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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一起 这一次我们 ...

  •   东村敏郎看着佟家儒那副摇摇欲坠、随时都要倒下的模样,却没回答自己是否认输。
      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喘着气,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佟家儒手中那把握得歪歪扭扭的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先生,你这样不对。”
      他往前迈了一步,无视佟家儒警惕的眼神,伸手握住了佟家儒持剑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温热而有力。他调整着佟家儒的手指,让他握得更稳一些,然后微微用力,将剑身摆正。
      “手腕要稳,脚步要活,眼睛要盯着对方的刀尖,不要看脸。”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解一道难题,耐心而细致。他还没说几句话,就听见远方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正朝着这边赶来。
      作为军人的警觉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个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很清楚,那一定是佟家儒请来的帮手,是那些想要他死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佟家儒,眼底的情绪翻涌着,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深埋心底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先生,后悔吗?”
      佟家儒愣了一下,没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东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对我们遇到的所有经历的所有,后悔吗?”
      佟家儒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知道东村是在拖延时间,也是在试探他的心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后悔倒是谈不上,只是看着自己的学生变成这样,当老师的还是有些遗憾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东村的心里。他看着佟家儒,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绝望。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在先生心里,他始终只是一个学生,一个让人遗憾的学生。
      他说:“先生,你还是在和我演戏,演那些师生情,其实你很讨厌有这样一个日本学生吧,只是……”
      他还没说完,佟家儒忽然动了。
      佟家儒看到自己的救援来了,心里猛地一松,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气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他想起东村刚刚教他的那些话,手腕要稳,脚步要活,眼睛要盯着对方的刀尖。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按照东村教他的姿势,猛地挥剑朝着东村砍了过去。
      东村看着那把朝着自己挥来的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躲,也没有挡,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剑身砍在他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他看着佟家儒,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他想,死在先生的手里,总比死在那些人手里要好得多。至少,先生是看着他的,至少,先生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东村敏郎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有个身影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那人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在天色里泛着冷光。他下意识地判断出那应该是杨逍而且看那架势,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伸手抓住佟家儒的手臂,用力一拽,将人拉到自己身前,同时自己侧身一转。
      噗嗤一声,匕首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肉里,位置刚好在肩膀下方,离心脏不远不近。剧烈的疼痛让他没忍住,一口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晕开一片刺眼的红。
      佟家儒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东村,看着他嘴角那抹刺眼的鲜血,大脑一片空白。
      然而东村的手却稳得可怕,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精准地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把一直藏着的枪。枪身冰冷,握在他染血的手里,显得格外狰狞。
      在佟家儒震惊到几乎失语的表情下,东村缓缓抬起手,将枪口对准了他的胸膛。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嘴角却勾起一抹近乎疯狂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绝望,带着偏执,还有一丝得偿所愿的满足。
      “先生,你陪我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既然你说你是我的老师,那老师陪学生一起走,不是很应该的吗?”
      话音刚落,他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一片飞鸟。
      佟家儒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迅速洇开的血迹,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他抬起头,看着东村,看着那张布满烧伤疤痕、此刻却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东村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扔掉手里的枪,伸手扶住佟家儒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他紧紧抱进怀里。鲜血从两人的伤口处涌出,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先生,你看,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佟家儒也倒下了,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的时候,他只觉得浑身都疼,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抗议。胸口那个血洞正汩汩往外冒着血,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他觉得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东村被杨逍埋伏打中了肩膀。后来找自己的东村当时眼睛红红的,他只当是风大,想来是很疼吧,现在他终于知道了,那种疼是什么滋味。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不清。他看着东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张布满烧伤疤痕、此刻却带着满足笑意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有病。
      明明是被这个人逼到了绝境,明明是被这个人用枪指着胸口,明明是被这个人拖进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是为什么,在弥留之际,他竟然不是恨这个日本鬼子,而是开始想他和这个家伙之前的事情。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清晰得让人心疼。
      落到这个结局,或许真的是必定的吧。
      他骗了人家那么多次,从一开始的虚与委蛇,到后来的刻意疏远,再到最后的见死不救,估计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吧。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东村的脸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默默地说,如果有下一次,他希望不要遇见东村了。
      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风卷着尘土吹过,吹散了地上的血迹,也吹散了那段纠缠了八九年的过往。
      杨逍看着眼前双双倒下的两个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佟家儒的名字,声音在空荡的芦苇荡里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手去探佟家儒的鼻息。指尖触到那冰冷的皮肤时,他的手猛地一颤。鲜血不只是东村的,还有佟家儒的,两人的血混在一起,在地上汇成一片刺眼的红,分不清彼此。
      他不知道自己明明已经看着那个东村把刀扔到很远的地方才冲过去的,他甚至都没有让多余的人上来,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东村竟然做的这么绝,竟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藏在口袋里的那把枪,打死了佟家儒。
      杨逍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把被扔在地上的枪上。他弯腰捡起枪,打开弹夹,发现里面还剩下一颗子弹。算上向佟家儒开的那枪,一共两颗。
      一个荒谬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面成型。
      或许这个疯子是真的想要杀了佟家儒,然后再自杀,只是被自己截胡了。他替佟家儒挡下了杨逍的匕首,又用最后一颗子弹打死了佟家儒,然后自己失血过多,死在了这里。
      杨逍看着枪里还剩下的一颗子弹,沉默了很久。他缓缓地把枪上膛,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他已经报了仇,那些欠淑梅的,欠佟家儒的,他都一一讨回来了。现在,他也没有什么必要再活下去了。
      要是佟家儒没有死,他或许会为了淑梅的遗愿继续活着。可是现在,佟家儒死了他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杨逍闭上眼睛,手指缓缓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又一次惊起了远处栖息的飞鸟。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倒在佟家儒和东村的身边,三具尸体,三滩鲜血构成了一幅诡异而悲凉的画面。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个老农民挑着担子,拿着渔网,来到了芦苇荡边打鱼。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丝毫没察觉到昨晚这里发生的一切。
      直到他走到芦苇荡深处,看见那三具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尸体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手里的渔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惊起了一片飞鸟。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心脏砰砰直跳,差点转身就跑。但到底是经历过几年战争岁月的人,见惯了生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那三具尸体。
      两个靠在一起的男人,手竟然紧紧握着,其中一个的手上布满了烫伤的疤痕,另一个则穿着文人的长衫,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他们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保持着相拥的姿势,仿佛睡着了一样。
      不远处,还躺着一个男人,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对着自己的心脏,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
      老农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管这档子事,但看着这三具尸体就这么曝尸荒野,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他看了看自己今天带来的工具,一把铁锹,几根麻绳,还有几个装鱼的竹篓。他想了想,干脆放下担子,拿起铁锹,开始挖坑。
      他先走到那两个握着手躺在一起的男人身边,看着他们手上那触目惊心的烫伤疤痕,又看了看那个文人模样的男人,摇了摇头。这两个人的手握着,像是分不开似的,老农民试了试,根本掰不开,干脆就给他们埋一起了。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两个人一起抬进坑里,又用土把他们埋好,还在坟前插了一根树枝,算是做了个标记。
      然后,他又走到那个握着枪的男人身边,看着他平静的脸,又叹了口气。他把这个人单独埋在了不远处,也在坟前插了一根树枝。
      做完这一切,老农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拿起自己的渔网,挑着担子,继续朝着芦苇荡深处走去,悠悠的唱着曲调:
      “苇子摇,水波晃,老汉的扁担压得芦花香。
      昨儿个土里埋了俩,手攥着手不撒帮。一个手上有火疤,一个穿得文绉绉,东头单埋个攥枪的,脸朝上海的方向。
      咱庄户人不懂啥家国仇,只晓得黄土埋了都是命。咱庄稼汉不懂啥国仇家恨,只晓得黄土最公道。
      埋了恩怨埋了伤,来年芦花飘满塘,等开春芦花再飘满塘,谁还记得这三座新坟哟?埋了恩怨埋了伤,来年芦花飘满塘,谁还记得这三个坟,谁还记得那场仗?
      可咱中国人啊,记性最好。咱记得每一场仗,记得每一个名字,记得每一寸用血换来的土地。
      咱这一辈走了,还有下一辈,下一辈走了,还有下下一辈。
      咱们中国人,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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