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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隔岸风雪,无处寻归 本故事属于 ...

  •   VIP病房的长夜漫得没有尽头,仿佛把人间所有寒凉都压缩在了这一方密闭的空间里。
      监护仪器“嘀——嘀——”的声响往复循环,单调、冰冷,一下下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之中,像一道解不开的枷锁,牢牢锁着病床之上动弹不得的人。惨白的灯光自上而下倾泻,落在顾砚辞毫无血色的脸上,投出深浅交错的阴影。
      顾砚辞半靠在垫高的床头,后背大面积缝合的伤口只要身上肌肉稍稍发力,便会传来撕裂一般钝重刺骨的疼,后颈Alpha腺体受挫伤遗留的灼烧反噬更是此起彼伏,一阵阵燥热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了内里的病号服,湿冷的布料死死黏贴在脊背与肌肤之上,又凉又黏,每一次轻微呼吸,都牵扯着皮下受伤的皮肉。
      □□翻涌的折磨尚且可以咬牙硬扛,心口那一大片空荡荡荒芜的空洞,才是真正将他溺毙的深渊。
      他垂着眼,目光死死落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的光亮映进他布满红血丝的眼底,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他发给苏晚的最后几条消息。
      一行行文字安安静静躺存在对话框内,没有已读标记,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复,甚至连对方正在输入的微弱痕迹都不曾出现过。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顾砚辞指尖微微发颤,一遍又一遍,点进苏晚的朋友圈主页。
      页面正中,一道光秃秃冰冷的横线横亘眼前。
      屏蔽。
      不是删除好友,没有干脆利落的红色感叹号,苏晚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恶语相向的控诉,甚至连一句决绝的道别都吝啬给予。他就那样安安静静,不动声色,将顾砚辞彻底隔绝在了自己的全部世界之外。
      这份安安静静的退场,远比撕破脸面的决裂更加残忍,沉甸甸压在顾砚辞的胸腔,压得他几乎喘不上一口气。
      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玻璃屏幕,指腹划过对话框里自己写下的字句,顾砚辞的喉结重重的上下滚动,喉咙干涩得发疼。
      十几年漫长的光阴错位,八年阴差阳错的错付,整整五年婚姻里数不清的忽视、冷漠、误会与伤害。那些年苏晚一个人默默咽下的数不尽委屈,那些被他视而不见的温柔与付出,那些一次次满怀希冀燃起,又被他亲手狠狠掐灭的期待,到最后,全部化作眼前这一道漠然无声的横线。
      “晚晚……”
      极低的呢喃自唇间溢出,顾砚辞的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抑制不住的惶惶不安。
      心底汹涌的思念与担忧几乎要将他撕碎。他不知道苏晚现在身在何方,不知道他有没有地方落脚,不知道他情绪崩溃之下会不会苛待自己,不知道他夜里会不会独自蜷缩在某个角落,反复咀嚼那些积攒多年的伤痛。一帧帧想象在脑海盘旋,揪得他心脏阵阵抽痛。
      他迫不及待想要去找苏晚,想要当面和他道歉,想要把埋藏十几年的真相完完整整摊开,想要弥补自己过去所有混账的所作所为。
      顾砚辞撑住床垫,试图借力下床。双腿刚刚承受住身体的部分重量,后背缝合的伤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剧痛。
      “唔……”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自齿缝溢出,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他重重跌回柔软的枕头上,额角瞬间冒出来一层薄凉冷汗。
      医生严肃的叮嘱还清晰回荡在耳边:后背大面积撕裂伤,腺体挫伤严重,至少需要卧床静养一周,绝对禁止擅自行动。倘若伤口崩裂,不光会留下丑陋永久疤痕,Alpha腺体更有可能遭遇永久性不可逆的损伤,到那时,他连自身信息素都无法稳定掌控。
      身体被牢牢禁锢在这四壁洁白的VIP病房,寸步难行。可他整颗心,早就冲破病房的玻璃窗,疯了一样到处追逐苏晚的踪迹。
      顾砚辞咬了咬牙,伸手抓起床边的内线电话,指尖因为心绪激荡微微发抖,拨通了助理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强行压下胸腔里面翻江倒海的焦虑、悔恨与无边无际的担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维持住一贯的冷沉平稳,可字句之间依旧藏不住焦灼:“动用全部人脉资源,立刻查苏晚现在的位置。行事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查到线索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电话那头助理恭敬应下,短暂沉默几秒,语气带上难以掩饰的为难:“顾总,我刚刚尝试拨打苏晚先生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我已经派人去过他常住的公寓,房屋大门敞开,屋内已经被收拾一空,所有私人物品全部被带走,人并没有回去。”
      空无一人的房子。
      这几个字像一块冰冷巨石,狠狠砸落在顾砚辞心口,骤然往下一沉。
      苏晚走得干干净净,斩断了所有日常的痕迹,没有留下半分可供追寻的线索。
      “继续扩大搜寻范围。机场、高铁站、所有长途客运站,全部排查,调取出行记录。”顾砚辞的声音微微发紧。
      “明白,顾总。”
      电话挂断,偌大病房重新坠入死寂。只有监护仪器依旧持续不断发出嘀嘀的回响。
      顾砚辞闭紧双眼,太阳穴突突地跳,脑海之中不受控制交替闪过两幅对比鲜明的画面。
      一幅是多年前滂沱的雨巷,少年撑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站在雨幕里,耳后那颗淡淡的小痣在雨雾之中若隐若现,清浅柔和的栀子信息素缓缓包裹住当时濒临精神崩溃的自己,给予他绝境之中唯一的慰藉与暖意。
      另一幅,便是晚宴崩塌事故发生之前,宴会厅廊柱的浓重阴影之下,苏晚静静站在那里,眼底曾经残存的微光一寸一寸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漠然,再无半分情意。
      悔恨如同上涨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终于全部记起过往的真相,终于分清这么多年孰真孰假,孰是孰非。可最为讽刺的是,如今他身受重伤被困病床,什么都做不到。
      他心底无比清醒,苏砚绝对不会坐视他找到苏晚。方才苏砚离开病房之时,那一身刻意表演出来的柔弱不堪的外壳之下,潜藏着何等深沉偏执,没有人比顾砚辞看得更加明白。
      医院地下停车场,密闭幽暗。
      冷白色应急灯光零星散落,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淡淡的味道。苏砚根本没有如他口中所说,守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离开顾砚辞的病房之后,他避开公共区域监控探头,搭乘专用电梯直接下到地下一层,弯腰坐进自己黑色轿车的主驾驶位。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手机屏幕散发莹莹冷光,一条条消息接连不断弹出来。
      【已经确认,苏晚没有返回常住公寓,私人物品全部带走,房屋空置。】
      【各大高铁站排查完毕,没有苏晚实名购票记录,登机信息同样一无所获。】
      【我们已经派人蹲守全部交通枢纽,同时紧盯顾砚辞助理的全部动向,只要顾砚辞那边拿到任何线索,我们会第一时间截获消息。】
      苏砚修长白皙的指尖慢悠悠划过手机屏幕,方才在顾砚辞面前刻意佝偻起来、装作孱弱单薄的肩膀此刻完全舒展。那张总是带着温顺怯弱的脸上,半点病弱疲惫都消失殆尽,长长的眼睫垂落,眼底翻涌着一层沉沉的阴翳。那副迷惑所有人易碎温顺的外壳被他彻底卸下,内里是算计层层、心思缜密的黑莲花本色。
      他抬手点开车载后视镜,镜面映照出一张眉眼清秀柔和的脸。他指尖漫不经心捋了捋鬓边散落的碎发,外表看着无害温婉,瞳孔深处却没有半分温度。
      从高中时代起,苏砚就深谙一件事:示弱、病痛、委屈,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无形的武器。这么多年,他扮演那个需要全家人呵护体恤的可怜Omega,演得滴水不漏。几乎所有人都被他蒙骗过去,鲜少有人能窥见这张皮囊底下汹涌翻腾的嫉妒、占有,还有深入骨髓,对苏晚浓烈的恨意。
      这份恨意埋藏很多年。
      苏晚素来为人低调内敛,平日里不爱张扬,很少争抢什么,可苏砚心里比谁都清楚,苏晚骨子里极为聪慧通透。高中时期,苏晚悄无声息凭借自己过人实力,考上了英国一所声名显赫的私立高中。那时候消息传回家中,父母难以掩饰发自内心的骄傲,当着苏砚的面毫不吝啬地夸赞苏晚,那一刻,滔天的嫉妒就已经在苏砚心底生根发芽。
      苏晚不需要刻意讨好,不用刻意卖惨博取同情,仅仅依靠本身的才华,就可以得到旁人发自内心的认可。
      更让苏砚如鲠在喉,日夜辗转难安的是,他早就看透了父母那层虚伪的疼爱。父母对自己的关怀、呵护、偏爱,全部浮于表面,是刻意演出来的伪装。那份真正发自肺腑、藏在心底深处的牵挂与疼爱,完完全全属于苏晚。
      年幼的时候,家里大人一时疏忽,当着两兄弟的面夸奖苏晚聪明懂事。不过短短几句夸赞,就刺激到尚且年幼、嫉妒发狂的苏砚。事后,苏砚趁着无人看见,偷偷欺负伤害苏晚。那一幕恰好被苏父苏母撞见。
      那是苏父苏母心中永远抹不去的噩梦。
      亲眼见识到苏砚偏执起来能够做出何等极端的事情之后,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夫妻俩。他们害怕,如果继续公开夸奖、疼爱苏晚,会不断刺激苏砚的嫉妒心,最后苏砚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彻底伤害到苏晚。
      万般无奈之下,他们选择了一条扭曲又痛苦的保护之路。
      对外,他们把所有的夸奖、资源、关注全部倾斜给苏砚,明目张胆表现出对苏砚的百般偏爱,刻意忽视冷落苏晚。他们企图用这样的方式安抚苏砚暴戾的嫉妒,以此换取苏晚平安安稳的生活。
      这份伪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演得久了,亲戚朋友、学校师长,乃至苏晚本人,全都信以为真。苏晚从小到大,都以为自己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以为父母心中从来没有自己的位置。
      只有夜深人静,苏父苏母独处的时候,他们才敢悄悄拿出苏晚从小到大的照片,默默看着照片里少年的模样,满心牵挂,偷偷红了眼眶。可是这份沉甸甸的父爱母爱,他们半分都不敢展露在苏砚眼前。只要苏砚在场,他们必须立刻收敛全部流露给苏晚的温情。
      苏砚清清楚楚看穿父母这套自欺欺人的把戏。
      他享受父母刻意表演出来的偏爱,同时心底又充斥着恼恨。他明明白白知晓,这份爱是假的。父母心底真正疼惜的,永远是苏晚。
      凭什么?
      苏晚处处低调,不争不抢,却天生拥有那份属于自己的聪慧;凭什么就算所有人表面都围着自己转,父母那颗心依旧向着苏晚。恨意像藤蔓,常年盘踞苏砚的心底,疯狂生长缠绕。他费尽心机夺走本该属于苏晚的恩情,抢走顾砚辞的关注,牢牢攥住眼前拥有的一切,他绝不允许苏晚回来,打碎自己苦心经营许多年的人生。
      苏晚如今刻意躲藏,避开实名登记的公共交通,摆明就是想要躲开顾砚辞,躲开所有人的探寻。
      这件事对苏砚而言,无疑是绝佳机会。
      只要苏晚永远不露面,只要两个人没有机会坐在一起,把十几年前雨巷的真相、过往所有的前因后果全部摊开诉说,那一层虚假的薄纱就不会被撕碎。就算顾砚辞已经回忆起部分片段,可没有苏晚本人站出来当面佐证,记忆终究只是模糊的记忆。
      八年和自己朝夕相伴的情分,自己长久以来“受害者”的身份外壳,再加顾砚辞心中那一份沉甸甸甩不开的愧疚枷锁,依旧足够牢牢困住顾砚辞。
      可危险同样悬在头顶。苏晚一日没有被拦住,隐患便一日不会消除。苏砚绝不冒险放任。
      指尖飞快敲击屏幕,编辑消息发送出去:“加派人手搜查。查苏晚名下所有闲置房产、城郊小众民宿、隐秘度假小屋,联系他为数不多交好的几位朋友,全部逐一排查走访。记住,不要直接伤害苏晚本人,但是务必拦住他,绝对不能让他和顾砚辞产生任何接触。”
      发送完毕,他随手把手机搁置一旁,伸手拉开副驾的抽屉。一沓边角微微泛黄的旧照片静静躺在抽屉里面。
      有兄弟二人少年时在家庭院的合影,照片里苏晚站在阳光之下,眉目清俊明亮,一身坦荡舒展;而苏砚缩在画面角落,脸上挂着浅浅温顺笑意,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晦暗阴鸷。一张张翻过,少年时期那些嫉妒翻涌的记忆涌上心头。
      就在这个瞬间,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来电备注写着:苏父。
      苏砚神色瞬息万变,飞快将照片塞回抽屉深处合上。脸上瞬间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苍白脆弱,连胸腔的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微弱。几秒钟之内,他又变回那个柔弱懂事,需要家人关照的Omega。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带着一丝虚弱,是他演练过无数次的语调:“爸。”
      “砚砚,砚辞现在情况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苏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语气听上去满是对苏砚、对顾砚辞的关切。可从头到尾,半句询问苏晚安危的话语都没有。
      不是苏父不担心。恰恰相反,他此刻心中揪作一团,满心挂念不知所踪的小儿子。可他不敢。他不敢在苏砚面前流露出半分对苏晚的在意,生怕刺激苏砚本就偏执的情绪,惹得苏砚迁怒远逃在外的苏晚。
      “我和你妈已经到医院楼下,马上上楼探望。晚宴好好的场合,居然发生吊灯坠落这样凶险的意外,真是造化弄人。”苏父继续说道。
      苏砚垂下长长的眼睫,眼底算计一闪而过,轻声缓缓开口:“砚辞已经醒过来了,只是伤势很重,后背缝了不少针,腺体也遭受挫伤。他现在情绪很低落,身体虚弱,不太愿意多与人交谈。”
      话音稍作停顿,恰到好处染上一层淡淡的委屈,状似无意提起:“爸……还有一件事,晚宴出事之后,苏晚就不见了。”
      电话另一头,苏父心口骤然一紧,强迫自己的语气变得淡漠疏离,继续扮演多年以来那个偏心大儿子的父亲角色:“随他去吧。从小到大性子就别扭,闹一点脾气就玩消失,不用过多理会。想必又是和砚辞闹了矛盾,他向来心思重,一点小事便记挂很久。”
      苏砚手指微微用力攥紧手机外壳,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语调温和无害:“我也不清楚具体缘由。当时吊灯坠落,砚辞扑过来护住我的时候,苏晚就在不远处。或许是看见了那一幕,心里觉得难受。我有点担心他,就怕他一时冲动跑过来病房找砚辞争执。砚辞现在身受重伤,身体根本经不起争吵刺激。”
      一番话语心思极尽巧妙。没有直白控诉,没有恶意抹黑,仅仅是轻描淡写暗示苏晚郁结在心,有可能前来闹事,会危及顾砚辞休养。
      苏砚太了解自己父母心底最深的恐惧。他笃定,只要抛出这个理由,父母便会因为害怕苏晚、顾砚辞相见激化自己的偏执,主动接管寻找苏晚这件事。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的苏父立刻紧张起来。这份紧张一半来源于顾砚辞身上不轻的伤势,更大一半,则是源于内心深处的恐慌——害怕苏晚现身,会彻底引爆苏砚潜藏的暴戾,最后酿成无法收拾的悲剧。
      “居然还有这种隐患,万万不行!砚辞身受重伤,哪里经受得住冲撞争吵。这件事交给我和你母亲。我们立刻调动人脉务必找到苏晚。找到之后我们会开导规劝他,绝对不会允许他前往病房打扰顾砚辞养伤。”
      听见想要听到的答复,苏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弧度。
      苏家父母这份伪装多年的偏爱,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他手中最好用的盾牌。
      “辛苦爸妈了。”苏砚依旧维持软软懂事的声线,假意宽和,“不要苛责苏晚,好好劝说就够了。我只是单纯不希望砚辞伤势再有所加重。”
      嘴上说着体谅弟弟,心底却冰冷漠然。只要苏晚被苏家拦下隔绝开来,无法和顾砚辞碰面,所有一切就依旧牢牢掌控在自己手心。
      挂断通话,苏砚仰头靠在汽车座椅靠背,抬眼望向眼前高耸的住院大楼,密密麻麻的玻璃窗灯火明明灭灭。
      顾砚辞,就算你把全部过往都回想起来又能如何?就连生养苏晚的亲生父母,都被我拿捏在软肋之上。我绝不会给你们二人重逢的机会。
      “叩、叩叩。”
      病房的门板被轻轻叩响。
      门外脚步声沉稳,不再是苏砚那道轻盈的步子,是苏父与苏母。
      夫妻二人手里拎着沉甸甸果篮与各类滋补营养品,推门走进病房。视线第一时间落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憔悴的顾砚辞身上,脸上立刻浮现真切的担忧。
      “砚辞,可真是把我们吓坏了。”苏母快步走到病床边,语气满是心疼,“怎么伤成这般模样,晚宴那场意外实在太过凶险。”
      顾砚辞抬眸看向苏家夫妇,心底泛开一片寒凉。他置身局中,看不见这个家庭底下埋藏多年扭曲的隐情,目光所能看见的,仅仅是浮于现实表面:从小到大苏家所有的荣光、呵护,尽数给到苏砚,苏晚长久活在被忽视、被冷待的角落。
      果篮被轻轻搁置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苏父轻轻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十分自然地落到失踪的苏晚身上:“砚辞,还有一桩事。宴会结束之后苏晚便失联了。我们听闻,出事当晚,他的情绪似乎很不对劲。”
      顾砚辞眸光骤然收紧,心脏狠狠往下坠,脑海之中全是对苏晚的担忧。他此刻无比害怕,苏晚孤身在外,承受不住积压多年的伤痛。
      苏父继续开口,语气带上几分说教的意味:“这孩子性格素来偏执执拗,遇事容易钻牛角尖。我们很担心他头脑发热,冲到病房来找你争执。你如今重伤在身,身体万万承受不住外来刺激。我们已经派人出去寻找他,一旦找到,就把他带回苏家好好开导,绝不会让他过来打扰你休养身体。”
      每一句话,表面听上去都是站在顾砚辞的立场考虑,实则已经提前给苏晚贴上标签,将苏晚塑造成一个情绪失控、上门闹事的危险人物。轻飘飘几句话,便打算将苏晚强行禁锢回苏家,彻底切断他和顾砚辞一切接触的可能。
      苏父在讲出这一番违心说辞的时候,眼底藏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煎熬与痛苦。可这份情绪太过隐晦,满心焦灼于苏晚下落的顾砚辞完全没有捕捉到。落在顾砚辞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偏袒。
      顾砚辞的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白色床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一套说辞,必然是苏砚提前铺垫谋划好的。
      明明从头到尾,犯错受难的人是苏晚。苏晚才是那个少年雨夜恩情被窃取,往后十几年不断承受冷落错付的受害者。可在苏家父母口中,受害者反倒变成一个需要被看管、被约束、不准靠近病房的麻烦。
      “不必。”
      顾砚辞开口,声音不算高昂,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后背的伤口随着情绪起伏隐隐抽痛。“不要限制苏晚的人身自由。我要寻到他,是我自己的事情。”
      苏父愣在原地,有些错愕。以往顾砚辞总是顾及苏家颜面,很多事情愿意退让妥协,今天态度却这般坚决。他面色微微僵住,劝解道:“砚辞,你现在伤势这么严重,何苦急着处理这些感情纠葛。等你身体养好之后,再处理也为时不晚。”
      “我等不了。”
      腺体一阵阵灼烧的痛感翻涌上来,冷汗顺着顾砚辞的鬓角缓缓滑落,可他眼神坚定无比,里面盛满挥之不去的忧虑。“有些事,拖不起。我不知道苏晚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我不能继续这样干等着。”
      只要一想到苏晚孤身漂泊在外,没有依靠,独自吞咽所有委屈,顾砚辞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恐慌反复席卷。他害怕,害怕来不及,害怕再一次错过,害怕等自己养好伤,世间再也寻不到那个栀子信息素的少年。
      苏母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我们也是真心担心你的身体。苏晚那边我们会好好沟通劝导,只是你千万不要冲动行事,优先顾好身上伤势。”
      夫妻俩几番劝说,都无法动摇顾砚辞的想法,又怕继续僵持刺激到重伤的他,加重伤口与腺体的伤势,只能简单寒暄几句,匆匆转身离开病房。
      踏出病房大门,厚重门板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一直强撑情绪的苏母,垂下眼帘,悄悄抬手,用指尖擦掉眼角悄悄溢出来的泪水。嘴唇微微抿紧,心底沉甸甸全是对苏晚的牵挂,可是这份思念,只敢藏在无人看见的走廊转角,半分也不能表露。
      病房内重归寂静。
      没过多久,顾砚辞手边的手机再度响起,是助理打来的电话。顾砚辞几乎是立刻接起,心底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希望能够得到苏晚平安的消息。
      然而听筒之中传来的依旧是坏消息。
      “顾总,我们多方渠道全部排查完毕,依旧没有找到苏晚先生的出行记录。苏晚先生行事十分谨慎,完全避开了所有需要实名登记的公共交通工具。不过我们查到一处线索,苏晚先生名下有一套临湖旧小屋,坐落在城郊环山湖畔,平日里极少过去居住。我们已经安排人手火速赶往那边。但是……苏砚先生那边,同样派出一批人,已经朝着同一个小屋的方向赶过去了。”
      “嗡——”
      顾砚辞大脑一阵发懵,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苏砚的人马,已经抢在了前面。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旦苏砚的人先一步抵达湖畔小屋,苏晚便会再一次陷入被动。苏晚本就一心想要逃离过往的全部纠葛,若是被苏砚的人拦下,后果不堪设想。
      担心像燎原烈火一样焚烧他的五脏六腑。他顾不得医生反复警告的后果,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备车,我现在就要出院。”
      “顾总!万万不可啊!”助理的声音满是焦急劝阻,“你的后背伤口还没有愈合,腺体挫伤还在反噬,一旦贸然外出颠簸,伤口极有可能直接崩裂,会留下永久性的损伤!”
      “所有后果,我心里清楚。”顾砚辞直接打断助理的规劝,眼底翻涌着不顾一切的执拗,“去办理临时离院手续,带上随行医生,全套急救设备一同随行。就算路上伤口崩裂,就算腺体彻底受损,我也必须要过去。”
      他再也不愿意被困在这张病床之上,被动等待别人送来消息。
      每多耽搁一分钟,找到苏晚的希望就渺茫一分。迟上一步,或许就是又一次彻底的错过。
      窗外夜色沉沉,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点点灯火绵延向远方的山野。
      遥远的城郊环山湖畔,风雪似乎已经悄然降落。那一间孤零零临湖小屋之内,那个被亏欠了半生的少年,正独自蜷缩在寂静的角落,将十几年所有的过往,全部封闭在心门之内。
      一头,是身负重伤,不顾一切奔赴而去的顾砚辞,满心满眼全是对苏晚的担忧愧疚;
      另一头,是苏砚派出的人马抢先奔赴,带着满满的阻拦与算计,背后藏着经年累月蚀骨的恨意。
      一场关乎命运的时间赛跑,已然轰轰烈烈拉开帷幕。风雪隔岸,归处难寻,没有人知道,等在湖畔的,将会是重逢,还是又一场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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