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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火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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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凉
灯花泛着幽光
清墨纸上流淌
你借月光把心埋葬
一十三字忆未藏
空留单薄的念想
你的目光停在纸上
思绪游弋远方
他的路过惊扰谁的眉梢
绿绮轻拨谁人心跳
一不小心将他深烙
荣华不过手边草
当垆沽酒意未薄
我们曾相约一起变老
你却将约定折夭
窗外梧桐几般高
原来我们已不复当年那般年少
烛火轻轻摇晃
抹杀片刻惆怅
我还停在那年琴廊
说书人却道散场
月光也泛着忧伤
我蓦然回首
阑珊尽头
灯火已凉
当不负卿
夜色已深,窗外梧桐轻轻摇晃,隔着细微的缝隙渗入一丝微寒,她不由打了一个冷颤,深秋过去,冬天就要来了。
不知他在长安可有锦衣避寒,披上外衣,夜深了,婢女都已睡下,她起身把烛火点亮,橘黄色的光泽瞬间溢满整个房间,徒添了一丝温暖,坐在桌前,她铺开一张新做的宣纸,一边研墨一边思量着如何诉说,他在长安可还习惯,那里的饭可还合他胃口,他那般挑剔的人,一旦忙起来便没日没夜,他的胃病还常常犯?想着想着,突然不由失笑,那里可是长安啊,天子脚下,怎会比不上这里,更何况半年前他寄来家书--已得重用,虽只有四个字,可她欢喜了好一阵,她的良人本就应站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虽然他们已有三年未见,可他的眉眼还是清晰的刻在心上,印在眼里。
记得初见时,那年她刚刚新寡,其实还未来的及出嫁,订婚的丈夫便染病去世了,心里无比惆怅,外人都只知道羡慕自己生在一个富贵之家,有一个家财万贯的父亲,天生的小姐命,却不知,父亲虽富有却还是无比贪财,这门婚事便是为了与朝中皇戚贵族攀亲,不惜让她嫁给一个病秧子。她不由有些庆幸,只是一瞬便在心里遮住了这个念头,那人也没有错呀!原以为以后的日子便是这般无望,可是那天回廊上一曲琴声,将她从这尘世中唤醒,
流畅的琴音随风飘入她耳里,那声音如同清晨第一滴露珠清透明亮,却又如同山巅的白雪髙洁,不由吸引她一步步走近,隔着精致的屏风,她看到了那弹琴的人,一袭粗布白衣,一把冰绿莹然的琴,一张眉目如画的容颜,一首拨她心弦的曲音。一刹那便将他深烙。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有艳淑女在此房,何缘交接为鸳鸯?凤兮凤兮从我栖,得托孽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她从小便熟谙曲律音调,长廊里的人不解他的琴音,可她怎会不知,久久沉睡的心瞬间澎湃,霎时却又被哀伤代替,看他身上衣着便知晓并非富庶之家,父亲怎会同意?
最后一丝残阳消失,月亮爬上天空,却好似有些忧伤,
“小姐,小姐,有你的信。”丫鬟小莲着急的跑来。
“哎,慢点,”这丫头总是这样急急忙忙。
“刚才我从胭脂铺回来,快到门口时,有一位公子交给我一封信,让我交给小姐。”小莲道。
“扔了吧,又是那些贵公子,烦死了。她烦闷道。
刚要起身,却发现小莲还站在桌前,嗯?还有事吗?
“可是,可是这位公子不一样。”小莲着低头,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荡然无存,仔细的话还能瞧出脸上几分红晕。
文君不由愣了一下,心想这丫头今日是怎么了,扭扭捏捏的。
“那,他那里不一样了,惹得我们小莲心神荡漾,这丫头难得害羞,文君不由存心逗她。
“我哪配得上司马公子!司马公子那样的人只有小姐才配得上。小莲的头低得更下,脸埋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文君心蓦然一跳,“原来是他,司马相如。'
“快把信给我。”不知为什么原本烦躁的心瞬间清凉,她笑得如同一个孩子般。
“小姐,我下去了。”
“嗯。”
望着小莲消失的方向,文君轻叹一声,也难怪,他那样的男子,那个女子会不心动。
转过身欢喜的拆开纸笺,入眼四个字:灯火阑珊。她心如玲珑,一眼便看破其中深意,他在向她表明心意,自己便是他寻觅的意中人!
“灯火阑珊,灯火阑珊。”她反复的念着这四字,忽然好似想到什么,霎时起身,口里呢喃:“灯火映得烟波荡,阑珊尽头人成双。”原来他不光是求爱,他还约自己私奔,文君全身的血液仿佛沸腾起来,十七年里她从未有过如此兴奋过。
烟柳河畔,那一男子白衣翩翩,背上一把碧绿七弦琴,听到脚步声,转身,微笑,满目风华,眉目入画。
转眼六年过去,记得长卿走时所留的一首诗,“当炉卓女艳如花,不记琴心未有涯。负却今宵花底约,卿须怜我尚无家。”真傻,问君低笑着说。不知下一封家书何时到,已有几个月未曾来信,吹灭蜡烛,收起一夜情思,和衣睡去。
小姐,姑爷的信。小莲急急忙忙的跑进房里,
文君正对着菱花镜插入最后一柄碧玉簪。
“这丫头还是这样”文君轻叹,六年了,别的姑娘像小莲这般大,孩子都有一堆了,给她说了那么人家都不愿意,每次都推脱说一辈子伺候小姐,可小莲的心思,她又怎会不知,只是谁都可以,长卿是她要牵手一生的人,他们相约执彼手,同彼老。
对不起,小莲。文君心里默念。
依然欢喜的拆开信,不知这次写的什么,这六年来,长卿写了很多新奇的东西逗自己开心,灯谜,对情诗,还有笑话。
入目十三字,一如他的风格,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从刚开始的欢喜,到心沉海底。
夕阳快要入眠,她从在上看完信一直到现在,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凝固在瞬间,十三个字,单单没有“忆”字,原来长卿这麽长时间不愿来信,是没有忆了。
她轻笑一声,那么,既然如此,何必勉强。
研墨,铺纸,提笔 ,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蓰蓰。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我,卓文君,的确爱你至深,可我的爱是那独一无二的,残破的爱我不愿要,亦,不屑要。
是夜,长安城内,上林宫中,那男子锦衣华服,依旧眉目如画,依旧目似星朗,只是深不见底的眼眸却流出两行清泪。
转眼,多年已逝,他已是白发苍苍,她也已不复当年明眸皓齿。
“文君,扶我起来,我,有话说。长卿吃力地说着,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他不想今生再留下多年前的遗憾。
“文君,你可还怨我。”
他的笑容那般苦涩,眼前的女子,是他这生最挚爱的人,即便当初想要纳妾时亦不曾改变。
“傻子,眼泪滴在他的手上,那双曾经如玉般拨弄琴弦的手指,早已不复当年,布满了松弛的皱纹,可却是那双手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完这一生。
“我早已不怨你了,长卿。”
她怎会不懂他,虽然那次他并未纳妾,而且用尽之后一生来弥补,可那道疤如同最深的禁忌,将两人隔了起来。他们心灵相通,只一个眼神便知彼此的意图,可这件事上两人却如同一个孩子,不知如何抹去。
抚上她的脸颊,“傻子,莫要再哭,有你这句话,长卿会安心走。”他终于安心的闭上眼睛,缓缓睡去。再无遗憾。
“当不负卿,那么,等我。”
阑珊尽头,灯火已凉。