局。她要做的,比太夫人还多一步——她得在旧局还没全死的时候,偷偷把新局的种子埋下去。可种子埋在哪里,她现在还看不见。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数字,去化率、质押率、回购价,一个一个在眼前跳,像催命的秒针。
      次日一早,纪衍寒的正式方案书,被沈景行带回了家。
      他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衬衫袖口挽着,眼底带着一夜没睡透的青。他把一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花厅的桌上,自己先拉开椅子坐下,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你看看这个。”他说,“比家宴那晚他嘴上说的,漂亮得多。”
      与那晚家宴上轻描淡写的“合作开发”不同,这份方案书堪称诚意十足:封皮是烫金的,扉页印着纪氏资本的标识,内文排得疏朗大气。纪氏资本拟出资十八亿,与沈氏合资成立“临港东部产业开发有限公司”,沈氏以城东产业园的土地使用权作价入股,占股百分之五十一,纪氏占百分之四十九,纪氏负责资金与招商,沈氏负责土地与建设。方案附有三年业绩预期:第一年产业园去化率百分之六十,第三年实现整体盈利,未达标时,合资公司有权要求沈氏以现金回购纪氏股权。
      “表面看,沈家占大头,土地还是沈家的。”沈景行把方案书摊在桌上,指尖点着那条回购条款,点得很重,“但你去化率一旦不达标,回购金额是按‘评估价上浮百分之二十’算的。评估价怎么定?纪氏说了算。今天这块地值十个亿,三年后他说它值二十个亿,沈家就得按二十四个亿掏现金把他的股权买回来。沈家掏不出这笔现金怎么办?用地抵。这就是个把沈家的地,用三年时间慢慢骗过去的局。”
      江晚晴点头。她一页一页翻着,翻得很慢,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像在摸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份方案,比原时间线那一版多了一层伪装。
      原时间线里,纪衍寒上来就是赤裸裸的对赌,刀是明着亮的,谈判桌上三家一看条款就知道要死人。而这一版,他把刀藏在了“诚意”后面——占股五十一,听着是沈家控股;出资十八亿,听着是纪氏真金白银;连那条要命的回购,都裹在“业绩预期”四个字里,像一颗包了糖衣的药丸。
      是什么变了?
      她看着方案书首页那个崭新的纪氏资本logo——一只收敛了翅膀的鹰,忽然问:“纪氏……最近是不是换了操盘手?”
      沈景行一顿,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纪氏资本去年重组,老爷子退居二线,现任掌门人就是纪衍寒。圈里都说,这位新掌门是‘白手套’出身——手干净,刀快。他在外面从不留把柄,可经他手的项目,三年之后原主都得把位子让出来。”
      白手套。
      江晚晴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原时间线的记忆里,纪衍寒这个人从来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当时负责的是沈家这条线的尽调,对纪氏的了解,只停留在报表层面:一个干净得近乎透明的合作方,一组挑不出毛病的数字。她那时还在报告里写过一句“纪氏资本资信良好,未见异常关联交易”。现在想来,那句“未见异常”,恰恰是最该打问号的地方。手越干净,刀越快——这是白手套的规矩。
      她把纪衍寒这步棋在心里重摆了一遍。家宴上,他亲口感叹“沈家守着金矿吃粗粮”,一句话把产业园的诱惑力递到沈振邦面前;私下里,他通过沈振明在董事会里运作,把这份“诚意版”方案推上桌;现在,他又在审计范围里埋下那行小字,盯着老宅和玉佩。三线并进,环环不露头。这样的对手,靠拆一两个条款是挡不住的——你拆掉他明面的刀,他袖子里还藏着第三把。江晚晴忽然明白过来,原时间线里沈家为什么会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是沈家太弱,是这个对手从一开始就没跟沈家在一张明面上下棋。
      “这份方案书,”她合上文件夹,“先压着。爸那边怎么看?”
      “爸昨晚看了一夜。”沈景行压低声音,“今早天没亮,就让人把二叔叫去了书房。兄弟俩在里头关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二叔的脸色不太好看。”
      江晚晴的心一沉。
      二叔,沈振明。原时间线里沈家的内奸——正是他在董事会上力推签约,也正是他,私下与纪氏签了一份股权转让的抽屉协议。沈家这栋楼,表面是被纪氏从外头攻垮的,真正从里头撬松承重墙的,是这位二叔。
      “沈景行,”她忽然正色,身子往前倾了倾,“如果——我是说如果——二叔全力主张签这份协议,你要怎么办?”
      沈景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花厅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过,光影在他脸上晃。
      “董事会里,我说话不算数。”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二叔经营集团二十多年,从城西那间小作坊一路做到今天,老臣、老股东、老部下,一半是他扶上来的。他手里的票,比我多。”
      “那爸呢?”
      “爸信命。”沈景行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爸从小听他母亲说,沈家的局,该散的时候自然会散,强求不得。他这些年,与其说在守产业,不如说在守这座宅子。厂子赚不赚钱,他不是不心疼,可在他心里,宅子在,根就在;宅子没了,赚多少钱都没用。”
      江晚晴忽然明白了。
      原时间线里,沈家为什么败得那么快、那么顺——不是因为沈振明和纪衍寒多高明,而是因为沈家的当家人,沈振邦,从骨子里相信“局有定数”。他信命,所以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圈套一个个套上沈家,却始终没有动用他作为当家人、作为中宫之主的那股力量。一个不愿掀桌子的家长,是护不住一桌正在被人偷吃的菜的。
      她是变数。苏砚还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她自己先懂了。而变数要撼动的,不只是纪衍寒和沈振明,还有沈振邦心里那个“认命”的根。这根不拔,她在外头拆得再漂亮,里子还是松的。
      “那份方案书,我先不还。”她说,“我要再看一遍。”
      当天下午,江晚晴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那份方案书坐了三个小时。
      阿梨进来添了两回茶,每回都看见少奶奶低着头,面前摊着方案书,手边一张白纸上写满了数字和箭头,铅笔头削得尖尖的。她不敢打扰,放下茶就退了出去。
      江晚晴没有动用任何“预知”——事实上,她不确定这份“诚意版”方案在原时间线里存不存在。她用的,是一个风控分析师最本职的工具:拆条款,算现金流,测极端情景。
      她把十八亿的到账节奏一笔一笔拆开:第一期四亿,签约即付;第二期六亿,要等二期立项;剩下八亿,跟去化率挂钩。再把沈家这边要掏的东西一笔一笔列出来:土地使用权全额作价入股,三年建设期的资本开支,加上合资公司一旦亏损,沈氏按持股比例要补足的窟窿。两边一轧差,她算出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数字——三年下来,沈家账上能真正自由支配的钱,不足两亿,而押进去的,是整块城东的地。
      她没有停在这里。做风控的人,看到一个数字,第一反应永远是“如果更糟呢”。她在白纸上又列了三种极端情景。第一种,去化率达标,沈家平安落地——这是纪衍寒想让沈家相信的图景,概率她给了两成。第二种,去化率刚好卡在及格线下方,触发回购条款,纪氏按上浮两成的评估价逼沈家掏钱——这是最常见的走法,概率五成。第三种,也是她最不愿意算的:合资公司成立后,纪氏利用“一致行动”的约定,在重大事项上处处掣肘,让产业园二期迟迟无法推进,去化率自然不达标,回购自然触发,而沈家的地,早在合资那一刻就已经押进了项目公司——等回购条款一执行,地不用三年,两年半就易主了。她给第三种情景的概率,留了三成。
      三种情景算完,结论只有一个:这不是一份合作方案,是一张设计好的、限时两年半的过户单。纪衍寒甚至没打算给沈家“挣扎”的余地——所有的口子,都通向同一个出口。
      到黄昏时分,夕阳把窗纸染成一片橙红。她翻到方案书的最后几页,在那份附件清单的夹缝里,找到了一行极细的小字。
      那是附件清单的注脚,字号比正文小两号,夹在两页纸的折痕里,不刻意找根本看不见。注脚写明:合资公司成立后,“沈氏应配合纪氏指定的审计机构进行资产核查”。核查范围,包括——沈家老宅的产权归属,以及,祖传玉佩的保管情况。
      江晚晴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她做风控养成的本能,让她在这一行字上停了足足十秒。审计机构核查合资双方的出资资产,天经地义;可核查范围写到“老宅产权”和“祖传玉佩”,就越界了——这两样东西,既不进合资公司,也不参与作价,跟城东产业园没有半文钱的关系。纪衍寒把它们写进审计范围,只有一个解释:他要的,从来不是纸上那点股权。
      纪衍寒要的,不只是城东那块地。
      他连沈家的“锚”,都想要。
      江晚晴把这一行字在心里反复掂量。地是明面上的财,锚是暗地里的根。拿了地,沈家伤筋动骨;拿了锚,沈家散魂。纪衍寒在方案里只字不提玉佩,却在审计范围里把它和老宅并列——这说明他知道这枚玉是什么分量,却故意装作不知道。他在等,等沈家自己把玉佩交出来;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这枚玉具体长什么样,他要的,是先把“核查”的口子开出来,将来好名正言顺地伸手。
      一个做投资的人,为什么要对一枚祖传的玉和一座老宅的产权感兴趣?除非——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两样东西本身,而是这两样东西背后,那个能让沈家上下心安神定的“底气”。抽掉这口气,沈家不用打,自己就乱了。
      江晚晴把那行小字用铅笔圈了起来,圈了一个又一个,直到纸页被笔尖戳出一个洞。窗外的夕阳沉下去,屋里一点一点暗下来,她却没有去点灯。她坐在那片渐浓的暮色里,忽然觉得后脊一阵发凉——这个纪衍寒,比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轮廓,要深得多,也狠得多。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只木匣。玉佩静静卧在绒布里,温温润润,对自己被人惦记上的事一无所知。江晚晴盯着它看了很久,伸手把木匣的盖子合上,扣紧了铜扣。
      从今夜起,这枚锚,她得替沈家看住了。谁也别想从这只匣子里,把它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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